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濬樓船下益州
——一場酣暢淋漓的閃電戰

◎文/聞達

公元263年秋天，曹魏帝國大將鄧艾率領精銳部隊，避開蜀將姜維重兵把守的劍閣，從陰平（甘肅省文縣）進入山區，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急行軍700余里，陡然出現在成都平原。守備空虛的蜀漢帝國束手無策，劉禪開城投降。

立下蓋世奇功的鄧艾，立即上書司馬昭，說：“軍事行動有一種情勢是先聲奪人，我們如果利用擊潰蜀漢帝國的聲威，順著長江東下攻擊東吳，東吳舉國上下一定震恐，正是席卷之時。”但是鄧艾同時又指出，“在一場巨大的戰役之后，將士疲勞，無法立即投入戰場，所以不妨稍稍延后。所以我建議，大軍撤退時，應該把家在隴右和四川的士兵留下，估計有四萬人，讓他們一邊從事屯墾，一邊造船，為將來征服東吳做準備。”

想不到的是，最早提出從巴蜀乘戰船順流東下，一舉擊潰東吳帝國的杰出戰略家鄧艾，后來遭鐘會誣陷，死于非命。

公元265年，曹魏帝國皇帝曹奐把皇位禪讓給司馬炎，曹魏帝國亡，西晉立國。

公元272年，益州發生動亂，廣漢太守王濬出兵鎮壓叛亂，率軍進入成都，西晉皇帝司馬炎遂任命王濬為益州刺史，封關內侯。

此時，西晉朝廷再次將征服東吳的計劃列入議事日程。司馬炎下詔，命王濬撤銷屯墾，將全部精力用來建造船艦。于是龐大的造船計劃開始實施。王濬造出的戰船，最大的長120步，可以裝載步兵兩千余人，使用堅硬的木料在船上建造敵樓，樓頂有瞭望臺。船身四面開門，以方便裝載軍用物資，戰馬可以在甲板上馳騁。

王濬造船砍下來的木屑，布滿長江水面，順流而下，東吳建平（湖北省秭歸縣）太守吾彥預知不妙，趕緊收集了一些碎木料拿去報告皇帝孫皓，說：“西晉一定有進攻我們的計劃，建議最好增加布防在建平的軍隊，以防不測。”孫皓正忙于建造更大更美好的宮殿，不理會吾彥的報告。于是，建平守軍只好自己想辦法，他們鑄造出粗大的鐵鏈，橫跨長江兩岸，封鎖江面。

公元276年冬天，征南大將軍羊祜上書，請求進攻東吳。羊祜說：“當年先帝（司馬昭）西平蜀漢，南和東吳，希望四海之內能夠休養生息。可是東吳背信棄義，重新挑起邊境戰事。命運和時機，雖是上蒼的安排，但完成功業，卻必須靠人的努力。如果不能把敵人一舉掃除，則戰爭永遠不會停止。蜀漢滅亡的時候，天下人都認為東吳會跟著滅亡。然而到了現在，已經拖延了十三年之久。各種謀略方案雖然很多，但最后的決定仍在圣上。

而今，長江淮河的險惡，不如劍閣；孫皓的殘暴，遠遠超過劉禪；東吳人民的痛苦，更勝于蜀漢。我們晉王朝的兵力卻比過去強大，不在此時掃平四海，卻只固守邊界，使天下人被困在不斷出征的窘境之中，官兵由壯年逐漸衰老，勢必不能長久支撐。”

278年，羊祜死。279年，益州刺史王濬的上書送達司馬炎案頭，王濬說：“孫皓荒淫殘暴，我們應該迅速討伐。萬一孫皓死掉，東吳擁立一位賢明的君王，就會成為我們的強敵。我在益州造艦船已經七年，早先造好的艦船每天都有朽爛。我今年已經七十歲，隨時都會死去。這三個條件中，如果缺一（東吳立明主、艦船朽爛、王濬死），統一天下的大業就難以發動。懇求陛下，不要喪失機會。”

與此同時，平南大將軍杜預也上書說：“自從閏七月以來，東吳只是下令戒嚴，可是首都建業的主力部隊并沒有西上。依常理判斷，說明他們已經束手無策，不能兼顧東西兩方，只能全力守護夏口（湖北省武漢市）以東地區，茍延殘喘。值此千載難逢的時機，陛下如果判斷有誤，可能會延誤百年大計，留下后患。如果說我們有失敗的可能（這句話針對的是朝廷內部的反戰派），戰爭未打響之前，這都是紙面上的東西。而我國的戰備計劃十分周密，如果成功，則一步即可奠定天下太平的基礎。即令不成功，不過延誤一些歲月罷了，有什么舍不得而不去試一試？如果再往后延誤，天時人事恐怕不會再像今天這樣，必將面臨更大的困難。因此，我認為此次開戰，我們有萬分成功的把握，而沒有一分危險，我已經準備妥當，因此不敢用模棱兩可的曖昧之詞給國家招來后患。請陛下明察。”

晉武帝司馬炎終于下了決心，公元279年冬天，西晉王朝對東吳的總攻正式打響。

鎮軍將軍司馬伷攻擊涂中（江蘇省六合縣），安東將軍王渾攻擊江西（安徽省和縣），建威將軍王戎攻擊武昌，平南將軍胡奮攻擊夏口（湖北武昌），鎮南大將軍杜預攻擊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從巴蜀順長江而下。六路大軍，東西并進，總共二十余萬人。

公元280年二月一日（應為農歷），王濬擊敗東吳丹陽守軍，順流而下，直指秭歸。前面說了，秭歸太守吾彥曾經鑄造鐵鏈封鎖長江，后來又鑄造一丈多長的鐵錐，沉入江底，阻撓船艦通過。

王濬見招拆招，建造了數十個百余步見方的木筏，滿載用稻草做的假人，身披盔甲，手持武器。又命令精于游泳的將士駕馭木筏。東吳守軍看見站立在木筏上的晉軍士兵刀槍不入，未免驚慌，而沉入江底的鐵錐撞到木筏后，被木筏帶著順流而下，沉沒在河床深處。王濬又制造龐大無比的火炬，長十余丈，十多人才可以合抱，灌滿麻油，放在艦船前面，遇到攔截江面的鐵鏈，命士兵點燃火炬，烈火熊熊，很快鐵鏈斷掉，長江航道完全暢通。

二月三日，王濬攻克西陵（湖北省宜昌市），二月五日攻克荊門（宜昌市東）。二月八日，王濬擊斬東吳水軍都督陸景。與此同時，杜預從陸地攻克江陵，至此，沅江、湘江以南直到交州、廣州，東吳帝國個郡縣紛紛投降，帝國首都建業（南京）已經完全暴露在晉軍面前。

開戰之初，晉武帝司馬炎曾經命令王濬率軍經過建平時，受杜預節制，攻打建業時受王渾節制。平南大將軍杜預富有戰略眼光，對皇帝的這道圣旨并沒有完全遵守，他對各將領說：“如果王濬攻克建平，順流而下，長驅直入，威名已經建立，不應該叫他受我的節制；如果不能攻克建平，他距離我那么遠，我又怎么節制？”

待王濬破掉攔江鐵索，攻克西陵，杜預寫信給王濬，說：“你既然已經摧毀敵軍最堅固的防線（攔江鐵索），就應該乘勝追擊，直達建業，討伐惡名昭著的孫皓，拯救東吳人民于水深火熱之中，然后凱旋回京，這將是自古以來難得一見的豐功偉業。”

三月十五日，王濬的艦隊經過三山，突然接到安東將軍王渾派人送來的公文，要求王濬暫停前進，前往大營參加軍事會議（三山位于南京西南方，而王渾的大營此時應該在長江北岸）。當時，王濬的艦隊乘風破浪，鼓帆前進，勢如萬馬奔騰。面對轉瞬即逝的戰機，王濬回答信使說：“風大浪急，我無法拋錨。”

關鍵時刻，王濬不接受王渾的節制，說明作為軍事家的王濬具有無比透徹的洞察力，大軍勢如破竹，怎么可以停下來去開會，從而貽誤戰機？此時的王濬，眼前只有一場酣暢淋漓的決戰，將一切都拋諸腦后。而安東將軍王渾想的就多了，平定東吳的首功，應該是他王渾的，怎么可以落入一個小小的益州刺史手里？王渾不僅長期在皇帝身邊任職，還是皇親國戚，地位顯赫，但是心胸狹隘，報復心強。就為了這次“抗命不遵”，后來王渾數次在晉武帝司馬炎跟前誣陷王濬，好在司馬炎還算明智，沒有造成兔死狗烹的冤案。這都是后話，按下不表。

當時，王濬有將士八萬人，他把戰船兩船相并，前后銜接一百余里，擂動戰鼓，士卒吶喊，沒有遭到任何抵抗，一舉攻入建業。東吳皇帝孫皓脫光上身，雙手綁在背后，抬著棺木到王濬軍營投降。

至此，東吳帝國亡，三國時代結束，中國恢復統一。

從二月一日王濬艦隊擊敗東吳丹陽守軍，到三月十五日攻陷建業，僅僅一個半月的時間，經歷大小戰斗無數，航行兩千多公里，在冷兵器時代，在沒有任何機械設備的情況下，可以說是一場完美的閃電戰。

五百多年后，詩人劉禹錫對這場橫掃千軍的戰斗做了最好的注腳，其《西塞山懷古》詩云：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從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