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詩：涅斯基詩選

董繼平

樹 干

落葉在呼喚

那幾片害怕無常飄落的樹葉

依然在樹上

顫抖的樹葉在呼喚：

“下來與我們一起死去吧，

從高風中

逃進沉寂，接近地面。

剝光并燒盡我們的這個骨架。

讓他把他黑色的手臂伸進空間；

讓他的軀體朝著河床沉陷，

在秋天的雨水下面，

我們將密集在他的周圍，

因此他永遠不能

從他那黃色記憶的圈子里走出來。”

小東西

所有這些小裝飾品，

玩具，

瑣事，禮物，

偉大時刻的小紀念品，偉大朋友的小禮物，

有朝一日

它們會喪失魔幻的吸引力，

它們溫暖的小靈魂，

變成冰冷的小塊和碎片。

也許那開始死去的榆樹

如今相似地感到它承受

很多枯萎的枝條。

斯科普里

那將站在加齊巴巴上面的你，

你，我的后裔，聽見我說：

我也從這里凝視過斯科普里，

那是一個春日，那些清新的

屋頂輪廓柔和地交織

每棵白楊樹

都是一個綠色噴水的日子。

在那時，我有些被遮蔽

（那就是我沉默的原因）

然而目光卻清晰、明亮。

了解你：

我感到我的這一聲呼喚

我會說，是對未來最大膽的

攫取，你的靈魂的一次擁抱，

像一片新磨過的刀鋒切割，

做夢，涌現，尖叫：

記住我吧！

呼 喚

這從一盤磁帶上傳來的

報呼禱告時刻者的嗓音，

這從一座清真寺傳來的

柔滑的男中音，

這個早晨聽起來如此具有說服力，

就像天與地之間的一種聯系，

如此令人慰藉，也如此令人平靜，

初次看來如此深沉，

那親密的接觸！

然而，如果你理解祈禱的話語

你就會意識到這只是一聲呼喚，

在我們這片可憐的大地上

僅僅有效于虔誠的教徒。

在樹木中間

你停下了，仿佛被埋葬

在地下，僵硬

仿佛你為了生長

為了搜尋水分

而深深地扎根。

最好是你不要移動——

在無數葉片的沙沙聲中

你的聽覺停止

那些葉片把空間和陰影

給予歌唱的

鳥兒，

最好是你與那吹奏令人愉快的

交響曲的風同時發生——

然而最重要的是你不要邁步，

以免你用這些樹

打破這誓約。

大 雁

主顯節前，這個寒冷之晨

天國的鋼琴大聲發出

斷續的聲音。

大雁正在飛過。

一群又一群

就像一行又一行詩句

記錄天上的一支

報警之歌。

然而我不能理解這些

長著翅膀的字母。

只有那鳴叫與童年的鳴叫

相同（在涅勃雷哥沃上空）。

話 語

我總是沉思

話語的無需性

那就是它指向

那些人的最少觸覺——

那么，因此這需要

說的太多，

節奏，韻腳，頭韻的

更多東西是什么？

注視人世間泉水的

空洞乏味，

無論是硫磺，還是水，

還是沙啞的叫喊。

這是一首沖動的詩，并不

尋求意義！

兄弟的分配

沒有留給我們土地，

我們的蠟燭低沉地燃燒，

我們分配自己擁有的東西。

你暢飲我的眼睛，

因為三只眼兩只手過多了；

我抓攫你的手，

因為三只手兩只腳過多了；

你扯掉我的腳，

因為三只腳我得到兩根肋骨，

因為兩根肋骨我給你兩塊肩胛骨。

你分配了一切

你仍不曾走到盡頭，

某種東西依然留給了你。

你，我，那件東西，

我，你，這件東西，

我們把一切都分配到最后一塊。

在兩種虛空的

邊界上

一朵花從貧瘠土壤中綻放出來，

那朵他們稱為

兩兄弟的血的花。

未來從死神的手中

依然暢飲著回音：

兄弟，你在哪里？

有罪的女人

根據《蒂克夫斯集》（15世紀）

哦，中年

美婦人！

哦，風韻猶存的

美麗的岳母，

那些無限開放的人

同她們的女婿犯了罪——

對于她們，天堂沒有入口，

無法穿過峽口，無法

穿過更寬的大門！

對她們有用的是她們

從自己心靈的善良中

實施的所有善行——

她們應該遭到

公開羞辱，

因為

在大地上

她們沒有抵抗

她們那寬寬地敞開的軀體

從上面突然愜意地

僅僅開放

一次的

欲望！

天國之河

天國之河的一條涓涓細流

也穿過我的靈魂而流動，

我仍然感到它的清新，

然而我很少聽見它的聲音。

甚至它似乎時時

變得沉默

那稀少的水干涸。

然后，在結束之前，

在可怕的干旱和荒蕪之前

恐怖讓我震驚。

夜

這個夜晚不祥。

這是悲劇性的消息之夜。

它始于暗淡的院落中

那兩棵柏樹不同尋常的

深深的沉默里。

它隨著不眠而繼續

在那種不眠中，一個人

對自己揭露一切

以此把自己

詛咒到黎明。

它將在恐懼中結束。

更 新

打開窗戶。

打開門。

把新鮮空氣放進來。

帶來一個年輕母親，

帶來一個男孩。

讓她手里握著空氣吧。

在整個房子里，把空氣

從一間屋搖撫到另一間屋。

把生命放進來，

就像把空氣放進來，

在每一個怠倦的角落里。

午夜的念頭

哦，午夜的念頭，

失敗的念頭！

迅疾

如閃電

鋒利如一把裸刀

在刺戳之前閃耀。

我把它緊攥在手掌中，

用它對著

自己搖晃，

徑直插入我的心臟。

布拉澤·科涅斯基（Blaze Koneski， 1921-1993），馬其頓著名詩人、作家、文學翻譯家和語言學者，生于普里萊普附近的內布萊哥沃，早年曾在塞爾維亞的貝爾格萊德和保加利亞的索菲亞學習，1946年起在斯科普里大學教授馬其頓語言史，并成為該大學文科系主任，1950年成為一家有名的刊物主編；1967年，他被選為馬其頓文藝科學院的院長。他出版的詩集眾多，主要有《橋》《大地與愛》《詩》《刺繡的女人》《詩》《斯特納》《河流》《握手》《旁注》《新舊詩篇》《地方和時刻》《噴泉》《使徒書》《在天堂相遇》《教堂》《多年以后的日記》《金色的山峰》《地震儀》《天國的河》《黑公羊》等。短篇小說集有《葡萄園》。此外，他還寫過大量的語言學、哲學、文學史等方面的專著，編纂過馬其頓語言辭典，翻譯過海涅、普雷舍倫、勃洛克、莎士比亞和聶魯達等人的作品，而他自己的作品也被譯成塞爾維亞、斯洛文尼亞、阿爾巴尼亞、土耳其、匈牙利、法國、俄羅斯、意大利、希臘、波蘭、羅馬尼亞、德國和英國等多國語言，獲得過多種國際國內文學獎，如“斯特魯加詩歌之夜金花冠”“蘇聯作家協會獎”“赫德爾獎”等。

科涅斯基屬于二戰后馬其頓的第一代詩人，也是這一代詩人中的代表之一。他的詩作直接、親切，富有沉思性，顯示出親近自然的抒情性質，主題多涉及馬其頓神話、民間傳說或同時代人，字里行間流露出典型的巴爾干語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