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花事

冰水

銅溪敘事

村莊靜謐之時，溪水亦在流逝——

金黃的身子從蒼翠的野地

橫過

野菊花勾住光線，蝴蝶泊在空中

當它抽出翅膀，水流就會

墜入虛無

一個背著波浪的男人：他在他的影子里

捕獲霞光。新枝在高大樹冠上

驅趕著冬天

村莊還有另外的景象——

早起的嫁娘臉色嬌羞

甘蔗林修正著空氣的甜味。風吹起

可以聽見沙沙的聲響

春天的花事

從泥土中拱出這場現實

初夜，枯死的草木復活

放生一些事物

春天在原野里召回花類的榮光

靠近林中騎士：蘆笛壓上雙唇

隱置的山河再次隱現

他采花，采蜜，也去采取

神祗的呼吸——

而美人靜臥花田，野薔薇高過腳踝

耳畔有愛的疾苦在呢喃

那些熄滅的日子

開春后或會有黃金盛開

與皋亭山四月書

我看見四月里遠古的荒山

一丘坡地，十里桃林

最愛的人牽出一匹白駿馬

這些貼近春天的美意

這些清空混沌的賦形

借用水墨的畫面在解碼

陽光帶有毒刺嗎？

皋亭山谷的野鴨子扇了扇翅膀

正在重逢一只白天鵝

它們積攢著流水的力量

贊美飛掠天宇的鴿群

看吧，我們抖落一身青綠

生動的細節在簇擁——

春天打開隱秘的河流

想一想曾經潮濕的天空

——想一想昨夜，我們面對面

啃著一只香甜的紅蘋果

蓮上園周村

其實沒有蓮。映湖卻被碗蓮托起

玉帶橋上濕潤的柳枝

雨打芭蕉。山巒有箜篌的回音

千年映湖。這千年的深淵

埋下過奔騰的流水，清寒和疾苦

而園周村是新的

紅瓦白墻的小樓。在細雨中

摩崖石刻高高在上。一片青坡地

像一束新置的語詞

周氏特祠走動著陌生人

他們借著鄉音探訪

鳥鳴啁啾。盆景園藏著富貴

在寂靜中，開出蓮花

——也不是一直下雨

紅泥土取出陽光的氣息。空闊的

山腰下，一座官帽巖

借著永康江的敘述，合盤托出

錦瑟梧桐

必須承認一棵躺倒的大樹

像承認斫琴師也會老去的一天

斫琴師老了。他的眉發掉落

身子骨像一片縮水的葉子

只有他的腰背依然挺直

沒有什么能成為時間的參照

那些收納過雷電和暴風的枝葉

那些有著輕盈果核的雨聲

身體里住著一張琴

一百年啊，老過斫琴師的桐木

切成了片段

年邁的斫琴師“削桐為琴，繩絲為弦”

三百道工序，一個人與一段樹木

像長了翅膀的虛空

抹去秩序

如果一片葉子能夠舉起憂傷

那棵老梧桐，會不會隱去身份？

像腰背挺直的斫琴師

亦像此刻的你，雙目含露

“通神明之德，和天地之合”

塘里遇雨

水里的村莊像新生嬰兒

廊橋和亭臺朝著山腰的方向生長

這弧形的流水，是一段擦弦音樂

一半虛擲深淵。一半裹進星辰

塘里遇雨。我們對雨聲做出避讓

廊下的絲瓜和玉米夾子，在十月折返

孫權的母親再次走下馬車

從發黃的皮紙上，取走他們的族譜

我們飲隔夜茶。眼角布滿荊棘

一棵千年老樟樹已經老成古畫

如果愛上舊木門，那就住進一棵大樹

收起硬心腸。不再與天下人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