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手

第一譚:疲龍
我是孟志遠,仙女鎮的養蜂人,幾個月前,我的妻子孟怡在一場大火中消失了。
那件慘禍發生前,我們已經有半個月沒有搭話,我們從不吵架,她只喜歡和我冷戰,那是她表達復雜情感的特有方式。我有點后悔,后悔不應該迎合她的冷。在我漫長的失眠夜晚,腦袋里總是縈繞著她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真的”,這句話,讓我反復揣摩,也反復難過。
山上的野菊開了,秋風磨尖了剪刃,把菊花剪得細碎冰冷,把人也剪得欲斷神魂。仙女鎮的人們,秋膘沒有貼上,御不了太多寒氣,身上已經收了夏天時的那股熱和勁,瑟縮著頭和神氣踢踏著落葉在鎮上閑逛。看見他們,我才知道秋冷了,秋冷菊黃,我才意識到該給我的妻子孟怡寄幾件衣裳了。
他們都說我走了神仙運,娶了孟怡這樣漂亮的妻子,這一點我無可反駁,因為我的妻子孟怡有一屋子的漂亮衣裳,普通人哪需要那么多衣裳。可現在一件都沒了,我手上正竄火苗的這件是剛托人從省城買的,孟怡從不穿便宜衣裳。
火苗融化了紐扣,在布料上撫摸,柔情所到之處,衣服皺縮化瘤,氤氳出一股地下的味道?;鹈缭轿柙礁撸幕ㄅ?,就像收到禮物一樣喜悅。它蹂躪著衣服的邊邊角角,大海般將衣服淹沒在自己體內,融化在自己滾燙的血液里,衣服就這樣寄給了孟怡。我的自言自語火苗不能替我捎過去,我的悔恨和眼淚火苗也捎不過去,我能想象來,那邊的妻子穿上新衣時的神情,眼睛一睨,嘴角一勾,速速一笑,又速速恢復臉上的冷,鼻尖高挺,以示她的滿意和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