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擺渡皆春明

王琴

“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周易·革》

我小時候在村小念過幾年書，那真是人生中快活又自得的日子，成人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都不及孩童時期那份簡單的美好，純明、透徹。八月鄉間豆葉上的螞蚱，肥碩碧綠，會用腿使勁踢我們的手；春來籬笆墻邊一樹比煙霞還璀璨的桃花，亭亭玉立著，不似現在果園的桃樹，為了掛果，全都矮趴趴的，株株如虬枝老干，粗壯有余，靈動不足；還有冬日早晨上學路上大霧中的步行，不用擔心車流，也不必害怕有壞人，獨自時就享受寧靜，有同伴則分享快樂。歲月這條河，似永遠無聲流淌，那么，源于大自然的一切和鄉間的淳樸，就是全部了嗎？不，我們還有老師的引導，他們給了我們另一片天地，讓我們開始洞見另一番美麗的景象，相得益彰。

一年級時的班主任是王淑碧老師，有些嚴肅，同學們一般不敢輕易靠近她，但奇怪的是她身上有一股魔力，總讓我們想一探究竟，這也許和她平日里的穿著打扮行為習慣有關系。王老師穿得并不花俏，顏色相對還算樸素，但在當時的鄉村，式樣絕對是新的，剪裁得體，且干凈整潔。她的頭發燙得卷卷的，顯得洋氣，也合臉型。她縱然嚴肅，可從來沒有臟句臟字出口，聲音也不高，更不會老遠就扯開嗓門叫人。每天中午我們都在學校蒸飯吃，大家用的是普通的瓷盅，而王老師的卻漂亮得多，她還有精巧的細白瓷的花碗呢！再看我們面堂紅黑，穿著簡陋，講話也不動聽的農民父母或小工人親戚，不得不自慚形穢又心生羨慕。

有一天，一個小姑娘來到我們學校，同學們的眼睛一下全亮了，這，這，這就是童話中傳說的肌膚勝雪明眸皓齒的公主嗎？她的馬尾高高翹著，頭花讓我目眩神迷，幾乎挪不開眼，我摸了摸自己并不光滑的手……很快地，有關這個小女孩的訊息傳播開來，原來她是王老師的女兒，從城里來！

從城里來的王老師只教了我們一年，卻留給了我終生不忘的印象。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她和她女兒所代表的美麗與精致，像定了格，讓我意識到，只要我努力，我也可以。當初期末考試，王老師許諾，語文數學均上96分的同學可以獲得自動鉛筆一支。很遺憾，我語文95，數學97，與咱們鄉村文具店沒有的那種自動鉛筆失之交臂。雖然后來自動鉛筆迅速普及，不再神秘，但卻成了我人生中擦不去的印記。它是一個誘人的果實，催我向前。我要走出去，看看城里的世界，即便——我不一定喜歡那里。

王老師，是你，是你讓我來到了渡口，準備起航。

后來又遇見了若干值得懷念和書寫的老師。仍是村小的孫道興老師，一個樂呵呵的愛喝點小酒的“老頭兒”，在喝高興了的下午教我們唱哆唻咪，在陽光明媚的深秋帶我們去果園幫忙下橘子；春天洋槐花下觀察蟲子，深冬后山坡上撿柴火汲水搭灶搞野炊……哪里都有我們快樂的身影。六年級時中心小學的張敬恩老師，嚴謹認真，做事一絲不茍，外嚴內慈，深受大家愛戴。中學后，老師們給我更多的是學識上的傳播和思想上的直接影響。熊鷹老師教政治，卻可以在課堂上把文學說得風生水起；陳永堅老師七十四了，勇挑我們高三的語文課堂；重慶師大的莫懷戚老師，張育仁老師，我在課堂上津津有味地聽取他們的教誨，時至今日還在咂摸他們意味無窮又發人深省的有些話……

一路行來，老師們渡我一程又一程，他們身上體現出來的充實、快樂、嚴謹、堅毅、果敢以及學識的魅力，就是我的導向標。好個身正為師德高為范！于是，毫無懸念地，大學畢業時我選擇了講臺，躊躇滿志要做一個學生喜歡同行敬佩的教師，義無反顧！我從幼時的渡口來到感覺不錯的彼岸，登陸啦。

“三尺講臺迎冬夏，一支粉筆寫春秋”，“無聲潤物三春雨，有意催花六月風”，“一片丹心育桃李，萬朵春花吐華芳”，很美，對吧？是的，美得一如我當年的心情。我以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認真做，就沒有做不好的，就沒有感化不了的；然而我忘了還有“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的古語，我能賽過孔夫子嗎？“只有教不好的老師，沒有學不好的學生”，可是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標準是什么？“上頭”對老師的考核評價也是嚴格的，完成任務當然好，如果少完成一個人頭，則可能大會小會被反復通報。教書育人，在一定程度上成了生產制造。這些都罷了，慢慢摸索慢慢習慣就好，可有兩件事，深深觸動了我，是我以往居然從來沒有細想過的。

有一天，一個學生要請假，我問他為什么。他說他要出國去看一場球賽，很重要，心儀了很久了。他家條件并非很好，他平時表現也不壞，這些我都知道的，所以我打算勸勸他。中間的過程我有些遺忘了，但他最后的話讓我頓時無言，一下語塞，記得很清楚，他說，我不是無理取鬧，我也思考了的，耽誤的幾天課程我一定會補回來；老師，其實你又何必呢，我不是說知識不重要，而是像你們這樣運用和傳授知識，一個月還真不如兩張飛機票……

我相信他沒有詆毀我的意思，純屬肺腑之言，可越是這樣，越讓我難過。我所面對的學生，早已不同于當年那個在村小羨慕王老師及她女兒的小女孩，我的身上，基本不可能從物質收入上能刺激他們，現在的社會，更多元，他們接觸的面更廣；而現在的物質，更加物質！那么，普通老師的價值何在呢？還有多少價值？

另一件則是相處三年的學生畢業了，各赴前程，北京上海天津南京西安成都重慶等等散布各地，工作也滲透到各行各業，我為他們祝福的同時不禁也倍感落寞，甚至有些妒忌。他們都走了，而我就這么一直待在原地么，一直往返于滿足于從河的這一頭到河的那一邊？原來，以前的我只看到老師們激情飛揚快樂瀟灑的一面，而忽略了他們內心的波動和掙扎，他們一定也有過我這樣的情況吧。

那些我從前敬仰的老師們，還有身邊的同事們，你們是如何做到安于當擺渡人的？這個問題我琢磨了好久，也糾結了好一陣子，所幸后來都解決了。個中原因很多，其中重要的一條，就是要甘于做一個靜美之人，俗世紛繁、精彩，也充滿無奈，自己喜歡什么，能做好什么，認準它，堅持住，特別重要。路是自己走的，人是為自己和愛的人而活的，誰說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呢？

“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做個快樂的擺渡人，從身到心地把學生送向下一個旅程，春明景和，在你心里。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學會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