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麗，來兩盤油果子

陳秀屏

走進紅玫瑰糕點房時，我的眼前一亮，這似乎是意料中的事。古麗在忙著給顧客過秤，抬頭微笑著沖我打招呼“過來啦！先看看。”我笑著點點頭。

還沒到過節(jié)，古麗好像提前穿上了節(jié)日的衣服，帶著亮片、閃閃發(fā)光的寶藍色連衣裙緊緊地裹在有一點發(fā)福的古麗身上，把古麗襯托的光彩照人，頭巾也是戴銀絲的淡藍色的新頭巾，古麗長得漂亮，尤其是那雙大眼睛和長睫毛。看古麗今天的風(fēng)采，如果不是系著圍裙在忙活，簡直就像一個準(zhǔn)備登臺表演的演員。

“古麗，過節(jié)的漂亮衣服提前穿上了嗎？”我開玩笑道。古麗左手戴塑料手套熟練地拿著馓子、油果子，右手飛快的按著電子秤，也不抬頭看我，高聲回答：“這是平常穿的衣服，過節(jié)的漂亮衣服房子掛的呢！”

“不是過節(jié)的衣服，也已經(jīng)夠美了！”“沒辦法，日子好得很，就該穿得漂亮么！”我倆的對話引得店里幾個顧客呵呵笑了起來。

記得第一次進古麗的店還是十年前。當(dāng)時正值古爾邦節(jié)期間，我去同事吐尼莎家里給她拜節(jié)，吃了她家的巴哈利，感覺太好吃了，就問吐尼莎這種蛋糕在哪里可以買到，吐尼莎開心地笑著介紹：“這叫巴哈利，是我們維吾爾族的一種傳統(tǒng)糕點，用牛奶、雞蛋、面粉、核桃仁等做的，不僅好吃營養(yǎng)也很豐富，都是我們自己做的。”看到我失望的表情，吐尼莎接著說：“我的親戚古麗在民主路上開了一間面包店，也做巴哈利，你可以在那里買到。”

我很快就去了，是一家小店鋪，沒有裝修，三米來長的木制柜臺上擺著三種面包、幾盤餅干和一大盤巴哈利，店里沒有顧客。古麗身穿一件民族特色黑色碎花連衣裙，頭戴咖色花頭巾，一個人在柜臺后面坐著，見我進來熱情地打招呼：“看一下，有面包、餅干，還有巴哈利。”我在柜臺前巡視了一遍，說：“買半公斤巴哈利嘗嘗。”古麗問：“面包、餅干不買一點嗎？”我搖頭表示不要，古麗有點失望。“我這樣切一塊，有可能多一點，有可能少一點，稱多少算多少行不行？”我說：“行。”走時，古麗一直送我到門口說了兩遍“歡迎下次再來！”

其實吐尼莎家茶幾上擺的過節(jié)食品和我們家也差不多，就是干果種類比較多，像無花果干、桑葚干、椰棗、石榴等，是從南疆帶過來的，馓子、油果子和我們回族人做的一樣，盤子里擺的樣式也一樣；就是他們的特色糕點、餅干比較獨特，都是她們自己做的，樣式多、食材獨特、好吃又好看。尤其是巴哈利，特別好吃，我吃了一次就再也放不下。

小時候生活困難，最盼望過節(jié)，因為過節(jié)能吃到油果子，那時的油果子對我們來說是天下最美味的點心。

記得那天放學(xué)回家，一進巷道就聞到了香氣四溢的油果子味道，我撒開腳丫子跑進伙房一看，母親一個人精心制作、炸好的一盆油果子金燦燦的擺在砧板上。母親一樣給我拿了幾個讓我吃，說等過節(jié)后客人招待完了就可以放開吃。可那時候日子過得緊巴，油果子只有過節(jié)時才做，家家數(shù)量都不多，不等節(jié)過完油果子就已經(jīng)吃光了，哪里能等得到！

記憶中，那些年讓人嘴饞的油果子總是讓人吃不夠，解不了饞、過不了癮。

后來生活逐漸好起來，過節(jié)炸油果子就多起來，母親開始讓我和妹妹幫忙。母親把面和好、切好后，我和妹妹按照母親的示范做出花樣，一做大半天，一炸兩、三盆，過節(jié)后還有油果子放著慢慢吃。

不久，炸油果子就成了我們過節(jié)前的重大事項，不僅炸的數(shù)量多，一箱一箱的準(zhǔn)備，油果子的種類和花樣也多起來。一方面對傳統(tǒng)油果子進行了創(chuàng)新和改良，比如：過去是用花椒水和面，如今又加入雞蛋、葵花油、牛奶等，顏色也由一種變?yōu)閮伞⑷N；口味在原味基礎(chǔ)上又增加了甜味、咸味、麻辣味等，吃起來更加美味過癮。

接著，開始流行炸雞蛋馓子和糖擰擰，雞蛋馓子是用純雞蛋液和面，用一個有把手、帶鋸齒、類似獨輪推車的特制工具制作，而這個特質(zhì)工具是維吾爾族的獨創(chuàng)，只有在維吾爾人的手工藝品貨攤上才能買到。雞蛋馓子的特點是酥、軟、香、入口即化，愛吃甜食的還可以在出油鍋時撒上一層白砂糖，就變成了甜味雞蛋馓子，更好吃。

糖擰擰也叫糖油果，特點是軟硬搭配、香甜交織，吃起來像餅干夾蛋糕，令人回味悠長。做糖擰擰要和兩種面，一種是用白沙糖水、葵花油和成的糖面，另一種是發(fā)面，兩層發(fā)面中間夾一層糖面，用手擰成漂亮的小蝴蝶結(jié)樣式。做糖擰擰的要求比較高，既要把發(fā)面發(fā)好，又要把糖面和好，糖少了影響口味、油多了太膩，都不好吃，還要邊做邊炸，不能放置，否則美觀上會大打折扣。

雞蛋馓子和糖擰擰是男女老少都愛吃的油果子，可謂風(fēng)靡一時，家家都卯足了勁精心制作，要把這兩樣油果子炸的又好吃又好看，那時，我已經(jīng)上班了，就讓母親挑周末休息時做，我給母親幫忙。

好日子正式開始的標(biāo)志是家家開始炸馓子、用大盤擺馓子。炸馓子用料講究、程序復(fù)雜、技術(shù)含量高，沒有幾年功夫拿不下來，費工累人不說，還要兩人以上合作才能炸得又好又快。那一層層像美麗的向日葵花盤一樣金黃誘人的馓子，集合了各種油果子的精華和特色，是最好吃的油果子。

母親和左鄰右舍互相幫忙，做完這家做那家，有些人家是自己先炸好油果子，再請人幫忙炸馓子；有些人家是先請人幫忙炸馓子，然后再自己炸油果子……因為日子好了心情就好的緣故，母親、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對炸馓子都熱情高漲、干勁十足、樂此不疲。

隨著我們姐妹上學(xué)、工作、結(jié)婚、成家，我們像翅膀長硬的小鳥，一個個離家而去，再也沒有幫母親做過油果子。每逢過節(jié)，母親就提前好多天自己一個人先炸好油果子，再叫鄰居幫忙炸馓子，等我們回家時總有飄香的馓子、油果子等著我們，走時母親一人一份讓我們帶回家享用。

日子越來越好，當(dāng)年看成美味點心的馓子、油果子，如今吃起來像一日三餐一樣變得普通平常，不再那么強烈地吸引我們的眼睛、嘴巴和腸胃了，甚至覺得馓子、油果子沒什么好吃的。

一次，我在古麗的面包店買巴哈利時，對古麗說：“現(xiàn)在上班的人沒有時間、也不會做馓子、油果子，一到過節(jié)都是買馓子、油果子，你們維族人馓子、油果子做得好，你怎么不做這個生意呢？”古麗說：“哎呀！沒有賣過，不知道有沒有人買，不敢做。”我說：“你可以采用預(yù)定模式呀，先有人打電話預(yù)定好了再做，慢慢地生意就來了，我也幫你宣傳一下。”古麗高興的說：“行呢，我試試。”

三年后，古麗把隔壁的小藥店也租了下來，兩個店貫通，進行了裝修，檔次一下子提了起來。一進到店里，十米長的L型透亮玻璃柜臺，上下擺滿了各色食品，好看又誘人。古麗的店面擴大了，經(jīng)營品種也增加了，除了各種面包、餅干、巴哈利，還有十幾種口味的各色點心、蛋糕、馓子、油果子，生意不錯，尤其是生日蛋糕物美價廉，生意特別好。

每逢節(jié)日，更是馓子、油果子、點心等應(yīng)有盡有，樣式、花色、味道都不錯，不僅生意好，而且有了固定的顧客群。

我也開始固定在古麗的店里買過節(jié)食品，剛開始母親又是嫌貴花了錢，又說外面買的馓子沒有自家做的好吃，嘮叨半天，很快母親就欣然接受了。每次節(jié)前，我給母親買一個中盤、三層高的馓子，再買幾種油果子和點心。后來，因為吃不了總是剩下好多，母親感慨：現(xiàn)在人們?nèi)兆雍昧耍套印⒂凸佣紱]人稀罕了，擺個樣樣就行了，多了浪費。于是，我便開始買一個小盤、兩層高的馓子，再買幾種小點心和油果子，也不多買，一樣一小盒，讓母親琳瑯滿目的擺在茶幾上烘托節(jié)日氣氛。

近幾年，古麗的店又增添了哈薩克斯坦、土耳其等中亞各國的餅干、點心，威化餅；俄羅斯的咖啡、巧克力等，還有伊犁的蜂蜜、和田的玫瑰花、喀什的養(yǎng)胃茶等，都擺在最醒目的位置。每次我一進門，古麗都會熱情的給我推薦、介紹，我便各樣稱一點，大包、小包的提著滿載而歸，滿意而歸。

“看好了沒有？傳統(tǒng)的幾樣不用說了，說一下時髦的東西買哪幾種？”古麗走過來笑嘻嘻的望著我。“這幾種時髦的東西也各樣稱兩盤子。”“知道了，媽媽家房子里一盤子、你個人的房子里一盤子。”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