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在高跟鞋的傷痛

邊海平

正值盛夏，苗苗穿著那雙白色高跟鞋，拖著沉重的行李來到了陜北。一下火車，驕陽兇猛地炙烤著大地！在南方，在苗苗的家鄉，夏天即便是熱，但濕度也是有的。然而在陜北，苗苗感覺太陽直直地曬在頭皮上，像是快要被烤焦了一樣。苗苗的白色高跟鞋也跟著煎熬。

苗苗是南方人，在西安上的大學。她的個子不是很高，所以總喜歡穿高跟鞋。苗苗最愛的，是那雙白色的高跟鞋，穿上顯得朝氣蓬勃，極富青春活力！苗苗上大學的那幾年，正值陜北經濟高速發展，來自陜北的同學天天在苗苗耳畔講：陜北有天然氣啦，陜北有煤礦啦，陜北有化工廠啦，陜北到處都是大把大把賺錢的機會。漸漸地，陜北在苗苗的眼里真的成了那個令人向往的地方。

于是，大學畢業后，作為家里的獨生女，苗苗不顧父母的極力勸阻，毅然決然地跟著同學去了陜北。斜倚在窗前，她甚至在憧憬著經過自己的打拼買到自己的房子。到了同學家里，苗苗平生第一次看到了窯洞。在陜北，人們世世代代都居住在窯洞里。同學的家人很熱情，把她這個南方來的異鄉人招呼得格外周到。吃飯的時候，苗苗學著同學，盤腿坐在土炕上，但卻怎么都覺得不舒服，一頓飯下來，感覺自己的腿都麻了。

在同學家住了幾天，一切都不再那么新鮮了。苗苗開始考慮找工作的事情。我是來賺大錢的，她對自己說。苗苗的同學在父親的安排下進了當地的一家化工廠，月薪五千。苗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里也敞亮了許多，賺大錢的信心又增添了幾分。

苗苗穿上那雙可愛的白色高跟鞋，帶著自認為完美無瑕的簡歷，開始奔波在陜北的各大招聘會上。可是，好多家單位都給了苗苗同樣的答案：不好意思，你的專業不對口。苗苗就覺得納悶了，為什么就不給我機會呢？

同學已經去工廠上班了，苗苗不好意思再住在同學家。得趕快找個能落腳的地方才行，苗苗想著。最終，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了一家專業對口的語言培訓機構。管住，但月薪只有一千五。至少，能有個住的地方，苗苗心里盤算著，日后再努力進廠礦也不遲。

那是一家剛開辦不久的培訓機構，而且是兩個人合伙辦的，兩個合伙人還常會出現分歧，苗苗常常夾在中間不知所措。好在苗苗的工作性質很簡單，每天要做的，就是教一群十歲以下的孩子一些簡單的英語。每次上課的時候，苗苗就穿上那雙最愛的白色高跟鞋。同事們都說，苗苗的高跟鞋真的是太漂亮了！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中兩個月就過去了，可是苗苗連一分錢都沒有攢下。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苗苗猛然想起自己當初來陜北時的目的，在日記本上狠狠地寫下一句話：來陜北是賺大錢的！不是混日子的！

培訓機構是周末上課，周一休假。賺大錢的信念一直在苗苗的腦海中閃現。于是苗苗就趁著周一休假的時候，又一次穿上那雙最愛的白色高跟鞋，跑去化工廠、經濟園、能源基地、還有煤礦等，想著找一個文秘之類的工作，她身心，憑著她滿腔的熱血一定能找到一份高薪工作。苗苗幾乎跑遍了陜北大大小小所有的廠礦，但最終還是被各種理由拒之門外。

幾個月下來，苗苗身心俱憊，她不想再奔波了。領導也說了，滿半年就能提升為主任，就能加薪。苗苗認真想過了，提升成主任的話，每月至少能攢下五百塊錢。有了這個盼頭，苗苗的心里稍微拂過了一絲和煦的安慰。

轉眼間，苗苗來陜北都快半年了。不經意間，已然入冬了。苗苗上學的時候早就聽同學說過，北方的冬天，屋里是有暖氣的，只要呆在屋里，肯定不會凍著的。苗苗想著，那就呆在辦公室里，暖乎乎的，應該比南方沒有暖氣的冬天要好一點吧。苗苗估摸著，覺得這個冬天應該不會太冷。

哪知，培訓機構由于兩個合伙人的意見不統一，導致管理出現了很大的問題，很多員工一個接著一個辭職了。但苗苗一直在為升主任而努力著，這是苗苗最后的希望了。對于一個培訓機構來說，生源是一切，沒有生源，一切都是空的，尤其是員工的工資。眼看著學生越來越少，于是領導又給苗苗布置了一項新的任務：招生。領導說，一個月能招來五十個學生，就提升苗苗當主任。

苗苗最愛的那雙白色高跟鞋，在初冬凜冽的寒氣中，稍微顯得有些單薄。但苗苗還是把它穿上了。苗苗趕在學校放學的時，迎著瑟瑟寒風，站在學校門口派發傳單。遇上懂事的孩子，接過傳單還會甜甜地說一句“謝謝姐姐！”，要是遇上一些調皮的孩子，接過傳單看了一眼，嘴里嘟噥一句“又是補課的！”，就直接把傳單仍在了地上。苗苗只能默默地撿起地上的傳單。有時候，環衛工人過來不讓苗苗發傳單，苗苗只有陪著笑臉祈求：“大媽，拜托了！就發這一次。”腳上隱約感覺到一絲的寒意襲來，苗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那雙白色的高跟鞋正在漸漸褪去往日的色彩。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并沒有多少學生來報名，培訓機構的資金越來越緊張，連日常的開銷都快承受不起了。陜北的冬天，確實要比苗苗的家鄉冷得多，苗苗連最厚的棉衣都穿上了，可還是冷得直打哆嗦。遲遲不見供暖，苗苗去找領導，問為什么還不燒暖氣呢？領導說，資金周轉不開，供不起暖氣。苗苗說，那周末孩子們上課怎么辦呢？領導說，上課的時候放個電暖風就行了。

苗苗默默地將那雙最愛的白色高跟鞋收了起來，放在角落里。

提升主任，看來是沒有什么希望了，加薪自然也就指望不上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怎么抗凍。陜北的冬天，零下十幾度，尤其是下雪的時候，凍得真讓人受不了。苗苗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每天只吃一頓飯，終于節省下了一百塊錢，給自己買了個電暖風。不管怎么說，一個電暖風，也總比什么供暖設備都沒有的強吧。

苗苗也想過離開陜北。礙于曾經父母面前夸下的海口，她還是斷了退縮的念頭。

陜北的冬天太冷了！苗苗覺得活了二十幾年都沒這么冷過。但好在終于熬過了漫長的冬天。

培訓機構在寒假里又招了一少部分學生，得以繼續維持。但對于升職、加薪，她再也不抱什么希望了。過年只有一周的休假時間，苗苗想著，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攢下，干脆就不回家過年了吧。

培訓機構最終由于經營不善而倒閉。苗苗連最后一個月的工資都沒有領到手，還有事先交的一千塊押金。領導說沒錢了，發不起工資了。苗苗終于爆發了！當著領導的面把合同撕碎，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罵了一句臟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苗苗終于決定回家了。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苗苗發現了放在角落里的那雙最愛的白色高跟鞋，早已經黯然失色。

心不在焉的苗苗走在陌生的街頭，一不小心踩在一塊大石頭上，被石頭絆了一個踉蹌，行李箱也跟著撞在了石頭上，里面的東西都滾了出來。苗苗那雙最愛的白色高跟鞋也滾了出來，滾在了路邊的泥坑里……

苗苗蹲在高跟鞋旁邊，瞬間，淚如雨下。

（苗苗是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她跟我借了三百塊錢作為回家的路費，并哭著告訴我這些。我想，這大概是她人生中的一段苦難時光吧。經歷過這些，她一定會變得更堅強、更成熟。誰的人生中沒有過苦難的時光呢？祝福每一個為夢想而努力的人。）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