楊國鵬

《詩經·鄘風·載馳》寫道:“我行其野,艽艽其麥。”許穆夫人載馳載驅,歸唁衛侯,一路憂思深廣,急切而憂憤,歸至衛地,見到茂盛的麥田,才歡欣愉悅。麥子是什么,麥子就是希望。
在地里,我不止一次看到我的鄉親們,炎炎烈日下,汗水浸透衣衫結了白斑,跪在麥田里收割麥子;皎潔的月光下,滿頭麥草衣子,滿臉灰塵,跪在麥場里揚場。路上偶爾有遺落的麥穗,被枯瘦的手拾了去,一陣揉搓,吹去麥芒麥殼,送進豁了牙的嘴,發出一陣咯嘣咯嘣的脆響聲;村子里,我不止一次看到,穿戴整齊、一身光潔的老太太,用軟饃擦碗底;皂角樹下的“老碗會”,“光葫蘆”的老漢伸出長舌舔碗底;磨坊附近的老人,圪蹴在地上一粒一粒撿拾遺落的麥?!?/p>
麥子得來不易,冬小麥尤為難得。
秋天,麥種在農人們殷殷的期待中入土,歷經白晝和黑夜三五個交替,就迫不及待地生根發芽。麥苗站成隊列,歡呼著新生的喜悅,遼闊的天空下,寂寥的大地被新綠點亮。當霜降來臨時,麥子已經站穩立直,可以經受寒冷的洗禮了。
冬天,寒風凜冽,萬物蕭條,麥子卻更穩重了,不知不覺中新綠更迭為蒼翠的綠。西北風呼嘯而來,惡狠狠地將裹挾著的灰塵、雜物,劈頭蓋臉地一次次砸在麥子身上;麥子被迫匍匐著,灰頭土臉,卻又一次次堅強地挺立起來,抖抖灰塵,與同伴結成一片,蔑視狂風的淫威。這種磨難是命中注定的考驗,麥子的祖輩們也是這么過來的,只要活著就能等到轉機。更冷的時候,雪來了,先是顆粒狀的,一陣“槍林彈雨”,沒能把麥子怎么樣;接著是片狀的,厚厚地堆積著,想把麥子壓垮,結果麥子卻欣喜著,把積雪當作棉被蓋。深冬里,一日冷過一日,身子被凍麻了、凍僵了,麥子卻把根扎得更深、扎得更牢,祖輩傳承下來的意志在內心里一點一點地強大著,哪怕睡著了、停止生長了,也要先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春天,當第一縷春風拂過大地,麥子就醒了,麥子發現經過冬天的所有磨難,自己更成熟了,變得愈加堅強和沉著。乍暖還寒的春風已經對自己沒有任何威脅了,于是,麥子笑著伸個懶腰,繼續返青。隨著時間的推移,麥子義無反顧地拔節、孕穗、抽穗、揚花。當灌完漿的麥子堅定地站在大地上,青黃不接中的農人們已經看到了豐收的希望。
夏天,麥子成熟了,陽光下,一望無際的麥子,隨了夏風起著金浪,壯麗而輝煌,空氣里到處彌漫著麥子的清香。算黃算割從地這頭,勘探到那頭,滿意地扯著喉嚨喊:“算黃算割,算黃算割……”農人們手里抓著鐮刀,拉著架子車,興沖沖地到地里來了。
到麥田里去,小心點,別踩踏,往前走,讓麥浪將你淹沒,凝視麥子,和麥子對視,聽麥子訴說數千年的風雨,數千年的肥沃與貧瘠,數千年歷經的輪回。你會體會到麥子平凡表面下內心的深邃,你會感悟生命的偉大與堅毅。
到麥場去,山丘一樣的麥堆旁圍滿了疲憊而喜悅的人們,從滿頭白發的老人,到穿著開襠褲的孩子,所有人眼里平實的麥子卻在放著璀璨的光芒。
當我滿含熱淚,捧起一把麥子虔誠地注視著,每一粒麥子呈汗珠狀,淚珠狀,新生嬰兒狀蜷縮著,我低下頭去輕輕地嗅,順著那略帶泥土的清香味道,靈魂住進麥子里,飽滿每一粒豐收的喜悅。一粒糧食,囊闊天地。住進去,溫暖一生、辛苦一生、感恩一生、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