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劍
一
北地的小鎮距古城有千里之遠,那時還沒通高鐵,笨拙而遲緩的綠皮火車到站就停,旅客上上下下。留心的話,能聽出他們口音細微的差別。擠不上或誤了火車是有的,并無妨,大巴車會不知疲倦地載著你往返于古城與小鎮之間。
夜里出行較劃算,可以省一天的旅館錢,只是要在人們散發的一些氣味兒且混同了汽油味兒的車廂里顛簸一夜。有經驗的車主會事先打一盆洗腳水,大聲叫嚷著,命大伙自覺清洗。沒人愿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裸露自己,即便是一個無傷大雅的身體部位。
脫下的鞋是要套在一個密閉的塑料袋里的,否則,借助慣性它會飛奔到車廂內的任何角落,或被踩踏直至變形,以一副不堪的樣貌再次出現,徒增苦惱。
黑夜與黑夜似乎是不一樣的,車廂里的夜是動的,心也就會響應它的節拍長時間地醒著。車主將車的最后部位進行改裝,占了過道,讓兩邊的床鋪相連,如兩個相愛的人擁抱在了一起。若是兩個不相識的單身男女,恰好同時處身這個位置,會發生什么呀?
想像總是美好的。我旁邊是瞇著厚厚的、割過雙眼皮的卡卡。他旁邊是一對母女,女孩十一二歲的樣子。“嘭”,她側身打開一罐聽裝飲料,又躺下,雙手托舉著,像托著一顆定時炸彈。車的晃動在她拘謹的手臂上越發明顯了。身旁的母親壓低聲門輕聲埋怨:“不淹呀嗎?”(會溢出來)是小鎮人的口音,我笑出聲,卡卡也笑了。他并沒有睡著。
笑聲短促而節制,像一句悠揚的男生二重唱,即刻便淹沒在夜色的濃稠中。
母女頭枕一個大而褪色的枕頭,斑斑污漬侵入其中是再也洗不掉的。對這個問題,車主是選擇性忽略的,乘客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臟是這樣的場合所不可避免的,故此,它和起了黑球、露出毛邊的薄被子相映成趣,是車上每個人必備的溫暖。
五月的夜,漫長而清冷。
我與卡卡依偎在黑心棉密不透風的懷抱里,審視窗外的黑暗以及遠處零星半點的燈光。用不了多久,崎嶇的環山路會把我們帶到平坦開闊的古城。不出意外,黎明前就能趕到,這座現代化的文明古都將會用它的清晨來迎接我們。
卡卡不在意這座城是千年還是百年。這位請了假、像是很莊嚴地陪我來參加一次重要考試的青年鉆井工人心之念之的別無其他,只有鴿子。
到了結婚年齡的卡卡依然單身,他并不著急。工作輕松,收入勉強維持他頗為繁雜的個人愛好,這讓他隨我來古城成為可能。我樂得路上能有個伴兒。
我正報考古城一所知名大學的研究生,好逃離那個在我看來過于閉塞的小鎮。大學畢業后,被安排在小鎮中學當老師,教著一幫看起來與我一般大的初中生,很是安逸,可我并不想用這樣的安逸來犧牲我未來的某種可能性。內心如果對明天抱有希望的話,明天便是一種可能。
第一年考研,專業課未通過。今年,我卷土重來。幾次來古城找導師、買資料,都有卡卡的陪伴。這次見導師,卡卡跟班一樣依舊隨同。古城規模大些的花鳥與寵物市場,是他最熟悉也最愛去的地方。寵物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此行豪邁且悲壯,誰會懷疑一個少男破釜沉舟的求學理想進而改變命運的艱苦嘗試呢?故此,在我看來,卡卡逛古城有點玩物喪志。
二
“你這輩子就和狗過吧!”
卡卡媽提及兒子的婚事,總愛說這句在我看來反倒是透著滿滿親昵的嗔怒之言。其實,卡卡買狗和我有關。
他陪我首次來古城的重大收獲是一只黑白花色的美國可卡犬。四千元的價格真是不菲。在小鎮,但凡給任何一個人說這件事,定會遭致對方的鄙夷以及咂舌后的指責。
偶遇這條狗在卡卡看來是注定的。那天,我無意翻閱他臥室茶臺上那摞厚厚的各類花鳥魚蟲雜志時,在一本《世界名犬》雜志上發現了身披高貴修飾毛的可卡后指給他看,他眼里即時流露出艷羨的光芒。他家可能又要有新成員加入了,我預感到。此時,他正養著兩只京巴,一黃、一白,都不是純種狗。
花四千元買狗是因為單身漢的灑脫,也因為家人愛狗。養了狗,家里好像就沒干凈過,長久地彌漫著一股子濃烈、刺鼻的騷臭之味,可是卡卡爸媽的笑聲卻多了起來。粗大的卡卡爸很愛白狗。它通人性,總愛依偎在他身邊,或匍匐于他腳下。他愛吃燒雞,會撕扯雞胸肉給它喂。它搖尾乞憐,靈動可愛,不給喂也不鬧。討人喜歡的是,它干凈,急切時會選擇地方,沒有發生過慌不擇路的難堪。也不愛叫,對門外任何響動都能聽之任之。卡卡爸無事就愛撫摸它,有時把它抱在懷里夸贊:“真是好狗!”
聯系了狗主,找到古城一家高檔社區,按樓層、門牌進入樓道后,聽聞室內隱約的群狗叫聲,我和卡卡陡然欣喜。一位很年輕的男子開了門。房間很大,裝修豪華,寬大的客廳兩邊排列著碩大的狗籠子。狗籠煙灰色,下置金屬鑲邊的防滑橡膠墊,與狗市或寵物店看到的狗籠截然不同,它在細節上透出精致和厚重。黑白花、黃白花等大小不一的狗像一群貴族,光滑漂亮的皮毛透著尊貴。
這個面目白皙的男子穩穩坐在一張布榻上,披著黑貂絨風衣,脖子上一個粗大的金鏈子耀眼奪目,自顧吸著煙,露出手腕上的金手鏈,也不讓座,也不說話,沉默得像客人。他寧靜的氣質,越顯出這些狗的昂貴。他在我印象里暗自成型,我臆測他不凡的家世背景時,卡卡已挨個把狗端詳了。卡卡忍不住再次問詢價錢。沒有商量的余地,他安穩的神情已告訴我們,這筆生意可成可不成。不過,他開始介紹狗了,不為兜售,像是養狗專業知識結合個人愛好的瀟灑展示。他說:“可卡犬,最好的是純正的美卡,它有非常好看的修飾毛,比如我這里的,全是進口純正的美卡。為保證血統純正,美卡是近親繁殖,比如爺爺配孫女,百年來大家都是這么做的,弊端是智商一般,身體嬌貴,抵抗力差點。也不要緊,平時注意衛生就可以了。不過耳朵要常清理,因為毛發太濃密。”
……
卡卡并沒有用心聽他說什么,而是游離于他的目光之外,鎖定在一只小母黑白花身上。簡單詢問了這只狗的大致情況后,卡卡掏出事先清點好的錢。他草草數了一遍,讓我們抱狗走人。
“他都不看看里面有沒有假錢。”
“估計他看我們像是好人吧。”我說。
“早知道這樣,我就給里面塞進去幾張假錢!”他詭秘地說。花了不少錢,卡卡內心復雜了起來。他懷里這只眨巴著小眼睛的狗以實實在在的歸來“拯救”了他慷慨消費后的落寂心緒,四千元也就瞬間成了模糊不清的概念。
小可卡狗時而聞嗅著,時而又躲閃著卡卡,是掙脫那個華麗囚籠的慶幸,或是對未來之路某種試探性的問詢。不得而知。它經過卡卡爸媽幾天的冷遇后,全然融入了這個家庭。
三
小鎮人大多是舊相識,游走小鎮便會缺少一種儀式感和陌生感,舉目皆是老面孔。外來朋友若想找卡卡,容易得超乎想像。小鎮人會用一貫閑散卻篤定的腔調告訴你:“哦,就是那個養鴿子的。”其實,人們心里會說,就是那個割了雙眼皮的男人。
卡卡家有個挺大的鴿籠。他勤快地證明了住一樓的所有好處。那一大片空閑的、毫無半點生氣的花壇,完全滿足栽種和養殖需求。兩棵桃樹在第二年掛果時被卡卡媽義無反顧地鋸了。小孩經不住桃子的誘惑會一擁而來,大人們非但不管,還由縱容演變為公然采摘。
“全然不顧我的辛苦。”卡卡從他那間暗無天日的臥室里最后一次目睹窗外突如其來的群體事件后,開始了發泄不滿。知子莫若母。他由沉默轉而暗自表達怨憤的心理軌跡,被他媽準確地捕捉到了。她知道放任不管的后果。在卡卡外出的那天下午,她索性一鋸了之。
不久,一座如平常人家衛生間大小的鐵絲鴿籠拔地而起,見證了花壇里生命的經久不息。卡卡親力親為,堪稱“大手筆”。至此,小鎮的蔚藍色天空有了游動的“音符”,它們全都來自古城。
深秋,北方的古城冰冷蕭瑟,小地方來的青年卡卡心里是熱的。西地早市,他偶遇兩個看上去都不怎么樣的販賣鴿子的老頭。一個胖胖高高,戴一副茶色眼鏡,說話很夸張。一個瘦瘦小小,縫隙樣的眼睛酸溜溜的,隱匿著奸詐,透著圓滑,身上有股不明就里的怪味兒。卡卡憑直覺走近胖老頭,蹲在他跟前交流喂鴿子的心得體會。瘦老頭也沒在他的視線之外,還特意討要了人家的電話和家庭住址。他執意要買回稱心如意的鴿子,這讓他看來既認真又瘋魔,那股執拗鉆研的熱情,誰都不忍破壞。
胖老頭的家不難找,胖老頭卻不肯輕易現身。大門沒有鎖,有長年累月不關閉的懶散。一個年老女人用棍子敲擊著地上一只看不出有任何生命跡象的麻雀,尸體配合著棍點的起落在水泥地面上微微彈跳。她咒罵著頭頂屋檐上的燕子窩。可憐的家伙兒應該是上了年紀或生了病從而摔落下來的,無意遭逢了她變成了不安生的僵硬尸體。她哀怨的面容并沒有因我們兩個陌生男子的到訪而有些許的收斂。對我們的到來,她不吃驚,也不排斥,一副悉聽尊便的架勢。
我打問胖老頭時,她說不在。語氣如同敘說故去之人的幽閉。她面目算是姣好,如果沒有這樣一副衰頹以及病懨懨的征兆,可以用美人遲暮形容她。家里沒有絲毫的煙火氣,四處透著清冷,正好迎合并釋放了她落寞、孤寡的氣質。苦悶是置身小院的卡卡所難以察覺的。他已被她潦草地指向屋后臨墻的數架鴿籠邊,里面有卡卡喜歡的鴿子品種。
有錢也不好使。老年女人是不知道鴿子的價錢的,同樣,他也不知道老頭的去向。讓她找老頭,她斷然回絕。哀怨再次濃重地向她襲來。我與卡卡無趣地離開了。
有錢好辦事。老年女人家面臨的尷尬被尋訪瘦老頭之行一掃而光。瘦老頭家同樣好找。進門之前先嗅其味兒。瘦老頭身上的怪味與他同樣干癟的老伴如出一轍。他老伴抱著一只巨大無比、油亮鮮艷的公雞迎接我們,手哆嗦著不停地給雞嘴里填送玉米粒。這個“巨無霸”目不斜視,頭機械般地一上一下點著,縱情地叨玉米,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你們去老鐵家了?”瘦老頭說的老鐵正是胖老頭。
不等我們開口,他老伴插嘴進來:“一定沒有見到他吧?”她信心十足地要在我們口中得到求證。似乎這是一件板上釘釘那樣顯而易見的事。她瞇著眼,身子離他老頭更近了,雞順勢在她懷里跳飛下來。
未等我們回答,瘦老頭單刀直入。躍躍欲試的講述,有公然揭開驚天秘密的凜然神情,又有反觀自身的良好感覺。“他也就是喂鴿子時在家呆會兒。他前幾年找了個小老婆,是她女兒的好朋友。如今哇,小老婆還給他生了個兒子,估計有三歲了吧。”此刻,他眼神由陳述的懇切轉為輕蔑的嘲笑,兩個瞇著的眼睛就此適當地開闊了些。
即便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糟老頭,也不妨礙他嘴里所能說出的實情。這是一通醍醐灌頂的“喚醒”。那個城中村小院老年女人的另一面,由瘦老頭溫情地解析。言簡意賅且擊中要害的描述過程里,他時不時地與老伴四目相對,溫情動人,還真是浸透著小戶人家貧寒、樸陋中的愛之暖流。有愛之地,也是令人心安之地。他即刻收獲了我們的好感。
卡卡痛定思痛,毫不猶豫地買了瘦老頭的鴿子。這也算是對他幾十年如一日,忠貞堅守在自己原本相貌、身材都很平平且因歲月流逝而越發干癟的老伴兒身邊的微小獎勵吧。
四
研究生考試成績公布的那一天,我第一時間在電腦上查詢,胸有成竹又膽戰心驚,像挖一件親手埋于地下、經年不見天日的珠寶般期待、緊張。
成績超出古城那所大學錄取線足足有40多分,這意味著我有很大的錄取可能。除了卡卡,我的親人、朋友和同事都向我表達了祝賀。面試是最后的環節。這之前,我逢人便說自己不久就要離開小鎮了。我承認,顯擺與炫耀的交流方式,有我“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決絕。無論如何,我必須離開這里。那段日子,我成了學校的焦點,就連平時不怎么理會我的校長也多次在公開場合談論我,意思大體是,我研究生的考取,與他的培養密不可分。
為了慶祝我的好成績,我請了要好的幾位同事吃飯。卡卡也被我請來。他臉上密布著陰云。平常這樣,我會開玩笑說:“別人欠了你的錢了嗎?”他會說:“哪有的事情?”我接著說:“那就是丟錢了?”他會笑。
今天不如意。他既不和大家打招呼,也不顧別人禮節性的問話,在一堆熱情的人中間就很突兀、礙眼。擱往常,我不會留意,可是,勝利在望的喜悅悄悄膨脹為不可侵犯的自尊后,我便不愿暫且諒解他無禮舉動所引起的驟然尷尬。我也知道,只要一句簡單的問候、一個善意的眼神,就可緩和以致化解卡卡莫名其妙的不滿情緒。我沒有給他這個彌補的機會。裹挾而來的敵意被熱鬧環境很快瓦解,他較真的初衷也就改為示好的探尋。他幾次望著我,是尋覓默契的交流,而我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卡卡離席,歡鬧氣氛驟然停滯。誰的笑聲讓大家再次“嗨”了起來。酒過幾巡,眾人微醉,平時的斯文與克制煙消云散。成年人撕心裂肺的歡笑,大多是以兩性為參照的。一個男同事口中吐出了略帶黃色的段子,現場的女同事也不制止、不回避了,甚至,被涉及了也不再扭扭捏捏。
幾天后,收到卡卡的手機短信,是握手言和的請求。秋天的河道。卡卡坐在一塊巨型隕石邊,我走來時,他站了起來。高大的身材有隕石的襯托,矮小而活躍。他向我招手,我歉意地笑笑,極不自然。
“知道為什么約你來這兒嗎?”他很嚴肅,我一臉的茫然。
“和你有關。作為朋友,是要為你的前途著想。然而,知道即將要失去你,還是心有不忍。”他頓了頓,“這些年的相處,有太多的快樂!”
“太多的快樂。”我輕聲自語。它如泄洪的閘門,記憶的解碼。
初來小鎮,有很多不適,多虧了卡卡爸——這位父親老友的照顧。學校分到的宿舍潮濕陰冷,我有兩年都住在卡卡家。學校食堂的飯菜清寡無味兒,離休了的卡卡媽主動而歡愉地承擔了給我做飯的義務。爸媽每次來小鎮看我,必備之物是一條肥大的豬后腿,那是給卡卡家的禮物。“下次不要再帶了,做飯多添一瓢水都夠孩子吃了。”卡卡媽對我和卡卡無差別地對待。
在小鎮,我發現了按部就班的工作之外的小樂趣。卡卡喜歡養花,三色堇、扶郎、三角梅、倒掛金鐘、龜背竹等是跟著他認識的。他喜歡鳥的叫聲,除了只會發“咕咕”聲的鴿子,他還養了數只百靈、畫眉、金絲雀,被他關在精美的竹編籠里,叫聲婉轉得像是歌唱春天。他還指著一個籠子給我特意介紹鳳頭百靈,其實,也就是頭上有一撮兩三根豎起的羽冠而已。養鳥的弊端也是不容忽視的。晨光浮現,這群精靈們輪番啼鳴,毫不憐惜熟睡的人。這時,穿透墻縫的音律恍如對抗美夢的噪音。
“阿姨,你受得了這叫聲嗎?”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末,我被吵醒,看到廚房中擇菜以備早飯的卡卡媽。
她看著澆花的卡卡,抱怨地說:“比起前幾年養在陽臺上的那只大孔雀要好多了。”
“是一只母孔雀吧?”
卡卡不屑,瞪我一眼:“是公孔雀,動物界但凡好看的,都是公的。母孔雀像山雞,肥胖,沒有好看的羽毛。怎么說呢?就像,嗯,就像我與小雪那樣,一個高挑挺拔,一個矮胖敦實。”
小雪是家人剛給卡卡介紹的女朋友,他對人家不怎么上心。我看著卡卡,他笑出了聲。卡卡媽是一個極度包容的人。“要不然能讓我這樣帥?”卡卡指著自己的眼睛說。他這個當時小鎮人眼里驚世駭俗的行為,也算得上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包容朝向溺愛的邊緣滑落,是卡卡爸媽慣常會犯的錯誤。大型魚缸恬不知恥地占據了卡卡臥室狹小的空間,近百尾燕魚波浪翻滾地集體活動,這還遠遠不夠,他又買來幾十尾紅眼燕尾,讓隊伍繼續龐大。加之待產的與出生不久的小燕尾,一番子子孫孫無窮盡也的欣欣向榮景象。小魚缸養孔雀魚,婀娜飄逸。不久,大魚缸的燕尾因病全軍覆沒后,他買了七彩神仙魚取代。買魚當天,賣家提醒這是海水魚,被豐腴而高雅的“神仙”勾魂后,卡卡全然不顧了,買回家后直接養在淡水里定睛觀賞。第二天,再次全軍覆沒。不過,我倒是學會了分辨這些習性不同的魚。
他爸媽阻止他這些“執迷不悟”的愛好時,他會以“你們品味太低”,“花是凈化空氣的,家里有狗,氣味會被花吸收掉”,“聽鳥叫會心情舒暢”,“狗忠貞可愛,排解寂寞”等等以提高生活質量為宗旨,又不乏冠冕堂皇、據理力爭的說辭來搪塞。“養魚是聚財的。”這句話他說得中肯而有所指涉,故此,怎么樣呢?印有貓咪的掛歷是斷不可留在家里的,為什么?“貓鬼神啊”!誰家都會有不順的事,再想到卡卡的婚姻,卡卡媽寧可信其有,便丟進垃圾桶了事。卡卡媽規勸不要割眼皮,卡卡的理由是:“美是人的天性,我好看了,是為找個好姑娘呀!”說實話,卡卡展示的幾組單眼皮時的照片,清秀中略帶青澀,不難看,然而動了刀后,他卻時常浮現僵硬的神情。對此,他爸媽無可奈何又不能置若罔聞。卡卡不在家,二老總要一起打理與照看兒子親手營建的“花鳥禽類世界”。
我和卡卡有大把閑適的時間,我不當班主任,上午只有兩節課,除了背教案、改作業,全天無事。卡卡工作一天休息三天,工作也沒有具體事務。一次,我找來心臟樣的小鎮版圖,指著周邊那些聽過卻不曾去過的鎮子。卡卡突發奇想,要去走走、去看看。有的美麗鎮子,我們甚至去過三四次。后來,我在鎮子的版圖上用紅筆勾出了另外那些鎮子的名字,我們去的地方與置身的小鎮正好是個圓點。
初來小鎮,卡卡送我一個玉掛件,雕的是猴子抱如意。它溫潤潔白,再配以黑繩、紅色頂珠,高古典雅。說那是冰糯種翡翠。翡翠呀!好聽的名字。后來,在古城讀研,在古城參加工作,遇到玉器店,我都會進去看看,里面有卡卡所說的什么玻璃種、冰種、豆種翡翠。卡卡讓我“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某種程度上,與孔子的“詩教”觀有異曲同工之效吧。
“這些快樂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可是,它不代表我的全部,因為,小鎮只是我生命的一個過程。”
卡卡撫摸著這塊巨大的隕石,隨后,俯身撿拾起一塊小石頭,在龐大而堅硬的巨石上,以卵擊石地寫了起來。小石頭的頂端因摩擦落下石頭碎屑,巋然不動的巨石有了新的潔白劃痕,寫出濤濤兩個字時,他的眼睛濕了。
“你這是要干什么?”我指的是他寫我名字的行為。
“我要刻下你的名字,紀念你這個好弟弟。”他把剛才的舉動稱之為“刻”,未免小題大做。稱呼我為弟弟,則是家人怕他和我鬧矛盾,早早就灌輸我是他弟弟,好凡事能讓著些。他謹守訓誡,遵循了母命。
“說得像是生離死別。即使我到古城,你也可以來看我呀!你的最愛不都在那里嗎?”此刻,過于嚴肅的話題因卡卡過早地透露底牌,就是我的離開給他那種近似于毀滅性的災難結局時,談話就有了輕松的玩笑成分在里面。
“這里不安逸嗎?你追求的還能是什么,最終還不是穩定的生活?你知道研究生畢業就能找到好工作嗎?即使找到好的,壓力會小嗎?”卡卡的話讓我猶疑。研究生畢業,我將何去何從呢?爸媽也想讓我保留公職,我感到他們對我再次就業的擔憂。
“卡卡,一輩子太長了,對于我來說,要想改變自己,考學是惟一的出路,我還年輕,還能來得及再折騰幾年,我要嘗試。”
聽到“折騰”這幾個字,他憤憤地說:“誰不是年輕時候過來的?”他盯著我。我知道無意中傷害了他,我有種負罪感。這幾年一起玩,結局是我實現了理想,他仍舊孤零零一個人,和他一般大的人幾乎都成家了。我放大了他的危機感。我拿青春賭明天,而卡卡的青春呢?他消耗在花鳥魚蟲身上,甚至,消耗在陪我逛古城買學習資料,消耗在與我游山玩水之中。
卡卡接到電話,是家里的白狗病了。他急火火地走了。
五
讀研之前,爸媽憂心的就業問題迎刃而解后,我的婚姻問題補缺式地提上了家里的重要日程。我遵循了古城青年人晚婚的傳統,爸媽為此無比的焦慮。
幾年后,我和大多數適婚人群一樣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用婚姻比殿堂,是再恰當不過的說法,我堅信婚姻是神圣的。妻子的賢惠加深、固化了我的這一看法。爸媽如愿地為我們買了婚房,裝修花了他們的一大筆錢。買菜燒飯、洗衣打掃成為日常必不可少、日復一日的生活模式后,除了工作,我和妻子可以說已全身心地投入到家庭的瑣碎中。菜市場、超市和房子三點一線地構筑了屬于我們的全部俗世幸福。
周末是不能睡懶覺的,源于妻子的勤快,早市蔬菜新鮮啦,超市會打折啦,她總是能找出早起的各種理由。我是采購中的惟一壯勞力。一個周末早上,從超市采買好一大堆物品時,妻子努努嘴,向超市左邊一條巷子望去。“那條巷子距離家更近,我們抄小路吧,省得你提東西太累。”小巷子是正在計劃午飯的妻子的新發現。
大型超市是新近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左邊的白色居民樓是用一堵褐色磚墻隔離的,小巷子正好位于兩者的中間。在多次走過這條巷子后的一天,某種似曾相識之感被喚起。對,我是來過這里的,和卡卡來過。
十二年前的早春時節,卡卡陪我來古城拜會導師。事情辦完后,卡卡的事情也是不能耽擱的。一大早,很好的陽光。我們來到他事先打聽到的西航花卉市場買鴿子。他要買的鴿子是孔雀鴿,依據名字可以推斷其大致的體貌特征。市場上有這種鴿子,白色,尾巴翹起如孔雀狀。卡卡直呼驚奇。價錢倒是不貴,他買了一只,賣家還送了一個小巧的鴿籠。卡卡如獲寶物。我們走到一條小巷子時,身后一個瘦子叫住我們,想買這只鴿子。我和卡卡站在一堵褐色墻壁下對視,想出手這只在我們看來異常稀罕的東西。
“你出多少錢?”我問他。
“你報價吧,隨你要。”他表現得很急切。
“這可是很稀有的鴿子啊,哪能舍得賣給你?”此時的卡卡也想賣個好價錢,因為這種鴿子市場上并不難買。
“稀有我才要買啊,我想早點買走,還有事情呢。”瘦子說。
經我和卡卡商量,擬定翻一倍價錢賣給他。聽到報價后,他很樂意接受,并給我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我戴著墨鏡,裝模作樣地對著太陽照了照,說沒問題,讓卡卡找錢。看來,我們人生第一次的買賣是頗為成功的。我倆回來用這張顯示了我們勞動成果的百元大鈔買孔雀鴿時,被告知是假錢而退了回來。我覺得愧對卡卡,他哈哈大笑,說都是貪圖小便宜吃的虧。
當年我不知道,這個故事的背景之地,后來會成為我要長此以往生活下去的地方,真是恍如隔世,又清晰如昨。
卡卡,我念出了這個名字。
離開小鎮那天,上午去卡卡家告別,家里沒有任何人。折回時,看到卡卡一家人魚貫而來。打頭的是卡卡媽,她紅著眼,看不出對我這個即將離開之人所應有的關切模樣,甚至到了熟視無睹的地步。卡卡悶著頭走路。卡卡爸殿后,扛著一把鐵锨。全家人沉浸在悲傷中。白狗死了!直覺告訴我。我走時,卡卡沒有來送我,我理解他此時的心情。隔著車窗望見了卡卡家的樓,它在河的對岸,幾乎成了我小鎮上的家。周末下午從市中心的家返回小鎮,最先看到的就是這片依河勢修建的瓦紅色裙樓,我總能第一眼就認出卡卡家。經常,我會隔著河,習慣性地遠望小區的人行道,捕捉縮小版的卡卡或他家人的身影。
車在山路中駛過。當地人把高坡叫山,山比高坡聽著更能顯示人在相對惡劣生存環境中所面對的物質生態狀況。連綿不絕的高坡如大地波浪,登頂也是難以望到盡頭的,面積的龐大似乎給人們稱高坡為山找到了合理的感官依據。小鎮周邊的這幾座山,除了卡卡稱之為饅頭山(它像饅頭,無具體名字,滿是巖石,無路徑攀登)的大高坡外,我們無一例外地都爬過。發起者是卡卡媽,山里有她喜歡的野味,苦菜、小蒜以及人參果。我和卡卡是隨從,以游玩為目的,對她視如珍寶的野味不以為然。幾座山的走勢她了然于心,野味的分布她了如指掌。野味通常考驗著家庭主婦的聰明才智。卡卡媽淋漓盡致地烹調野味,她有能力讓滋生于大地泥土中的綠色生命搖身變為餐桌上的美味。小蒜洗凈、剁碎,大鹽勻灑,密封在玻璃罐里存放數天便可食用。苦菜過水后,可涼調,可拌土豆泥,可烹炒。“煮水喝還能預防癌癥呢。”它在她眼里渾身都是寶。
一個夏天的午后,我們三人再次來到這個叫小蒜溝的高坡腹地。滿眼都是密密麻麻的小蒜苗。卡卡媽抖了抖手中的鐵勺,預示著她即將要投入一場沒有任何競爭對手的比賽中。我與卡卡在一眼泉水邊坐下來吃著零食。卡卡媽瘦小的身子漸漸成為遠處的一個小白點。她脫了短袖,只剩一件白色的束身衣,像一只潔白的山羊。沒過多久,她氣喘吁吁地來了,俯身在泉眼里大口喝水。坐在我們身邊時,嘴唇邊上還有幾粒水珠。腳邊的筐子里,滿是根莖粘黏濕土的鮮嫩小蒜。她微笑著翻檢著。就在不久前,她被查出肺部有囊腫,看來,這個身體報警信號并沒有給她帶來恐慌。
熟悉并多次爬過的山被我逐一丟在身后。我扭過頭,再次看看,以作別。
后來,和卡卡是有幾次簡短的通話的。入學第一天,我撥通了他家的座機,卡卡媽親切地接了電話。等了好幾分鐘,卡卡才懶懶地來接聽。語氣是極不情愿的,卻也是破綻百出的,我知道他對我的親情懷念。新生活節奏的適應意味著對往日的正式告別。學習生涯被課程、周末的同學聚會、毫無曖昧感可言的戀情以及對就業冥冥之中的期盼與向好心理所占據,小鎮在我大腦里被時間涂抹得毫無蹤影。
第二年暑期收假后,一個與導師聚餐的愉快夜晚,卡卡來了電話,他哭了,斷斷續續說:“我、我,我剛在電視上看到你了。我、我和我媽都是哭著看你的。”我明白原委了。我家所在的市電視臺正在播放一檔都市碎戲,暑期回家,接到電視臺一位朋友讓我出演“男一號”的邀請,本想拒絕,對方言辭懇切,大有不幫忙就不夠哥們兒的意思,我臨危受命。故事頗為蹩腳,為戲而戲。講述一個在城市長大并放棄了城市工作,一心想要扎根山區的男老師和漂亮且頗有社會背景的女朋友間發生的故事。結局是大多人能猜測到的,幾經離合,女朋友終于妥協,“我”事業愛情雙豐收。
那晚,我爸也來了電話,說很多人給家里打來電話,包括多年不聯系的親戚和朋友,好像短短半小時的都市劇就能重新粘合所有的人際關系一樣。他們的致意也許和茶余飯后的聯絡感情有關,和我這個他們曾經異常熟悉、現如今在古城讀書、又突然在熒屏上以別樣的教師身份出現的孩子給他們的另一種體驗有關,也可看作是一次借助傳播媒體凸顯我和我背后、隱匿在日常生活流中的家人整體形象的良好契機,促使我們再次占據了他們有限的記憶空間。這和所有的事都能沾上邊,唯獨和演技沾不上邊。劇目中我的那場哭戲,是清涼油和礦泉水的結果。
卡卡的眼淚是真的。我堅信,眼淚與那些相伴的日子有關。
責任編輯 子 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