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長江
一、引言:重新理解康德法哲學的必要性
雖然不管對于康德哲學這個思想史的專門領域,還是對于法學這個傳統學科,學界現今的研究成果都已可謂是蔚為大觀。但是這兩者的交叉部分———即康德法哲學———卻長久以來都未受足夠的關注。究其原因,不外乎兩方面:
首先,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看,康德的法哲學似乎并沒有嚴格地按照經典的理性批判的結構來處理論題,而是把未受批判和純化的經驗概念引入,所以,不少哲學研究者傾向于把它看作是他本人哲學體系之外的不成熟作品,研究價值不大[1]。
其次,從現代的政治學和法學的角度來看,康德的法哲學當中又包含了許多不應當夾雜進來的內容,如它與道德倫理思想的關聯,以及它從建筑術式的整體的、體系視角出發的抽象的哲學關懷。它的超越性、抽象性和普遍性的外觀使得不少法學和政治學研究者很容易認為,他的法哲學不過僅僅是一種他自己對其道德哲學和一般哲學思想所做出的一種自然的、可有可無的延伸。它缺少法學和政治學所應當包含的、處理復雜的決策行為時的機敏、洞察、意志和決斷。所以從根本上說,人們會認為,康德始終還是個哲學家,而非嚴格意義上的法學家和政治學家。
然而吳彥博士的新著《法、自由與強制力:康德法哲學導論》則試圖對這兩種關于康德法哲學的傳統見解做出挑戰。在吳彥看來,康德本人在法哲學領域的思考(Kants Thought)包含了超越常人流俗理解的康德式思考(KantianThought)之上的更豐富內容,以至于康德的法哲學思想不僅是一份不應當被拋棄的思想史研究遺產,而且還在現實的政治實踐中具有不可剔除的意義[2]。這是因為,吳堅持認為,康德的法哲學是一種同時包含了哲學和法學的優點的學說,康德為我們獻上的是一種有普遍的公共理性基礎的法學明智學。
不過,初看之下,作者意下的這種超越普遍主義哲學和現實主義法學范式并且統合二者的康德法哲學是令人困惑的。因為一般認為,這兩者恰恰是冰炭不同器的兩歧。學界公認的康德哲學的杰出創見在于,它為一種普遍主義理論提供了一種純粹形式化和科學化的理性方法(批判哲學的創造性的方法論觀念和純粹形式構成的體系,即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所說的“讓哲學效法自然科學和數學走上科學的道路”),這種哲學方法的使命就在于節制和馴化一種非理性的、實利的、獨斷的沖動。而馬基雅維利、霍布斯以來西方經典的政治哲學和法學又恰恰告訴我們,法學和政治學的要義就在于首先革除這些理性的“觀念的虛妄”,以此才能現實地在多元互搏的政治生活中積累統御的智慧。因此,要理解吳著所做的工作,首先要理解它如何立足于一個現代多元的狀況之下推進普遍的立法這個現代啟蒙謀劃的理論努力。只有把人類如何憑借普遍的自由主義理性范式(“自由”)來完成客觀的法治(“強制”),吳著所力圖要重釋的“法”(Recht)所包含的多重含義才能夠被完全地理解。
針對這個問題,吳著首先梳理了近兩百年來康德法哲學的兩種主流的闡釋傳統,并指出了這兩種闡釋傳統在處理這個問題上所遺留下來的失誤。作者認為,以施塔姆勒和凱爾森為代表的新康德主義傳統雖然有康德立場和休謨立場之間的區別,但是都致力于單純依靠以“一般性”和“普遍性”觀念為主軸的理論哲學,其意在于,從哲學一端出發來建構一種純粹理性的法哲學。而羅爾斯則另辟蹊徑,以單純的絕對命令為基礎,試圖挖掘一整套以康德式的行動理論和契約論為中心的正義的規范和道德的體系,其意在于,從實踐的行動出發來塑造一種規范性的哲學觀。而吳著的創新之處就在于,它沒有簡單地支持或拒斥一方,而是通過對這兩種闡釋傳統的批判,理清了在一種自由的多元的權利訴求過程中超越和絕對的法的強制力得到貫徹和運用的機制,并以此認為,“法”的“自由權利”這一面和“法權義務”之間具有高度的有機的契合。康德的法哲學所描述的是人與人之間既有合作又有張力的共生關系,而非單純自利的懷疑論與無政府主義,也非單純威權的獨斷論、專制和戰爭。
吳著認為,正如康德自己反復強調的那樣,一方面,他的哲學的根本目的在于實踐的領域。而實踐領域當中的非純粹的因素,又恰恰是康德認為必須要關注以至于要和使之與理性的純粹的要素統合起來的東西。因此,具體地說,對于實踐領域中的重要部分———法的領域———的理解,當然有理由在他的整個哲學體系當中扮演一個吃重的角色,而法的領域當中的非純粹的因素,也完全有資格在其中占據一席之地。另一方面,隨著現實世界愈加價值多元和全球化,人類愈加認識到一種超越于具體現實考慮之上的公共的規范原則是必要的,以這些規范原則所建構起來的共同的生活世界是值得期待的。而這種必要和期待就需要人能夠有一種超越于個人主義之上的普遍而又具有現實的強制力的法哲學來進行奠基。所以總而言之,不管從康德哲學進行整全的理解的角度,還是從深化現實的政治和法學研究的角度,我們都需要對康德法哲學給予恰當的重視。而吳著致力于處理這個法學和哲學之間統合的這一既體現古典精神又體現現實關懷的十分有難度的問題,著實令人期待。我們需要進一步地考察,吳著是如何挖掘康德法哲學中所體現的這種統合因素,以及他所希望完成的這一統合是否是成功的。
二、法相對于哲學的獨立地位以及法在哲學中所占據的關鍵地位
吳著對康德法哲學中法與哲學之間的張力統合的揭示,是建立在從其法哲學的思想史語境、政治旨趣、法權學說的體系位置和法治狀態理論等諸多方面,對這種張力之統合進行梳理和批判的基礎上的。而要說明這種張力之統合的真實存在的,就要首先說明,法和哲學兩方面具有嚴格的分野,法具有其獨立的地位,以及法在哲學的體系中所占據的關鍵地位。在思想史語境的視野中,作者發現,康德的法哲學雖然受到理性主義和意志主義的影響,提煉出超越單純經驗主義和感性傾向的、基于自由的人類意志和道德哲學,但是因為意志(Wille)里面還遺留了一個關鍵性的偶然因素———任意(Willkür),也就引出了康德對于具體的非純粹意志的理性制約的動機,而這種動機只能在一種外在的、實施強制力的法權共同體(國家)通過國家的暴力和立法來得到滿足。從政治旨趣的角度,康德不滿足于懷疑論者把權力解釋為一種單純具有描述性內涵的服從的習慣,而是認為必須要把權力理解為一種因為具有絕對的規范性而普遍必然地合法的規則能力,從而能夠使社會從自然和無政府狀態當中解脫出來,“政治哲學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擺脫無政府狀態,亦即從自然狀態走出來,建立國家,換言之就是要引入‘強制力。在幾乎所有的現代政治哲學家看來,強制力是個首要問題,其次才是強制力的合法使用的”[2]92。從集中體現康德法哲學思想的文本《法權學說》在整個康德哲學當中所占據位置來看,作者引用當下康德學界的著名學者們(阿倫·伍德、馬爾庫斯·維拉施克、托馬斯·博格以及阿瑟·李普斯坦等)的觀點,認為《法權學說》并不能簡單地劃歸到道德哲學的框架之中,而是具有獨立命題系統的獨立的學說。在法治狀態理論一章中,作者以自然狀態到法治狀態為另一條線索,梳理了康德的法治狀態理論與傳統的社會契約論者之間的不同。從表面上看,康德的法治狀態在論述國家的起源和性質時所運用的框架是一樣的,但是康德不僅僅要求人們要走出自然狀態而進入一種更廣范圍的法治狀態中,亦即進入一種全球的法治狀態之中??偠灾?,作者力圖彰顯法權和強制力部分在康德整個哲學體系中所占據的無可取代而又獨特的地位,從而把這一法哲學與其他學科和學說最為不同的突出特征顯示出來。
不僅如此,作者甚至認為,法權和強制力的要素本身在康德的理論哲學和道德哲學內部當中也具有特殊重要的體現。在第三章分析康德批判哲學的整體規劃和主題的時候,吳著指出,康德的批判(Kritik)只不過是一種手段,根本目的在于更加穩固地建立體系的學說(Doktrin),而體系的學說之本質就在于奠定“先天的法”。也就是說,康德哲學就是要完成一種肯定的“自我立法”和原則建構,而這本身就是一種法學的思路。而康德著名的對于“學院概念”(Schulbegriff)和“世界概念”(Weltbegriff)的區分[3],本身就說明了就整個自由領域而言,人的自由并不意味著人只是一個自由的存在者,而是一個一切自由存在者構成的總體和最高目的。而這樣一個總體和最高目的得以可能,就需要一個公共性的法權關系作為基礎來對個體進行約束??档滦味蠈W當中的形式原則是一種綜合原則,而這種綜合原則從根本上說就是一種自我立法行為。作者把《純粹理性批判》的先驗要素論中的內感官和外感官之間的區分歸結為人性的內外之分、時間和空間之分,而空間性和外在性體現了人一方面具有身體性和根本惡的人類學事實,另一方面又決定了人是可以甚至應當被加以懲罰的和強制的,人在外在的關系中能夠完成與他者之間的交流,也可以在這個過程中構成公共性的法治的理念。
至此,我們看到,經由對法權義務和強制力在康德哲學中所占據的獨立乃至于不可缺少的角色的強調,由此以彰顯法和哲學之間張力的方式為二者的統合奠定了基礎。但是如果僅僅只是止步于對法權義務和強制力這一歧的重要性,那么差異的統一還不能達成。作者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而他的解決方法是同時展開對自由、理性和哲學一岐的敘述,從而把哲學對于說明法權義務所起到的作用揭示出來。作者指出,康德的理性主義體系是對宿命論的沃爾夫唯理論哲學體系的修正。在后者當中,理性所意味的就是取消自由的位置,而在康德這里,理性恰恰構成了自由的基礎,他的理性也不僅僅是一種理論理性,而是一種實踐理性。通過這種實踐理性的伸張,他所意圖要建構起來的理性的批判哲學在政治上的目的在于去除完全出于自然動機的暴政和終結人權的戰爭。在法治理論當中,康德把人的自由定義為生而具有的屬于“我的”和“你的”的人性的普遍權利,而一切正義的理念,都首先指引著人們保護這種權利的努力。由此我們看到,康德通過把哲學和自由關聯起來,使哲學成為一種以自由為核心的實踐行為,并且把這種自由的實踐行為外化和擴展到公共領域,從而使他的法哲學也深深地與自由、理性和哲學關聯起來。
但是即使如此,問題在于,就算哲學和法學這兩個維度以內外、私公、自由—強制、自由—自然、自然法—實在法、道德—政治等不同形式的斗爭和沖突被展現出來,這最多還只是展現出了法哲學當中豐富而且差異的維度,這種差異性和豐富性還只是更高層次的統一的前提,這相關的兩歧之間的統合本身還沒有給予出來。不僅如此,我認為,作者雖然試圖在康德法哲學內部找到相對應的部分去呈現把法學和哲學之間完成統合的這一問題意識。但是在細化這一問題意識的過程中,仍舊還是以一種非先驗哲學的角度來看待這一綜合。比如,作者認為,源于人的普遍人類學構造,人的精神世界分為一個外部的世界和內部的世界。內部的世界是一個內省和反思的世界,而外部的世界是一個和他者交往的世界,而因為外部的世界是與他者交往的,所以是一個公共的“公”的領域,而內部的世界只關注于人的自己,所以是一個“私”的領域[2]190。但是這恰恰是典型前康德的、非先驗哲學的思維方式??档碌南闰炚軐W恰恰是要指出,人在內省和反思的過程中,能夠與一個完全超越而外在的作為他者相交往(而非外在地現實生活的人進行交往),并且從而認識到普遍必然的公共理性的理念。如果單純地以內外對應私公,那么我們并不會認為這是康德的創見,我們不會單獨地想到康德。以身體和精神之間對立來談論私人和公共性理念之間的差異,這恰恰是柏拉圖理念論以來的主流的言說方式。道德完全是一種內在自省的東西嗎?另外,如果自由如果直接對應于道德,那么如何理解法權關系中的自由呢?總而言之,作者在這里還需要進一步挖掘哲學和法學之間統合的內在的更加融貫的機制,這種機制意味了一種本身超越于單純的哲學和法學之間的分歧之上的超越的力量。而正是這個問題,成了法哲學和政治哲學家感到既興奮又困惑的問題。特別是對于康德這個經典的二元論者來說,尤其如此。
三、康德法哲學對哲學和法學之間二元論的調和及其機制
在本書附錄三的《權威與自主性》當中,作者對這一更加核心的問題給予了更加深入的探索。他依據施特勞斯在《政治哲學史》中對康德政治哲學的解讀,認為看到試圖在他的歷史觀中給出一種統合哲學理論和政治實踐二元對立的有機機制,“道德與政治在其中得以徹底統一的那種法權狀態是歷史進步的方向”[4]。在這種有機機制之中,進步的和樂觀主義的歷史目的論是超越的統一的最終基礎和根本力量。在康德看來,一方面,這種歷史的目的論并不是我們通過自由的理性認識可以直接獲知的理論知識,因為它是完全超越于人類理性認識能力之上的超驗的領域。與此同時,它又不是一種一般意義上的行動理論和實踐指南,因為它并不來源于一般的、現實性的生活實踐,而是基于人類精神之過去—現在—未來之間整體的關聯關系所構成的反思性判斷。因此,這種歷史目的論因為來源于整體的反思性判斷,所以它是一種追求真理的哲學求知,又是一種能夠使我們的超驗的道德觀念運用于現實的實踐之中的具體判斷的尺度。它作為一種整體性的看待歷史的視角,把我們暫時從具體的、機械的自然生活和決斷當中抽身出來,使人獲得了一種普遍的自由想象和道德良知施展的平臺和場域,另一方面,這種超越的歷史的目的和指向卻又不給人以具體的現象的本質的認識,從而也不足以干預甚至取代現實生活當中的具體的法的強制和政治決斷。從而從這個意義上說,這種歷史哲學達成了一種哲學與法學、道德與政治、內與外之間的張力之間的和諧:人通過非自由和道德的法的強制和現實利益的訴求,最終達到了一種非預期的普遍的、哲學的整體的道德的結果(康德所謂的“非社會的社會性”)。
我們在這里就看到,通過把這個法哲學當中內涵的二元論的問題納入歷史哲學的維度來解決,有一種非常特殊的便利,即把哲學和法權義務這兩歧能夠以一種更加內在的方式勾連在一起。哲學不僅僅是一種內在的反思,而本身更是一種外在客觀的必然的強制的根本來源———歷史進程規定不得不如此,法權義務不僅僅是一種出于現成利益考慮而做出的強制,而本身是一種出于人本身自由的反思做出的普遍必然的先驗判斷。歷史哲學的維度事實上使法哲學中所要完成的統合提升了一個層次,從而不僅使得這種統合相比于之前的展現復雜的問題域式的統合來說更加邏輯融貫,也有助于澄清康德在這個問題上所表現出來的一些含混之處。作者意識到了這一點并對他進行揭示,體現了作者對這個問題的深刻理解。
但是正如作者自己所提出的那樣,這種更加內在化地消融二元為一的試圖馬上就會遇到一個更加麻煩的問題,即本身被康德所揭示出來的這二元有可能失去原先的相對獨立的位置。具體地說,康德的這種歷史的目的論因為統合了具體情景之下的道德與政治、哲學與法之間的紛爭,所以它本身成了一種絕對的東西,因此康德把它稱之為一種超然上帝旨意,即“天命”(providence)。可是一旦一切最終都歸之于上帝和“天命”,那么不管是哲學還是法所意味的那種有限與無限、現象與本體以及應然與實然之間的張力就失去了,那么他的法哲學很快就會退回為一種獨斷的學說。所以正如施特勞斯所指出的那樣,要理解康德的法哲學的最終的基礎和統一的內在邏輯,僅僅把希望放在這樣一種歷史目的論和背后的宗教背景還是不夠的,還需要回歸到康德哲學思想的基礎上去,回到他的三大批判上去。因為他的三大批判才最能體現他思想的特點和張力:“康德政治哲學的批評家無疑能在具體的政治現象領域中通過對這些現象進行相應層次的考察而取得成功,或者通過向這個作為整體的體系的嚴密性提出挑戰而獲得勝利,但是,要想使這些勝利成為決定性的勝利,這種批判就應該指向康德思想的基礎。對康德政治哲學的批判必須成為對《純粹理性批判》和《實踐理性批判》的批判?!盵4]712
四、批判的反思與結語
事實上,如果從更大的語境當中去看待施特勞斯的這個論斷,那么我們可以發現的是,這一論斷對于吳著本身也有參考意義。正如前文一再強調的那樣,吳著的一大創新之處就在于,他從多方面證明了,康德的法哲學不管對于理解康德哲學還是現在的法學和政治學問題的時候,都是一個不可或缺甚至是非常核心的角度和動機。它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邊緣地帶。就他的這一重新建構和重釋康德法哲學、廓清之前成見而言,其價值都不可不謂之為大。但是,正是因為吳著這一重新伸張法哲學地位和意義的企圖,恰恰在某種程度上妨礙了它花費更大的力氣去論證現象與物自體之間辯證統一這一奠定哲學與法學之間內在勾連的真正基礎。畢竟,這一更深層次的基礎的澄明只有可能在康德的三大批判的內在理路之中,而這本身又是一樁純粹哲學的事業。很明顯,作者自己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并且試圖從康德的基本哲學思路和旨趣出發來探討他的法哲學的最終基礎。但是不得不說的是,這種努力和工作還很不夠??档碌亩摰膯栴}的真正困難也并非在于內外、公私之間無法溝通,并且這個困難也并非因為引入外在的強制就能夠得到調解。因為在康德那里,真正的二元論困難僅僅存在于他的理性內部,即理性本身預設了它有其不可達致的作為他者的超驗理念,但是這個作為他者的超驗理念又必須通過理性得到思考[3]26。他在他的三大批判都無非是要不斷地以各種方式來回應這個困難。吳著的缺憾在于,對于這一點的理解和解釋都似乎未能充分,以至于最終他為我們呈現出來的康德法哲學并不能說的真正康德式的、先驗哲學式的,而更加像一個一般現代政治哲學家所寫的一部折中主義的法哲學理論。
當然,康德自身處理這個問題時的曖昧態度也為吳著提供了困難。因為在后批判時期的著作當中,我們可以看到,他似乎很大程度上擺脫了他在三大批判中所奠定的理性批判的話語和范式來涉獵許多具體的實踐的問題。其中吳著中所集中要研究的《法權學說》和《論俗語》等正是其中重要的文本。這一點當然一方面可以被理解為,康德對于之前理性批判的體系感到不滿,以至于不得不要走出這個框架來構思問題?;谶@種理解,我們可以挖掘這種后批判時期的康德的新的思維邏輯,并且依據這種思維邏輯來研究康德的法哲學。但是這同時也可以被理解為,康德也許認為,他已經非常好地完成了理性批判的體系,而基于這個體系,我們可以做出各種實踐的運用。吳著雖然一再暗示了它不認同這種對于康德法哲學的傳統理解,但是它本身似乎并沒有拿出真正判決性的理由和證據來支撐這種觀點。而如果我們讀康德在1799年寫的《關于費希特知識學關系的聲明》中,我們就能夠發現,康德本人早已向世人宣布,他的先驗哲學本身首先是一種形而上學層面的學說。他的先驗哲學的秘密在于他的純粹的批判哲學,而這種純粹的批判哲學的精要,就已完成在三大批判之中,以至于誰要想繞開三大批判中煩瑣的語言和論證來理解他的基本思想,都是不可能的[5]。而立足這一點,再來看施特勞斯的判斷,就恰恰是非常符合原意了:康德的哲學(包括法哲學)的最終基礎在于《純粹理性批判》和《實踐理性批判》,在對于后者的更加忠實的研究當中,包含了理解甚至是法哲學和政治哲學這種現實關切非常強的學說的真正的鑰匙。
總而言之,吳彥博士的《法、自由與強制力:康德法哲學導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新穎、富有意義而又同時是非常有爭議性的視角,來重新理解整個康德哲學以及我們現今的法治狀態和政治實踐。他通過圍繞法、自由與強制力之間的張力和平衡的關系,完整地向我們呈現了康德法哲學內部的多層面復雜面向之間統合的可能性。就此而言,這部著作就不僅從一個新的視野為國內的康德研究填補了空白,而且為我們未來的康德法哲學研究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參考和借鑒。
注釋
[1]Arendt,LecturesonKantsPoliticalPhilosophy,TheUniversityofChicago Press,1982,pp.7—9
[2]吳彥.法、自由與強制力[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6.
[3][德]康德.康德著作全集第3卷[M].李秋零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535.
[4][美]施特勞斯.政治哲學史[M].李天然等譯.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
[5][德]康德.康德書信百封[M].李秋零編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