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法人》特約撰稿人 袁博
對于劇版《愛情公寓》涉嫌抄襲《老友記》《老爸老媽羅曼史》《IT狂人》等美劇的問題,有人詳細列舉出《愛情公寓》與這些美劇的“雷同”之處:包括不少鏡頭、臺詞、場景甚至是劇情發展都是一模一樣,被認為是影視版的“洗稿”。事實上,在近年來不斷爆出的網紅知名文章疑似抄襲的事件中,同樣有“洗稿”的身影。與耳熟能詳的“抄襲”行為不同,這種“洗稿”行為非常有“技術含量”。那么,什么是“洗稿”呢?
以文字作品為例,在我國,早期的版權侵權以“逐字抄襲”為主,但由于法律風險太大,后來的侵權人開始采取更為隱秘和高明的方式,其中一種就是“洗稿”,這種侵權方式的出現,使得傳統的“字面比對”侵權鑒定方法一度失靈。
簡單來說,一篇文章,分為四個層次:一是文章的主體思想;二是文章內容的框架布局;三是每個段落的基本要點;四是每個段落的具體句詞表達。抄襲就是不但抄主體思想、框架布局、段落要點,而且把復制行為貫徹到了對每句話和每個詞上(或者是大部分)。因此抄襲與否,把兩篇文章放到一起,結論立見。而“洗稿”的不同則體現在忠誠再現文章的主體思想、框架布局、段落要點,但在具體的句詞表達上則進行靈活的變換,有時甚至在段落布局上也進行簡單的位置變換,這導致原著作者往往對“洗稿”有某種似曾相識之感卻無法像對“抄襲”一樣能令人信服的口誅筆伐。
抄襲他人作品不但有悖道德而且涉嫌版權違法,與之相對,將他人文章進行“洗稿”不但具有一定的隱秘性,而且根據“思想表達二分法”原著作者也很難維權,這使得被“洗稿”的作者對洗稿者的譴責有時還會招來對方理直氣壯的反駁,在權益的維護上更是充滿了某種無力感。所謂“思想與表達二分法”,指的是版權法只保護作品的表達,而不保護表達所體現的思想,這一原則的本意是為了保護人們基于同一觀點可以自由表達,防止思想被少數人壟斷。例如,《基督山伯爵》創作了主人公蒙冤入獄,后來設法越獄并報仇雪恨的情節。顯然,根據“主人公蒙冤入獄,后來設法越獄并報仇雪恨”這一情節,人們會聯想到后來的很多文學作品或影視作品均有類似的情節,例如風行一時的美劇《越獄》以及經典電影《肖申克的救贖》等,這些思想層面的主線情節都不受版權法保護。
首先,從經濟成本層面上說,很多媒體平臺對于他人原創的質量較高的文章,很想轉載,但是按照法律規定,這不但需要注明作者署名,而且需要原作者同意并向其支付報酬,征得原作者同意需要時間成本,支付報酬需要經濟成本,這顯然令很多平臺感到不“理想”。
其次,從法律層面上說,直接抄襲雖然可以大大降低各種運營成本,非常“理想”,但是無奈這是嚴重違反著作權法的行為,必須承擔很大的法律風險,而改頭換面的“洗稿”如果處理手段高明卻可以讓原創作者無處喊冤,因為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不保護思想”。
最后,從技術層面上說,隨著“查重”技術的進步,赤裸裸的抄襲已經步履維艱。以微信為例,自從推出原創發布制度后,明顯的抄襲再發布行為已經寸步難行,而既能逃避法律處罰,又能規避技術“查重”的“洗稿”,就有了存在和發展的空間。
很多網友都認為,“洗稿可恥”,因為盡管“洗稿”通過改頭換面規避了法律的關于具體文字抄襲的比對規則,但是其抄襲原創作者創意的意圖是不證自明的。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對于“創意”,法律很難保護。創意是指具有創造性的想法和構思,俗稱點子、主意、策劃等,是創意人將構思的“胸中之竹”轉化為“手中之竹”的重要過程。在各種信息文化爆炸的今天,我們不缺各種職業寫手,而缺具有天才創意的原創者,而“洗稿”者瞄準的,則恰恰是各種“創意”(構思、觀點、布局謀篇)。但是,如前文所言,著作權法的保護以“思想表達二分法”為原則,對于不涉及具體文字抄襲的“觀點模仿”,世界上主要國家的著作權法都無能為力。
為了應對這種“洗稿”的行為,近年來,對于小說類作品的侵權比對,產生了一種新的比對思路,即具體情節的比對。文學作品的作品要素包括作品主題、主線情節、具體情節、時空背景、角色身份、人物對話等。其中,作品主題、主線情節、時空背景一般認為屬于作品的思想范疇,不受版權保護;而細節描寫、人物對話一般認為自由創作度較大,屬于作品的表達范疇,受到版權保護。而具體情節,由于介于思想和表達之間,因而成為侵權認定中的“模糊地帶”。筆者認為,具體情節是在主線情節之下的自由展開,是作者為了貫徹作品的主題,使得主線情節更加具體生動而塑造的個性化情節,創作自由度極大,具有多樣的創作可能,帶有強烈的個性化的特征,因而應當納入作品的表達范疇。
有人可能會提出反駁:對于某一作品主題而言,與其相聯系的常見情節往往是趨于相似的,例如,與“古代宮斗”主題相關的作品情節不外乎“心狠手辣”“投毒下咒”“借刀殺人”“無中生有”等,因此,如果兩部主題相近的作品,出現情節相似,也是不足為奇的。
上述反駁并不妥當。為了說清這個問題,筆者舉個影視劇中常見的“地下黨智斗特務”的例子做比方予以說明。例如,解放前,我黨地下人員要將情報從A地送到B地,但發現路上有可疑人員。那么,如何判定對方是特務呢?地下黨沒有像往常那樣用最便捷的路線到達B地,而是選擇了一條需要通過十字路口較多的路線。在這條路線中,共需要通過五個十字路口,而每個路口,普通人都面臨著三個方向的選擇(來的方向不算,因為一般情況下不會有人原路返回)。換言之,在每個十字路口,普通人和地下黨選擇相同方向的概率是1/3(九種排列組合中三種相同),而經過五次十字路口,如果每次都和地下黨的選擇一致,這種概率是1/3×1/3×1/3×1/3×1/3,其結果低于兩百分之一,基本可以判斷這個人是盯梢自己的特務。
如果看懂了上述例子中的概率分析,就能明白,在文學作品的侵權判定中,主題相近的確會導致個別或者局部情節相似,這是文藝創作中的正常現象,但是,如果一部作品在情節展開后,無論是在人物角色的結合上,還是在故事發展的先后順序上,都與另一部作品一一對應,互相呼應,形成了如影相隨的相似關系,就無法撇清抄襲他人作品的。因為如前述“地下黨智斗特務”的例子所言,從概率上,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即使侵權人對于抄襲的情節能夠一一找到表面上合法的來源或者出處(例如公知的情節或者橋段),但只要諸多情節的前后連接、組合以及與人物關系均與他人作品保持一致,就無法擺脫侵權嫌疑。例如,在“瓊瑤訴于正案”中,正如原告一方所指出的那樣,被告可以用《紅樓夢》中寶黛釵的關系來抗辯雙方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與公主關系的獨創性,但是,寶黛之間的關系繼續發展卻不是偷龍轉鳳;被告可以用《西游記》中唐僧幼年被置于木盆放入江流被老和尚撿走的故事來抗辯“女嬰被拾、收為女兒”情節的獨創性,但是,唐僧日后卻沒有下嫁給某位王公貴族子嗣為妾;被告可以用《水滸傳》中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救賣唱女的故事來抗辯涉案兩劇的“英雄救美”橋段,但是,魯智深日后并沒有與被救下的賣唱女之間發生愛情故事。
總之,如同在前文中所講的十字路口的方向選擇的概率,人物身份、人物之間的關系、人物與特定情節的具體對應等設置就如同一個個十字路口,在這些選擇中,如果對應性已經達到很高的程度,相應的“洗稿”就仍有可能被認定為版權侵權。

一位視頻博主詳細列舉出的《愛情公寓》與美劇的“雷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