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向陽
在譯者何道寬先生看來,《文化科學:故事、亞部落與革新的自然歷史》(下稱《文化科學》)是一本“奇崛難解的跨學科力作”。何道寬先生是知名翻譯家,譯著等身,讓他慨嘆難譯、難解的書并不多,記得上一本還是2010年出版的《作為變革動因的印刷機》。那本書浩浩70萬字,注釋2046條,引用文獻2000余種,除英語外另涉及拉丁文、意大利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等語種,翻譯過程如登蜀道,如攀珠穆朗瑪峰。相較而言,《文化科學》注釋及引用文獻有限,也不涉及諸多語種,“奇崛難解”又來自何處?
讀完此書,終于對譯者的慨嘆感同身受了。兩位作者來自不同的知識背景,哈特利長期從事文化及傳媒研究,波茨主要從事演化經濟學研究,對創意產業的共同關注將他們聯系到了一起,他們的探索沒有停留在文化創意產業的范疇內,而希望完成一部跨界的開創之作,一部人類文化的“進化科學”。在書中,他們穿梭于符號學、進化論、社會學、人類學、認識論等領域,使得這部書的概念多而混雜,思路新甚至離奇。不得不承認,兩位作者頗富創見和雄心;但也不得不說,作者的創見還趕不上其雄心。讀完全書,最大的疑惑就是:“文化科學”究竟是一門什么科學?下面,姑且從本書的理論起點和關鍵詞入手,試著來理解兩位作者的“文化科學”觀。
一、從“文化進化論”出發
在名列20世紀經典之作的《自私的基因》一書中,英國著名學者道金斯是這樣開頭的:如若宇宙中的高級生物蒞臨地球,為了評估人類的文明水平,他們可能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發現進化規律了嗎?”只要來自遙遠太空的這種宇宙生物到達得不是太早,大約晚于1859年即可,他們就會發現,人類已經處于較高的文明發展階段中。在1859年出版的《物種起源》中,達爾文提出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進化論,意味著人類對進化規律的發現。
進化規律的提出,來自對生物現象的觀察和研究,但并不僅僅適用于生物世界。在談到人類社會的諸般現象時,達爾文注意到,文化確定個人行為的規范,文化的進化利于群體的發展,而非個人。當然,人類文化的進化并非達爾文的興趣之所在,據哈特利和波茨查證,是英國哲學家戴維·喬治·李奇于19世紀晚期率先提出了文化進化的觀念。此后,文化進化論得到了出自不同立場的闡釋和支持,比如凱特·迪斯汀(KateDistin)在《文化的進化》一書中提出的基于語言的文化進化理論,認為人類借以語言分享文化信息,語言為文化進化提供了所需的機制。
當然,在文化進化理論的諸多觀點中,影響最廣泛的大概還是道金斯的“模因說”。達爾文進化論的核心觀點是:物種是會發生變化的,變化的基本單位是物種。道金斯在達爾文進化論的基礎上提出:生物進化的單位不是物種,而是基因,基因會自私地、千方百計地讓自身不斷分裂、繁殖下去,所以稱之為“自私的基因”。“自私的基因”一經提出,很多之前困擾人們的問題便迎刃而解了,比如生物為什么會有利他的行為。道金斯提出,這是因為利他行為有利于基因的延續,而不必在乎個體付出的犧牲,比如蜜蜂王國中的工蜂,又比如雄螳螂交配后總是被雌螳螂“砍頭”。在道金斯看來,人類文化的進化也有一個類似于基因的東西在起作用,他給這種東西另起一個名字叫“模因”(meme,也譯作“覓母”),模因“通過從廣義上說可以稱為模仿的過程從一個大腦轉移到另一個大腦”(第218頁),從而帶來人類文化的發展和延續。
哈特利和波茨并不同意“模因說”,在他們看來,“模因說”是“瑣屑和形而上學的解釋”,依照此說,要研究文化進化,就必須先要找到相應的文化粒子或“文化基因”。他們稱:“在文化科學里,文化的演化是表意功能的演化,即亞部落的變化。”(第133頁)理解文化科學的正途是,首先要理解“亞部落”,亞部落才是理解文化科學的鑰匙。在哈特利和波茨看來,用亞部落的概念而非模因來理解文化進化更合適。
二、亞部落,更是“超部落”
“亞部落”是全書的核心概念,也是兩位作者重要的創新點,理解了亞部落,就可以抵達本書的精髓。對于“部落”,人們早已耳熟能詳,部落是以血緣為紐帶結合而成的社會組織,原始社會即是典型的部落社會。但什么是亞部落(deme)?亞部落本意是指組成部落的單位,在早期的人類社會,每一個原始人群都是一個亞部落。按照兩位作者的說法,“同一文化里的人學習同步行為時,只需關注臨近人群的行為,這樣的人群稱為亞部落”(第23頁)。從詞源來看,“deme”一詞借自古希臘語,原意是指造特洛伊木馬的人,是希臘人里的一個種群。公元前500年前后,古希臘阿提卡地區分布著139個亞部落,他們組成了10個部落。此外,“deme”還是一個生物學術語,指一個物種里的雜交品種。因此,“deme”兼有創造、城邦平民、生物進化等意涵。
告別部落社會之后,構成亞部落,不需要天然的血緣關系,但是也不排除血緣關系。所以,當作者把亞部落看作“有意義連接的非親屬群體”(第29頁)時,強調的是亞部落概念的非血緣本質。亞部落是一個文化層面的概念,由符號組織的、處在社會網絡之中的相互關聯的人們組成,他們有著共同的“語言慣例”和意義生成的規則,相遇在宏大語境的某個觀微層面上,只要有文化上的某種聯系,就構成了亞部落。
書中提出,亞部落既是文化的“產品”,又是“文化的核心進化單位”,換而言之,即“文化造就群體,群體創造知識”———這也正是《文化科學》一書的核心主題(第16頁)。人類社會早期,文化多種多樣,包括故事、舞蹈、巖畫,甚至由一堆石頭組成的巨石陣,都能把群體組織成有象征意義的亞部落。
既然是亞部落,當然不等同于“部落群體”,也不等同于民族國家。在今天這個時代,部落群體反過來可以視為“亞部落”之一種,民族國家作為“想象的共同體”也是特殊的亞部落,但是亞部落遠遠不止這些。更重要的是,亞部落是以文化來建構和組織起來的。文化在改變,亞部落的生成方式也隨之改變。在古代社會,亞部落必然要受限于特定的空間和地理因素,無法超越。進入數字時代之后,無遠弗屆的互聯網使得無法相遇、從不相識的人們,可以輕松地憑借某種文化符號連接在一起,這就是作者所說的“數字亞部落”。
與部落相比,亞部落一個顯而易見的區別是規模,部落的人數是相對有限的,不過數百、數千,頂多數萬人,可是亞部落就不同了。小到三五人,多至百萬、千萬人,甚至數億人,都可以通過某種紐帶某種共識結合成一個“我們”群體,就可以視為一個亞部落。在今天這個全球化時代,文化全球化使得更多、更大、更獨特的亞部落成為可能。譬如,從更宏大的眼光來看,地球人又何嘗不是一個獨特的亞部落。就其實質而言,亞部落更是“超部落”。
如今,每一個人都擁有越來越多的身份,每一個身份都是組成亞部落的可能和基礎。書中把人均的亞部落歸屬數稱為“亞部落富集度”。“亞部落富集度”,是在亞部落概念基礎上提出的又一個嶄新概念。書中認為,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生產技術的提高,知識流動速度的加快,如今的亞部落富集度達到人均32—64個亞部落;在100年前,這個數字是16—32個;在公元前3000年,這個數字是4—8個;而在1萬年前,人均歸屬2—4個亞部落。亞部落富集度,反映了人類文化和知識增長的狀況,而人類文化和知識增長,又進一步推動了亞部落的爆炸式增長,這無疑意味著人類社會進入了文化進化的快車道,也即文化爆炸時代。
三、作為創新單位的亞部落及其效應
《文化科學》一書把亞部落當作關鍵詞,當作重要的文化創新單位,主要理由在于:創新常常發生在亞部落層面。確切說來,每一個亞部落都是一個知識共享的社群,也是一個知識生產的社群,一個創新的社群。
新穎性與亞部落之間存在一種天然的聯系,“新穎的創造發生在亞部落層次;新穎的創造是亞部落的創造”。(第163頁)在兩位作者看來,決定創新的是創新者所屬的亞部落,而不是某一創意的原創者。難道創新不是來自少數原創者,甚至是寥若晨星的天才們的靈光乍現嗎?書中更看重的是創新的根本,不在乎創新發自誰的大腦,在乎的是創新的決定因素,即創意的生產過程。確切地說,創新、創意、新穎等,都來自亞部落建構的具體文化語境和情景,語境、情景等使得思想、意義能相互作用,催生新的可能性。兩位作者無意于否定某些關鍵人物對于偉大創新的貢獻,但他們更加強調的是,關鍵人物的創新是在由亞部落建構的創新生態中才能生長。這并不難理解。譬如,一些高校或科研機構樂于引進院士級的人物,卻鮮有同時引進他帶領的整個工作團隊的,這就等于沒有把以某位院士為核心的亞部落移植到新的環境中,不論引進對象多么勤力工作,都難以在新的機構中迅速做出成績,引進單位短時間內享有的只是院士這種頂尖人物頭頂的光環,只能等其慢慢地建立起工作團隊,形成新的亞部落,創新和實績才隨之而至。
創新的動力來自哪里?或者說,創新的刺激因素是什么?書中使用了“惱人的沖擊”這樣的表述,它來自亞部落內并存的兩種東西:社交網絡與自由。社交網絡在人們之間建立起聯系,形成交流網絡,使緊張、沖突以及失調等得以形成;而自由則把種種緊張、沖突能夠限制在合適的限度內,維持交流網絡的存在和延續。不難發現,這種亞部落創新理論借鑒了簡·雅各布森的城市觀,雅各布森在城市混亂的表象與平淡的日常生活背后,能夠發現混雜的、多樣性的價值,指出各種沖突提供了靈感產生的源泉,寬松的氛圍使得另類觀點得以滋長和傳播。
創新的生成與傳播,不光發生在亞部落內部,也發生在亞部落與亞部落之間,就此,書中提出了“我們”群體與“他們”群體的概念。每一個“我們”群體,作為獨一無二的亞部落,都是由身份和知識建構的,都是“想象和意義”的聚合。當一個亞部落尋求并發現了自身文化知識的邊界時,就具備了其自身的獨特性和存在價值。在表意功能也即文化上,“我們”群體必然不同于“他們”群體,兩者相對而存在。“我們”社群與“他們”群社的差異,會形成對話、沖突,并生成“新異性的重組”,進而實現知識的生產。創新從此發生。隨后,亞部落的邊界發生移動,新的亞部落會生成。
此外,亞部落還是一種知識共享的社群。在人類的歷史上,創新毋庸置疑地具有重要意義,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創新卻未必容于常人或生活的常態,思維定式限制著人們對新生事物的接受。但是,在亞部落內部,新思想易于得到認可、接受,并在群落內傳播,書中稱之為“亞部落新穎性”。其實還可以說,新思想的傳播本來就是與亞部落的生成相伴而發生的。
由于文化創新是作者的一個重要評價指標,《文化科學》一書總是以贊賞性的眼光看待城市,看待互聯網,看待今天這個全球化時代等超級事物和現象,這些超級事物和現象集聚著亞部落的種種效應。認可、贊美城市的觀點很多,這本書評價城市的高下,看的不是城市的人口和GDP等外在特征,而是“符號生產力”,即生成新符號和意義、新信息和參照物,從而建構社會和表征的新語言的能力。在兩位作者看來,城市的偉大之處尤其在于,城市是“生產性珍貴資源的核心”,城市不僅聚集著社會中重要的亞部落群體,還不斷催生新的亞部落,使得城市成為創新的引擎。
與城市相比,文化全球化可以被視為“更大的亞部落、革新的更廣闊社會基礎”(第100頁)。全球化不斷給這個世界帶來巨大的機會和風險,主要的風險就是全球化導致沖突的概率大大增加了。在悲觀者眼中,全球化是個“壞東西”。對謹慎者而言,則倡導寬容和文化融合,努力縮小沖突,用減少接觸來促進寬容。在本書作者看來,沖突并不可怕,難以管理和控制未必意味著糟糕,未必就意味著潛在的風險和暴力,更值得看重的是,全球化帶來了更多的亞部落邊界,更多“我們群體/他們群體”的邊界,規模越大,邊界上的張力也越大,全球化為文化革新和文化進化提供了更強有力的機會。因此,沒有理由對全球文化的未來抱悲觀態度,這不是文化科學應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