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調的奢華：巴塘女式藏裝

羅凌

又是一年春節。喜慶的日子里，把壓在箱底的藏裝全部翻了出來，過一下藏裝癮。平常不穿，現在大家都穿漢裝，偶爾穿一穿藏裝，就會有人問，今天有什么文化活動啊？所以也就跟隨潮流，日子長了，衣櫥里掛滿了漢裝。

但對本民族服裝的鐘愛是無法改變的。不過我不喜歡全身貂毛豹皮，掛滿珊瑚珠寶的穿戴，那多少有點暴發戶的感覺，還好，巴塘氣候溫暖，皮毛制衣因難以收藏而不流行，也就免去了跟風的惡習。

女人對服裝天生缺乏免疫力，翻弄心儀的衣物更是一種快樂。我的藏裝多數是母親留下來的，藏族有個習俗，母親的藏裝由女兒繼承，如果家中沒有女兒，就傳給兒媳或族中的嫡親侄女。為了我能穿，盡管母親的身材比我高大，但很多衣服都是按我的尺寸做的。挺喜歡那件深藍色長袖康裝（即康巴藏裝），把它和灑上細碎金花的白緞子立領藏式襯衣擺放在一塊兒，深藍配雪白，清艷，穿上它們，首飾不可或缺，紅珊瑚、綠松石藏銀戒指和銀質絞花手鐲是再合適不過了。還有那件細呢絳紫色袍子，也是康裝，它適合配戴純金首飾，襯衣則以高亮度的寶藍色為最佳。不過在快節奏的時代，傳統的康裝比較麻煩，穿上后還要扯一只袖子出來，腰帶、圍腰也得有人幫忙才能系好。新式“拉薩藏裝”便為我們解決了這些問題，這無疑是最成功的一次服裝改革了。有一件銀底繡藍花拉薩藏裝，腰帶就連在衣服上，往前面一扯一拉，系個蝴蝶結就搞定了。“拉薩藏裝”從尼泊爾傳入，因首先在圣地拉薩流行而得名，一般用色澤極亮的緞子或纖維制成，可以當成旗袍或裙子穿，因此鉑金為最好，二者相映成輝，很時尚。不過這些只是藏族服裝的某幾類，并不具有巴塘特點，穿上它們，人們最多說這人是康巴藏族或“偽拉薩人”，到底來自何方，不確定。

要讓藏區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甘孜州巴塘縣人氏的，是巴塘藏裝。巴塘藏裝取平絨、金絲絨材質，皮毛一類的棄之不用。通過它，我們可以看到民族融合的痕跡：外套是一件黑色拽地無袖長坎肩，在領口的設計上，保留了“右衽”這一古代漢服的象征符號，即左前襟掩向右腋，將右襟掩覆于內。右衽又沒有漢服那么長，離頸部一寸處戛然而止，以下則沿用了滿清旗裝的斜門襟，幾顆純銀扣子排在右側，星星點點地綴在黑絨面底子上，如果不系腰帶，就是一件不束腰的旗袍。它的鑲邊和滾邊促成了色彩配置的和諧，具有艷麗奢華的民族特色，是巴塘藏裝不同于其它藏裝的地方，更是整件衣服的亮點：約兩寸寬的金色嵌絲扣光緞從對襟、肩膀、衣服的邊緣挺括地鑲下來，一綹金絲軟緞折成纖細的條兒順著鑲縫一路嵌進去，鑲滾結合呈現出花邊遍體沿的特點，有曲有直，猶如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虹。一滾一掐間，金緞上的龍鳳花草映著黑絨的流光搖曳生姿，沉悶的皂色立馬就生動了起來，適合任何膚色的人。滿清婦女喜穿坎肩，明末清初戲曲家尤侗便賦有詩收在《西堂雜俎》里，詠婦女所衣之坎肩：“更衣斟酌十分難，親制輕紈坻半端。取便最宜春起草，護嬌偏稱晚妝殘。渾疑斷袖留遺愛，卻喜專房免忍寒。曾與三郎換湯餅，重提舊事淚闌干。”巴塘氣候宜人，縣城內海拔最低處只有2200米，夏天室外溫度最高可達34℃，長坎肩特別適合巴塘。鑲滾縫紉技藝在清朝中后期發展至頂峰，廣泛運用于旗裝中，旗人因此有“十八鑲滾”之說，這在沈從文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里有記敘。從右衽、坎肩、鑲滾的歷史追溯中，不難體會漢滿文化對巴塘服裝的深遠影響。

與別處不同還在于，我們的坎肩里要穿兩件襯衣，而且必是純白和玫瑰紅。縣城中心的人習慣白穿里，紅穿外，白袖子比紅袖子長，一層層卷起來，紅花白蕊，嫵媚盈袖，像一場燦若煙花的盛放。跳舞時把白袖放下，紅袖及至手腕處，極目遠眺，又像兩色鳳尾在飛舞。蘭心惠質的巴塘婦女對配色非常講究：黑色永不過時，千搭百搭，和什么顏色混在一起都不俗，所以坎肩只用黑色。在黑色基調上，內襯以純白最潔凈，玫瑰紅最明艷，金色最高貴，銀色最雅致，這幾樣行頭配上五顏六色的圍腰，真是錦上添花，華麗斐然。所以，說巴塘女裝是一枝鑲金束銀的夜玫瑰，不過分。

“夜玫瑰”的主打配飾只有兩三樣，比起珠珠串串滿身披掛來，可謂寒磣，但風格獨特，質地考究，多用純銀制成。把細細的銀絲纏成兩個圓筒，用絲線攆緊，頭發梳成麻花辮兒，辮梢接上粉紅和湖藍絲線做成的假發，從銀筒里穿過去，往頭頂繞一圈，把銀筒固定在左耳上方，就成了。腰飾更簡單，有點像古代仕女的佩環，上面繪有“福”的字樣和吉祥八寶圖形，用細長的銀鏈子綰起來，及至小腿處。頸飾，藏語叫“嘎烏”，其實就是一條大銀項鏈，墜子是一個刻絲吉祥圖案的圓形或橢圓形盒子，里面裝著金剛結等靈物，是裝飾品也是護身符。巴塘人喜歡用檀香、藏香收藏衣物，很少用樟腦球，穿的時候拿出來，香味就散發在空氣中。這一身穿戴整齊，是要費點時候的，女人們頭戴銀絲，烏黑的發辯中夾著紅藍絲線，“告烏”垂在胸前，兩根腰飾在背后叮當作響，襯著黑色金色玫瑰紅的衣服，足登一雙巴塘人自制的、腳尖向上翻翹的藏靴，真可謂是“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佩之鏗鏘”了。巴塘婦女這種配飾和文成公主的傳說有關。歷史上的文成公主是沿著青藏線遠嫁吐蕃的，但藏區各地都流傳著公主的故事。人們有板有眼地杜撰道，文成公主一行到理塘時，正是太宗皇帝駕崩重孝期間，她便戴上銀質圓盤以示孝心，至今理塘人還這么唱著：“理塘女人戴什么？頭頂圓盤像滿月”。到巴塘后，公主卸下圓盤，換上了銀絲和銀佩環，表示孝期快滿了。這些傳說緣于人們對文成公主的尊敬，其實簡潔的衣飾，反應著巴塘的氣候特征和巴塘人的審美觀。

對我來說，這樣好看的藏裝只有收藏價值，基本上沒有實際作用，我只能閑著無事時對鏡秀一秀，自我欣賞一番，因為具有濃烈的地方色彩，巴塘藏裝現在只用于參加大型慶典和弦子調演了，平時如果穿這么一身去上班，人們一定會以為我要去參加弦子比賽。如果說別的地方的藏裝氣度不凡的話，那巴塘藏裝是以典雅簡約勝出的，當幾百人組成的弦子隊伍隨著藏二胡的吟哦逐流成波，匯成黑、白、金、銀、玫瑰紅的五色海洋時，它瑰麗秀艷、暢快端莊的風韻一下就可以把人們的眼球吸引過來。在甘孜州建州60周年慶典上，弦子就不說了，巴塘藏裝是出盡了風頭，在場的觀眾們紛紛贊揚。在川南農村的公公婆婆收看了實況轉播后，竟也說：“唱的啥聽不懂，但跳得好看，衣服更好看，明年春節你也穿這身回來嘛！”它本是我們的家常穿著，現在卻發展成了道具，這應當是進步吧。

圍腰在巴塘方言藏語中讀“邦典”，藏民族的繪畫藝術和天份在這平常的服飾中彰顯得特別突出。“邦典”都是橫條紋花式，但條紋的粗細各有不同，根據各人喜好來定。紅、橙、黃、綠、青、藍、紫這些基本色變幻著十幾種甚至幾十種顏色又同時紛呈出來，實在惹眼吸睛。無論什么藏裝，如果沒有圍腰映襯，任你再美，都會感覺缺了點什么，所以它是最重要的點綴，能起到畫龍點精的效果。現下流行緙絲工藝的圍腰，挑經顯緯，珠光寶氣，但我還是喜歡薄毛呢質地的，感覺更原生態些。圍腰的系法也有講究，在巴塘，它是已婚婦女的標志，未婚女子是不系的。已婚婦女勞作時還系一種黑布圍腰，兩邊的角撈起來就可以盛蘋果梨子之類的東西，但圍腰臟了只能背著人用手輕擦輕拍，最忌諱扯起來使勁抖，巴塘人認為這是在詛咒人，是最沒有教養的表現。

這些衣服都有舊的一天，話說回來，也就是在質地、樣式和顏色上不斷變化罷了，值得我永久珍藏的是一件藏青色豎條紋無袖藏袍。1950年，大舅率西藏青年代表團到北京參觀考察。返藏時，周恩來總理親手贈送了他一塊毛料，后來大舅回巴塘探親，把這塊料子送給了母親，母親參加工作后，用第一個月的工資做了這件藏裝。從時間上講，這料子有68年的歷史了；從感情上講，它從一代偉人周總理的手中輾轉傳到我手上，其意義不同凡響。因此我從不輕易穿它，而是放上鼻煙、香料妥善保存，這件藏袍凝聚著藏漢兩族的情誼，傳達著周總理對藏族普通老百姓的關懷，觸手之間非常溫暖。

和酒文化、茶文化、飲食文化一樣，服裝也是文化。透過巴塘女式藏裝，我們可以看到藏區各地的審美情趣、文化底蘊、民族融合和氣候特點。行走在藏地，牧區的服飾熱烈奔放，農區的含蓄蘊藉，但可以看到藏裝的共同點：燦美而不張揚，素樸又顯明快，低調中暗藏奢華。可惜我筆力不逮，不然藏裝是值得大書一筆的。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學會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