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許慎在《說文解字》自序中寫道:“其于所不知,蓋闕如也”,書中多處標注“闕”字,自成體例。現存《說文解字》中的闕疑問題前人沒有深入研究,文章從傳世文獻及出土古文字材料出發,對《說文解字》闕疑問題做了詳細討論。
【關 鍵 詞】《說文解字》;許慎;闕疑
【作者單位】許春穎,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中圖分類號】H0-09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13.022
闕疑作為中國學術史上的重要治學方法,為歷代文人所傳承。王國維曾總結為“闕疑之說,出于孔子,蓋為一切學問言。獨于小學,則許叔重一用之,茍勖輩再用之,楊南仲三用之。近時吳中丞又用之。今日小學家,如羅叔言參事考甲骨文字,別撰《殷墟文字待問編》一卷,亦用此法”[1]。
東漢時諸生競逐說字解經,“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邪辭,使天下學者疑”[2],故許慎著《說文解字》以“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恉”,著述過程“其于所不知,蓋闕如也”。據統計,《說文解字》徐鉉本中共有44個“闕”字,徐鍇本中共有53個“闕”字。現存《說文解字》闕疑現象主要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本闕,即許慎在著《說文解字》過程中標注的闕疑;另一種是后人補闕,即《說文解字》在傳抄過程中產生的訛誤。為解釋這些闕疑,后代學者先后進行了不同的嘗試。
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關于“闕”字條的注解中明確標記“凡言闕者,或謂形、或謂音、或謂義”,他遵循字形、讀音和字義“三位一體”相結合的總原則處理每一個闕字,計52個[3]。王筠在《說文釋例》第十一卷“闕”例的分析中則偏重字形和字義的結合,將“闕”字分成三類:一則字形失傳也,一則字形較著而不可解者也,一則疊文與本文無異者也,計50個[4]。葉德輝在《說文解字闕疑釋例》中則對闕疑問題進行了更為細致的探討。他認為《說文解字》中注“闕”的字條分為三種情況:一種為歷來傳本闕者,一種為傳寫脫誤闕者,一種為區其類曰形闕、曰義闕、曰形聲并闕、曰形聲義并闕、讀若闕,計47個,其子子勛增補5個,共計52個[5]。
文章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利用出土古文字材料,探究許慎闕疑的思想來源,從文字學的角度對《說文解字》“闕疑”字條加以分析歸類,進一步深入探討《說文解字》中的闕疑問題。
一、許慎的闕疑思想
“闕疑”,語出孔子《論語·為政》,“多聞闕疑,慎言其余,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余,則寡悔”[6],即在治學的過程中貫徹無征不信的原則,采取審慎的態度。治學者對難確信、不可靠的意見和材料,存而不論,暫付闕如;對看似靠得住的部分,也須“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種嚴謹的治學態度為歷代學者所繼承,比如,漢代劉向、劉歆校書遵循寧缺勿濫的原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標注“古書義奧,文句與后世多殊,闕疑猶愈于妄改也”,“不改舊文,即是善本”等。
許慎自幼就博學經籍,有“五經無雙許叔重”之稱。他所處的時代正是今文經學派和古文經學派激烈斗爭的時期。受漢代迷信讖緯思想影響,今文經學派多微言大義,古文經學派則注重文字訓詁。許慎認為,今文經學派僅憑隸書筆畫臆測文字的起源和結構,牽強附會,是巧說邪辭,誤人子弟,貽害后人。為了駁斥今文經學派,許慎經過近二十年的嘔心瀝血,終于在漢和帝永元十二年編撰出我國第一部分析字形、考究字源的《說文解字》。
對《說文解字》的編撰,許慎的態度是極為審慎的,他對每一個字的說解都要求言必有據,如有不知,則“博問通人”“考之于逵”,再有不知,則“懸而闕之,以俟來者”。用許慎自己的話說就是,“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信而有征,稽撰其說”,“于所不知,蓋闕如也”。這種嚴謹的編撰態度是在長期的治學經歷中形成的。
對《說文解字》而言,闕疑現象的存在或許還有兩個更為直接的原因。一是許慎有感于孔子之言“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在許慎看來,今文經學派之所以信口雌黃,就是缺少“信而有征,不知蓋闕”的治學態度,以至于“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邪辭,使天下學者疑”。許慎編撰《說文解字》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批判鄙夫俗儒的巧說邪辭,捍衛古文經學的地位。著名歷史學家范文瀾先生在《中國通史》中說,“這部巨著集西周以來文字之大成,也集古文經訓詁之大成,對不懂文字形義、依據隸書穿鑿附會的今文經學來說,是一個嚴厲的駁斥。《說文解字》的編寫,正顯示古文經學有堅實的基礎,有力量駁斥今文經學”[7]。二是許慎從孔子“本立而道生”的思想出發,創造性地找到了正經的通途,認為“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對文字的解說不是“小學”,而是關涉五經正義的大事,更要言必有據,多聞闕疑。
二、《說文解字》本闕
1.形闕
在漢字發展演變的過程中,形體變化往往較為顯著,甚至會在某一發展階段發生劇烈的變化(比如,漢字的隸變)。許慎主要以篆文作為研究漢字的基礎,雖然小篆仍然屬于古文字的范疇,但是與早期文字相比,其形體差異也較為明顯。這些形體的差異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許慎對漢字字形的分析,從而造成部分漢字字形難以進行合理化解釋的現象,即產生闕疑。具體說來,闕疑主要分為字形變化造成的部分構件不可分析和整體字形不可分析兩種情況。
(1)字形變化造成的部分構件不可分析
旁:《說文·丄部》中,“,溥也。從二,闕,方聲。步光切,古文。,亦古文。,籀文。”旁字甲骨文字形作<拾5.10(甲)><林1.17.15(甲) >,西周晚期的字形作<理又每簋(金)西周晚期>,春秋早期的字形作<者減鐘(金)春秋早期>,此時,由于字形的訛變,旁字上部的“凡”形化成了二(上)字與形,字形無法解釋,故闕疑。
單:《說文·吅部》中,“,大也。從吅、,吅亦聲。闕。”甲骨文作,或繁化作,本像一種狩獵工具飛石索,后來上面斷開,下面衍一橫,演變成小篆字形,其上部與相似,但下半部分難以識讀分析,故推之,許慎原意應是本注下半部分為闕疑。
此外,、、等字皆屬于該例。
(2)整體字形不可分析
芇:《說文·部》中,“,相當也。闕。讀若宀。”朱駿聲在《說文通訓定聲》中說,“此字不從羊角之,疑從廿”,乖伯簋有,正是此字。芇字上部應從廿表音,下從巾表意。在小篆中,由于字形的改變,廿的兩豎與巾中間一豎連一起,而與相似,因此,許慎誤以為從,從而無法解釋字形,所以闕疑。又或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所說,“此謂闕其形也,從則知之矣,取?角相當,從冂則不可知也”,也可認為此闕疑標注的是“冂”,不可解釋,故闕疑。
叚:《說文·又部》中,“,借也。闕。古雅切,古文叚。,譚長說:叚如此。”目前,發現最早的字形作<盠尊(金)西周中期>,后經<師?簋(金)西周晚期><曾伯陭壺(金)春秋早期>等,叚字本為從石聲,為兩手相付之形,以表借之義,由于字形的改變,難以用小篆推測本義,故闕疑。
此外,、、?等字皆屬于該例。
2.義闕
義闕主要是小篆字體呈現的字形含義難以與現實詞義產生聯系,不明字的本義而標注的闕疑。
叜:《說文·又部》中,“,老也。從又,從災。闕。,籀文從寸。,叜或從人”。甲骨文中作<前4.28.7(甲) ><甲788(甲) >,像手持火把在屋內搜索的樣子,而“叜”字的釋義為老,許慎不明其字義轉換而為闕疑。
某:《說文·木部》中,“,酸果也。從木,從甘。闕。,古文某從口”。其西周金文作<禽簋(金)西周早期>,從木從甘,是會意字,表示樹上結出的可口果實。戰國文字則多從口從木,與《說文解字》中的古文字體相似,如<包2.12(楚) >。而秦系文字則保留了從甘從木的形體,如<睡.為49(秦) >,即如段注所說:“此闕謂義訓酸而形從甘,不得其解也。”
戠:《說文解字》中,“憩,闕。從戈,從音”。甲骨文作<燕644(甲) >,后經<京津4301(甲)>的演化,到西周中期字形演化為與小篆類似的字形<趩觶(金)西周中期>。此字本義從言從戈,而在文獻中常常被借作“職”,許慎的說解以說明字的本義,以“達神恉”為目的,所以,此處可能因不明其本義,而注闕疑。
此外,字也屬于該例。
3.形義皆闕
字形字義均無可考究,而注闕疑。
:《說文·肉部》中,“,或曰獸名,象形。闕”。其甲骨文字形為一般被認為是象形字,是騾的原形,其在金文中一般作為偏旁使用,如嬴(伯衛父盉)字。許慎應該看到了該字的古文字字形,判斷其為象形字,但具體不能判斷是什么獸類,故留闕。
耹:《說文·耳部》中,“,《國語》曰:回祿信於耹遂。闕”。此字只有引文,形義并闕。
:《說文·亞部》中,“,闕”。《睡虎地秦簡·書乙種》簡217有“冬三月,甲乙死者,必兵死,其南之”,作。簡203有“春三月……丙丁死者,其東有喜,正西惡之”。整理者指出即惡字。《汗簡》39頁惡寫作,《古文四聲韻》第82頁惡寫作,均與《說文解字》的小篆字體一樣,因此,惡可能是的異體字。
此外,奿字也屬于該例。
4.特殊形體造成的闕疑
部分字例形義兼備而闕疑,大概包括兩種特殊情況,字形反向(即與某種字字形相反的字)和同形組合(即形體疊加產生的新字)。
(1)字形反向
古文字往往正反無別,左右皆可寫,且該系列字形義皆備,許慎標記闕字以標記該字是否為異體單獨成字。具體字例列舉如下。
:《說文·爪部》中,“,亦丮也。從反爪。闕”。
:《說文·丮部》中,“,拖持也。從反丮。闕”。
:《說文·邑部》中,“,從反邑。字從此。闕”。
:《說文·卩部》中,“,卪也。闕”。
(2)同形組合
由某一字自身形體疊加而組合成單列字條,但是這些字往往是不能單獨成字的。具體字例列舉如下。
:《說文·東部》中,“,二東。曹從此”。
豩:《說文·豕部》中,“,二豕也。豳從此。闕”。
:《說文·卪部》中,“,二卪也。巺從此。闕”。
:《說文·卪部》中,“,二入也。兩從此。闕”。
斦:《說文·斤部》中,“,二斤也。從二斤。闕”。
:《說文·部》中,“,草木盛也。從二。闕”。
兟:《說文·先部》中,“,進也。從二先。贊從此。闕”。
沝:《說文·水部》中,“,二水也。闕。凡沝之屬皆從沝”。
灥:《說文·泉部》中,“,三泉也。闕。凡灥之屬皆從灥”。
屾:《說文·山部》中,“,二山也。凡屾之屬,皆從屾。闕”。
:《說文·魚部》中,“,二魚也。凡之屬皆從。闕”。
弜:《說文·弓部》中,“,彊也。從二弓。凡弜之屬皆從弜。闕”。
畕:《說文·田部》中,“,比田也。從二田。凡畕之屬皆從畕。闕”。
5.闕疑部件構形造成的闕疑
字例會以字形構件的形式在另外一個字例中擔當部件職責,然而這部分字本身的闕疑問題尚未得到解決,因此,以此構型的新字例也在闕疑的范圍之內。
?:《說文·?部》中,“,再也。從冂,闕。《易》曰:參天?地。凡?之屬皆從?”。按例,?字應從冂從,此處“闕”字標明“”字存疑,二闕可互證。以下諸例同理。
?、:《說文·卯部》中,“,事之制也。從卪、。凡卯之屬皆從卯。闕”。
?、:《說文·卩部》中,“,二卪也。巺從此。闕”。
、:《說文·邑部》中,“,鄰道也。從邑,從。凡之屬皆從。闕”。
豩、豳(邠):《說文·邑部》中,“,美陽亭即豳也。民俗以夜市有豳山,從山,從豩。闕”。
斦、質:《說文·貝部》中,“,以物相贅。從貝,從斦。闕”。
三、后人補闕
1.衍文
王筠在《說文釋例》中提到“校者見其殘闕而加之邪,恐皆衍文也”,即無所缺而記“闕”字的情況。
:《說文·兔部》中,“,疾也。從三兔。闕”。張舜徽在《說文解字約注》“”條下指出,《說文解字》所收錄的猋(“,犬走貌,從三犬”)、鱻(“,新魚精也,從三魚,不變魚”)、羴(“,羊臭也。從三羊。凡羴之屬皆從羴”)等字并沒有注音或者其他增補。因此,此處的“闕”字可能是后人所加,是為衍文。
此外,邍、、、等字皆為此例。
2.捝佚
部分闕字是因為許慎原文丟失或字形模糊而標記,如張舜徽在《說文解字約注》中談道:“今本說解,蓋有奪脫,非許書之舊也。”
啙:《說文·此部》中,“,窳也。闕”。此處闕文可能是由于許慎原著在傳抄的過程中損失,后人注“闕”字以提示原作內容丟失。對此,段玉裁有較為精到的分析,“又凡云闕者,或闕其義,或闕其音,或闕其形。既釋為窳,則義非闕也,其音則如淳音紫,其形則從此從吅,此亦聲,皆非蓋闕無可言者。許以訾入言部,以呰入口部,惟啙不入吅部入此部許必審知其說。今本蓋許說亡,后淺人補之也。《釋詁》曰:‘茲斯咨呰已,此也。疑呰本作啙,訓此。故許類諸此止也,而入此部歟。”此外,字從此例。
:《說文·廌部》中,“,解廌屬。從廌、聲。闕。”此字形音義俱全,此闕字應該為后人添加。王筠在《說文釋例》中提道:“小徐說解無闕字,此有者,蓋校者以、孝二體難定,因加之也。”這個說法應為正解。
3.本無其字
《說文解字》作為一部至今仍有重要學術意義的字書,在流傳、傳承過程中,原本許書中本無其字的字例一度被增補,此例可如清代葉德輝所言“援引他書以補之”“據兩本參校以補之”“據同意字以補之”“據同類字以補正”“相類字以補之”。
:《說文·氐部》中,“,闕。”張舜徽在《說文解字約注》中提道:“此篆蓋漢末始行于世,而魏之《廣韻》《聲類》并錄存之。許君原本殆無其字,故《玉篇》字下但引《聲類》,不引《說文》也。今二徐本有此篆,疑魏晉以下人所補。”[8]
、:《說文·酉部》中, “,闕”, “,闕”。段注:“依《玉篇》、《廣韻》,上字下當云:,味薄也,從酉,漸聲。下字下當云:也,從酉,任聲。二篆疊韻。而今本但注闕字,疑許書本無此二篆。”
此外,、諡等字從此例。
四、結語
許慎編寫《說文解字》的態度是認真謹慎的,對不能解釋的字不強作解釋,保留闕疑。這些“闕”字除了后人改動,還受到了時代和材料局限的影響,其中有部分字仍然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我們現在根據古文獻及古文字材料,從形闕、義闕、形義皆闕、特殊形體造成的闕疑和闕疑部件構形造成的闕疑5種情況出發對“本闕”作了考察;從衍文、捝佚和本無其字3種情況對后人“補闕”作了分析,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這些闕疑及其背后的成因。我們相信,隨著出土材料的不斷增加和古文字研究的推動,《說文解字》闕疑問題的研究會更加深入,在許慎闕疑思想和精神的引導和激勵下,我們的科學研究道路也會更加求實和嚴謹。
|參考文獻|
[1]王國維.觀堂集林·附別集卷四[M].北京:中華書局,1959.
[2]許慎著,徐鉉校訂,愚若注音.注音版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2015.
[3]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4]王筠.說文釋例[M].北京:中華書局,1987.
[5]丁福保.說文解字詁林[M].北京:中華書局,1982.
[6]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9.
[7]范文瀾.中國通史[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
[8]張舜徽.說文解字約注[M].鄭州:中州書畫社,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