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以下簡稱《破壁書》)自2015年冬開始編寫,2016年起在《天涯》雜志連載,到如今出版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在整個編寫、修訂的過程中,這部詞典都在不停地生長著,如2016年9月整理出書版時增加了“唯飯”“CP飯”“團飯”等詞條,2017年2月修訂時又增加了“肝”“痛車”“直播”等詞條,即使是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大家還在微信群里討論著新增詞條的話題。
2017年“打call”一詞忽然流行起來,微博、微信朋友圈等社交網絡上隨處可見“為……打call”的句型,以表達對某人或某事的贊美、支持,轉而到了8月左右,百度百科“打call”詞條錯將“打call”解釋為“打電話”忽然成為一個眾人皆知的笑話,隨即“打電話”便替代“打call”成了新的流行詞。類似的情況無時無刻不在網絡社交媒介中上演,形形色色的網絡亞文化圈子正瞬息萬變、生機勃勃地發展著,每天都有新的梗被發掘,每天都有新的詞被使用。與之相應的,我們的《破壁書》也便不斷地生長、變動著。
但《破壁書》也并非不加遴選地收錄所有網絡流行詞———那其中的大部分忽生忽滅,很快就會被人們永久遺忘———而是選擇其中穩定持久、有生命力和生產性的詞條,特別是那些可以體現某一或某幾個網絡亞文化圈生態、文化脈絡、精神特質與情感結構的詞條。比如說,《咬文嚼字》編輯部公布的2015年十大年度熱詞包括:“獲得感”“互聯網+”“顏值”“寶寶”“創客”“腦洞大開”“任性”“剁手黨”“網紅”“主要看氣質”,而其中被《破壁書》作為詞條收錄的僅有“顏值”“剁手”“腦洞”和“網紅”四個。作為年度熱詞,《咬文嚼字》編輯部選出的10個流行詞極好地展現了當年的流行風向、新聞熱點和大眾文化心理,但對于《破壁書》而言,“獲得感”“互聯網+”“創客”三詞來自主流媒體而非網絡亞文化圈,且在網絡亞文化社群中的實際使用率也不高,“任性”“主要看氣質”“寶寶”三個流行語雖然紅極一時,但流行的時間并不長,及今已然“過氣”,均不能入選。反觀“顏值”“剁手”“腦洞”“網紅”四個詞,則真正進入了日常生活,長期存在于人們的口頭筆端,有效表達了當代人某種長時段的生活態度。以“顏值”為例,這個將表示面容、容貌的日文詞“顏(かお)”與表述數值的“值”結合起來的新詞義為“容貌的好看程度”。
《破壁書》中“顏值”一詞的釋義中提道:
顏值的誕生,背后是網絡中“看臉”文化的盛行。回避價值判斷的大趨勢下,“顏值即正義”作為無邏輯的邏輯,成為通行于世的新法則。……人們,特別是年輕一代,無法相信宏大歷史,也無法做出價值判斷,在中國社會日益板結的社會結構中,難以通過自身的努力獲得突破,于是……將許多無法直說的復雜狀況,解構為簡單粗暴地看臉。[1]
“顏值”與“買買買”“剁手”等詞一道,半真半假地借用享樂主義的話語解嘲了當代社會宏大敘事解體、價值虛無的生存現狀,同時也密切地關聯著中國娛樂工業向日韓愛豆體制轉型、飯圈文化在網絡社群中興起等新的文化狀況,因此才成為《破壁書》中的一個詞條。
按照這樣的原則,《破壁書》共分為“有愛的羈絆———二次元·宅文化”“逛展子、買本子、混圈子的幸福生活———同人·粉絲文化”“宅腐雙修、基本國情———女性向·耽美”“網文兵器譜———網絡文學”“虛擬世界、游戲人生———電子游戲”“與土豪為友,做人生贏家———社會流行詞”六個單元,目前收錄了110余個一級詞條,每個一級詞條下設若干二級詞條。比如“有愛的羈絆———二次元·宅文化”單元中的重要詞條“二次元”便同時包含了“三次元”和“次元壁”兩個二級詞條。“二次元”指日本動畫、漫畫、游戲作品中呈現的二維世界,同時也可以指稱由日本動畫、漫畫、游戲及相關產業構成的產業鏈,及受到這種文化影響的各類網絡亞文化[2]。與之相對的,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世界、主流文化空間就被稱作“三次元”。“二次元”文化愛好者恰恰是在“二次元”與“三次元”的隔膜與對立中建立社群認同的。這種隔膜就被稱作“次元壁”。在“次元壁”內“圈地自萌”、排除“三次元”影響的愿望與打破“次元壁”、進入“三次元”的矛盾愿望,長期共存于各類二次元亞文化圈中,構成了這些圈子重要的文化生態,也是諸多分歧、爭執的導火索。唯有將“二次元”和與之同源的“三次元”“次元壁”放在一起進行解釋,才能理清三者間的關聯,以及“二次元”作為網絡亞文化圈的結構方式。
二
《破壁書》由以下青年學者共同撰寫完成:林品(二次元單元負責人,同時參與社會流行詞、女性向等單元)、高寒凝(二次元單元負責人,同時參與其他六個單元)、肖映萱(女性向單元負責人,同時參與同人、網絡文學等單元)、鄭熙青(參與女性向、同人等單元)、王玉碈(同人單元負責人)、葉栩喬(同人單元負責人)、吉云飛(網絡文學單元負責人,并參與游戲單元)、李強(網絡文學單元負責人)、陳新榜(參與網絡文學單元)、傅善超(游戲單元負責人)、王愷文(參與游戲、網絡文學、社會流行詞等單元)、秦蘭臖(參與游戲單元)、薛靜(社會流行詞單元負責人)、陳子豐(參與社會流行詞、網絡文學等單元)。我們大都是在北京大學邵燕君老師的網絡文學課堂上結識的,性情相投就成了伙伴,在邵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共同進行著網絡文學及網絡、二次元文化的研究探討。
我們這群作者,既是當代文學與流行文化的研究者,也是各種圈子的“常駐人口”,比如林品師兄是“哈利·波特”圈知名Coser;寒凝師姐在科幻圈、古風圈、游戲圈、動漫圈都貢獻了可觀的產出,并因成為陳偉霆粉絲而涉足粉絲文化研究,常在社交平臺上撰寫“粉圈”小論文;熙青師姐是詹金斯《文本盜獵者:電視粉絲與參與式文化》的官方譯者,同時也是AO3(著名歐美同人網站)的愛好者,持續不斷地將很多圈子的英文同人(同人即建立在已經成型的文本基礎上,借用原文本已有的人物形象、人物關系、基本故事情節和世界觀設定所做的二次創作)[3]譯為中文,供中國粉絲閱讀;映萱師姐是中文廣播劇圈的忠實愛好者,是韓國偶像組合東方神起的粉絲,還在微博開了個推文號,長期推薦各類耽美(以男性同性戀愛為題材的作品)小說;薛靜師姐一邊混跡于娛樂重鎮豆瓣八組,一邊給各大媒體撰寫文藝評論;李強師兄和云飛是網文評論區的活躍分子,在寫論文之外還貢獻著優質長評,云飛還是最早把中國網絡小說在英語世界的傳播情況介紹到國內的研究者;栩喬是《仙劍奇俠傳》系列的粉絲,長期創作《仙劍》同人文;善超小師叔精通各類歐美游戲3A(游戲評級指標中的最高級)大作,還曾經專門研究過電競直播領域;愷文同樣熱愛游戲也熱愛網絡文學,畢業后進入游戲相關領域工作;我則是古風圈的忠實愛好者,同時是日本偶像組合ARASH的粉絲,對日飯圈比較了解。
故而我們對于各個網絡亞文化圈的深入研究,并非民族志式的調研,而是以學者粉絲的身份進行入場研究———首先以粉絲的身份最深入地理解各個網絡亞文化圈的歷史、文化、情感,表明我們的立場與態度,講述我們的故事,這種感性經驗具有任何客觀分析都無法替代的意義;然后再以學術的視角重新審視這些鮮活的經驗與記憶,并使之勾連于更擴大的社會、歷史、文化情景。
集中編寫詞條的那段時間,從中午開始的討論常常會一直持續到晚上,先是共同挑選關鍵詞、劃分單元,然后大家分頭寫詞條釋義,再按照單元順序逐詞討論、修改、定稿。要逐個考證關鍵詞的語源和流變,找到代表性的(如最早的和影響力最大的等)人物或作品,在紛繁復雜的網絡信息中去偽存真。唯有對每一個圈子都有相當的了解,才能充分體察每一個詞條的由來脈絡,及其背后包含的圈內生態、文化心理,同時依托于平日所學,給予學術性的觀照。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由我們這群接受過學術訓練而又混跡于不同圈子的作者來編寫這部網絡文化詞典才顯出了必要性。
我和栩喬主要負責“同人·粉絲”文化單元詞條的撰寫工作。那些我們喜歡的東西———漫展、Cosplay、同人、古風圈……在我們筆下一點點從單薄的詞語變成骨肉豐滿的文句,一點點復原出那些小圈子原本生動鮮活的樣子,再想象一下這些文字終將付梓,把我們的心意傳遞到更多人手中,這真是一個極有成就感的過程。邵老師所說的為自己心愛的東西樹碑立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詞典的最終形式,也是在一次次討論、聚餐中漸漸形成的。比如說附在每個單元末尾的小劇場,就是一次聚餐中產生的“腦洞”。最初是想給每個作者起一個符合其自身氣質的昵稱,比如愷文是“中二王”,林品師兄是“正太林”,吉云飛是“吉良辰”,映萱師姐是“御姐肖”,我是“女王碈”,而栩喬是“忠犬喬”,等等。后來便衍生出了每個單元的作者們建一個微信群,在群里用該單元的關鍵詞進行一個小劇場對話的設想,最終就形成了六個“歡脫”且“接地氣”的小劇場。此外,我們還為每個單元出了一份單元測試題,還專門找了一個下午坐在一起“考試”(除了自己參與出題的單元以外,其他單元的卷子全答一遍)。這也讓已經許久沒有考過試的我重溫了一把高中時代的“題海”時光。
三
以前人們說“隔行如隔山”,現在的情況大概是身處不同的圈子就仿佛隔了一個世界,社交媒體提供的日益完善的篩選功能更加劇了這一狀況,各個圈子中層出不窮的圈內“黑話”更是使得意外闖入的“外來者”連圈里人究竟在說些什么都看不懂。
不同圈子間的差異是方方面面的。要喜愛、融入一個圈子,首先要接受的是圈子獨有的審美風格。比如說對于Cosplay(英語詞組CostumePlay的縮寫,指一種模仿ACG、影視作品中某個角色或其他知名人物形象的衣著、飾物、發型,將自己裝扮成這個角色的行為。)[4]而言,還原動漫、游戲角色樣貌的服飾、假發、美瞳、妝容都是必要之物,圈內人會在此基礎上評判Cosplay是否貼合原著人物,是否如原著人物一般美麗、可愛,或者帥氣。但在圈外人看來,就常常覺得這些是難以接受的“奇裝異服”“非主流”“殺馬特”。再比如韓娛粉絲圈往往對偶像明星的身高非常重視,很多時候“一矮遮百美”,身高優勢甚至可能成為一個偶像明星是否為人喜愛的先決條件。但日娛粉絲圈對此就沒有太多執念,不久前有微博博主@新宿地下D針對日本偶像明星的身高發了一條調侃性質的微博:“一條一米六五的河能淹死多少主唱”,日娛粉絲們便紛紛在這條微博下留言,以一種善意的“自黑”態度討論自家偶像如果站進這條河里,究竟是直接沒頂,還是會在水面上露出額頭。或顯著或細微的審美差異總會存在于各個圈子之間,存在于亞文化圈子與大眾流行文化之間,而某種審美風格一旦在個人處成立,就不會僅僅保留在圈內,而會影響個人看待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接下來便要了解圈內名作、圈內規則(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作為圈里人的義務,等等,比如近年來反抄襲、反侵權、反對付費資源的免費共享幾乎成了各個圈子間的通約)、圈內“大大”(圈內知名的創作者或資源整理發布者等)、圈內“黑話”。不同圈子的文化脈絡、封閉程度與組織化程度不同,產生的“黑話”數量和更新速度差異也比較大。比如說古風音樂圈的“黑話”數量就相對較少,這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古風圈始終追求一種古典的審美風格,故而對于語言的純粹性有較高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近年來古風圈一直在謀求主流化,姿態較為開放。反觀日娛粉絲圈,“黑話”便層出不窮,這個圈子向來比較封閉,再加上對中文和日文的綜合利用,就造就了很多外人聞所未聞的語詞與句法,太多詞語僅僅局限在這個小圈子中使用,沒有任何社會流傳度,以至于《破壁書》中也不便涉及。
此外還要日常更新圈內重要紀念日、重大歷史事件與重要新聞。比如說,對于游戲《仙劍奇俠傳》系列粉絲而言,農歷七月十四日是朝祈(《仙劍奇俠傳六》的主人公越今朝、越祈)慶生日;對于小說《盜墓筆記》的粉絲而言,2015年8月17日是吳邪與張起靈十年之約到期、張起靈自長白山回歸的日子;對于日本真人偶像團體NEWS的粉絲而言,9月15日是團體結成日;等等,在這樣的日子圈內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進行慶祝紀念,2015年8月17日長白山人滿為患、“靜候靈歸”,至今令人記憶猶新。
每個圈子內部也絕非鐵板一塊,常常會分出各種針鋒相對的小陣營,比如說真人粉絲圈內粉與黑、唯飯(只喜歡團體內某個人的粉絲)與團飯(喜歡某個團體全員及成員間相處模式的粉絲)之間劍拔弩張,比如說古風圈內主張商業化與反對商業化的兩方爭執不休。這些對立有的曠日持久,有的倏忽而過,但總體而言從未止息,貢獻了許許多多的圈內新聞熱點、八卦雜談。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其著作《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中提到,作為想象的共同體的民族國家之建立,依托于線性的時間觀念,以及統一的民族語言。實際上各個網絡亞文化圈也在無意識中重復了這樣的建構局部的想象共同體的模式———一方面層出不窮的“黑話”成了圈內獨有的通行語,另一方面所有共度圈內紀念日、重大歷史事件的圈內人也在共享著一套不為外人所知的歷史與時間。特別是在大城市中,個人日益原子化,依托于地緣、血緣的共同體正在迅速瓦解,各式各樣的網絡亞文化圈實際上正作為其代償,建立著一種新的、以共同趣味為依據的情感共同體,這種新的情感聯結方式被命名為“羈絆”。
《破壁書》中遴選的所有詞條,都是在這樣的網絡亞文化圈自我構建過程中誕生,然后逐漸擴展到更為廣泛的文化、社交領域中去的。因而每個詞背后實際上都包含著圈子中豐富多彩的故事,我們在撰寫詞條的過程中也力圖將這些故事呈現出來,而非單純地梳理詞源、解釋詞義。
林林總總的網絡亞文化圈又并非是絕對隔絕的,或者說恰恰相反,這些圈子間總是存在著錯綜復雜的交互關系。一方面是因為作品的同人創作與跨媒介改編造成的圈子交互。以小說《盜墓筆記》為例,這本是一部男頻(主要由男性創作和閱讀、滿足男性需求的作品,與女頻相對)網絡小說,后被女性耽美粉絲發掘,成為耽美同人的熱門題材,因而獲得了很高的知名度,隨后便衍生出了同人中文廣播劇、同人古風歌、同人繪畫與漫畫、同人手作、同人Cosplay作品,以及官方漫畫、官方動畫、電影電視劇等各式作品。沿著文化產業鏈與同人衍生鏈,《盜墓筆記》跨越了包括耽美同人圈、中文廣播劇圈、古風圈、國漫圈、Cosplay圈、手作圈、國劇圈、真人偶像粉絲圈等諸多網絡亞文化圈,《盜墓筆記》固有的文化內涵與審美風格也不可避免地對這些圈子產生影響。比如說古風圈在大規模的《盜墓筆記》同人歌出現之后才開始比較廣泛地接受現代風格的詞作,又比如說《盜墓筆記》的電影、電視劇造型風格實際上鮮明地借鑒了Cosplay中的若干元素,而這些元素又肇始于同人手繪與漫畫作品。
另一方面則是人在各個圈子間的遷徙流動。借用麥克盧漢的說法,混圈子的年輕人就如同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永遠會尋找最有趣、最自在的居留地。如前所說,網絡亞文化圈是依據興趣建立的網絡社群,隨著興趣愛好的轉變和豐富,個人也會逐漸向新的圈子遷移。在當代青年人中,同時置身于若干圈子,一方面擴展發掘新的圈子一方面淡出某些已經不太感興趣的圈子是非常普遍的事情。各種圈子因而便以人為紐帶被聯結在一起。一些外部原因也會導致粉絲在圈子之間遷移,比如近年來中韓關系緊張便導致了大量韓娛粉絲轉向日娛及國內娛樂粉絲圈,并將很多韓娛獨有的文化、“黑話”及應援方式(支持偶像的方式)帶入了日娛及國內娛樂粉絲圈。
在所有網絡亞文化圈中,以日本動漫為中心的狹義“二次元圈”無疑居于核心地位,廣泛地影響乃至孕育了其他許多圈子,特別是“二次元”的審美風格與敘事形式,幾乎成了這些圈子區別于主流媒體、傳統文藝的共有特征。各個網絡亞文化圈不斷地通過區隔與對立確立自我認同,但地下卻是水系貫通、源流相繼、彼此相連。我們這群作者雖然大都可稱“二次元人”,但也都混跡于各自不同的圈子。在相互念稿、安利的過程中,我們加深了對彼此的了解,并通過縱觀不同圈子間的共性與差異,漸漸勾畫出網絡二次元圈子的整體圖景。
各個網絡亞文化圈同主流文化間也存在著復雜的交互關系。比如本文開頭提到的“打call”一詞,其最初進入中文語境、表達對人、事、物的贊美應始于百度oricon吧。Oricon也稱日本公信榜,是日本最具影響力的音樂排行榜,因而oricon吧便是一個以討論日本流行音樂及Oricon榜單為主題的日飯聚集地。如前所說,日飯圈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圈子,但再封閉的圈子,在其中生活的人也必然要同時面對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打call”一詞便在這樣的過程中從日飯圈走入了國內娛樂粉絲圈,最后甚至被官方主流話語所征用。但這樣的詞語流轉常常會導致詞義轉變。對于娛樂粉絲圈人而言,即使使用“打call”一詞表達“贊美、喜愛”之意,他們心中也同樣明白這個詞的本義是指一群宅男站在自家偶像演唱會的觀眾席上,整齊劃一地喊著口號舞動熒光棒,故而這樣的“贊美”總帶有某種狂歡的意味。但主流社會卻缺乏這樣的文化背景知識,以至于出現了“我為祖國母親打call”的用法,在飯圈人看來便多少顯得有些怪誕、不夠莊重了。“宅”是一個更為典型的在主流文化中被誤用的詞。“宅”來自日語詞“御宅(おたく)”,是日本漫畫、動畫、游戲、輕小說愛好者對彼此的稱呼,但由于漢字“宅”本身有“家宅”的意思,所以進入主流文化后就被誤用為“家里蹲”,這一誤用義又被與原本的御宅族們聯系在一起,加強了“動漫、游戲迷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門,社交能力差”的刻板印象。
《破壁書》存在的意義之一,便是幫助人們理清這些詞的源流與本義,每個詞條附帶的造句和每單元的小劇場則可以讓讀者更為直觀地體會到這些詞使用的語境以及表達的情緒。當然正本清源不是為了固守本義,詞義的流變也不可能有片刻停息。唯愿二次元人與三次元人、看電視的父母與看動漫的子女之間少些誤會,多些理解,少點隔膜,多點寬容,于我們而言便是幸甚之至了。
每一個網絡亞文化圈都是一方小天地,每一方天地里都自有一番山河日月。衷心希望《破壁書》可以成為一張地圖,帶著我們穿越垂花掩映的小巷,或是岔路蜿蜒的地下城,瞥見那一個個精心搭筑的小世界中的各異風景。再抬頭時,便見眾生喧嘩、星漢璀璨。
注釋
[1]引自《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第六單元《社會流行詞》中的“顏值”詞條,該詞條編撰者為薛靜。
[2]參見《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第一單元《二次元·宅文化》中的“二次元”詞條,該詞條編撰者為林品。
[3]括號內注解引自《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第二單元《同人·粉絲文化》中的“同人”詞條,該詞條編撰者為鄭熙青。
[4]括號內注解引自《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第二單元《同人·粉絲文化》中的“Cosplay”詞條,該詞條編撰者為肖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