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八艷之卞玉京：愿將一幅瀟湘雨，寄與春風向薛濤（一）

木匠

卞玉京，又名卞賽，字云裝，后自號“玉京道人”。她與柳如是、李香君、馬湘蘭、顧橫波、董小宛、寇白門、陳圓圓同稱“秦淮八艷”。 其相貌與才華，在八艷中，應該都可以排進前三。史稱卞賽詩琴書畫無所不能，尤擅小楷與畫蘭，還通文史。

另外，她還有兩大特點。一是酒量奇大，時坊間有諺：酒壚尋賽賽，花底見圓圓；一是特別愛干凈，據說她屋里鋪的都是紅木地板，每天都要人擦拭數遍，必須要擦到光可鑒人的程度；墻壁、窗欞、家具，也必須纖塵不染；凡她看中的客人要想留宿，必須沐浴更衣，即便是數九寒天，也不能例外。

青樓女子接客，都主要是看客人口袋里的錢和地位，自然對于名妓來說，還要看對方的文才，所謂“斯文同骨肉”是也。然而，對于卞玉京來說，僅小有文才的客人，她都看不上，只有那些在詩文、書畫方面能讓她為之傾倒的，才肯接待。

卞玉京是土生土長的南京人，出身也很不錯。她的父親原也是個小官吏，不幸早亡。父親死后，卞家也就逐漸破落了。等到了終于揭不開鍋時，卞賽只好攜妹妹卞敏和卞柔一起，來到秦淮河上，出賣色藝。沒想到一下子就紅了

崇禎十四年（公元1641年）舂的一天，著名詩人吳梅村的哥哥吳志衍要到成都去做知縣了。吳梅村就想在卞氏三姐妹所在的位于金陵三山橋附近的“勝楚樓”，為家兄擺上一桌送行酒。

這吳梅村是江蘇太倉人，在江南士林中，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吳梅村，本名偉業，字駿公，號梅村，別署鹿樵生、灌隱主人、大云道人等。他是崇禎四年（公元1631年）的進士，時任翰林院編修、左庶子等職。與錢謙益（字受之，號牧齋，也是柳如是的老公）、龔鼎孳（字孝升，號芝麓，也是顧橫波的老公）并稱“江左三大家”，長于七言歌行，初學“長慶體”，后自成一體，后人稱之為“梅村體”。

卞賽久聞吳梅村大名，早想與之結交，奈何一直沒有機會。當她聽說吳梅村來了，不由得喜出望外，趕緊整頓妝容，起身出來迎接。只見她淡掃蛾眉，身著一件素色長裙，面帶春風，施施然走到吳梅村的近前，深施一禮，然后輕啟朱唇：“歡迎吳大人光臨寒舍。”一雙靈動的眼睛仿佛會說話。

吳氏兄弟二人步入勝楚樓，只見墻壁上掛著一幅蘭花圖和一幅簪花小楷，寫的是北宋大文豪范仲淹的《岳陽樓記》，畫與字的落款都是“云裝”。“好字！好畫！”吳梅村贊了一聲，又問道：“不知這云裝乃是何許人？”

“就是奴家啦。”卞賽笑著回答道。

“哎呀！失敬，失敬，想不到你不僅是個美女，還是個才女。”吳梅村感嘆道。

接下來，吳梅村又向卞賽介紹說：“這位是家兄吳志衍，他就要去成都任職了，我想在你這里擺桌酒席，為他送行，希望你們姐妹能夠坐陪。”

“大人有命，豈敢不從？”卞賽立刻吩咐下人，準備一桌上好的酒席。

不多時，酒席備好。卞賽請吳氏兄弟入席，自與二妹卞敏也坐到了桌前。正待舉杯，就聽吳梅村說道：“素聞‘酒壚尋賽賽，花底見圓圓。賽賽啊，我這兄長可是海量，而我卻是不勝酒力。今天，你可要代我把他陪好了！”

“嗯，吳大人海量，小女子自當努力奉陪到底。不過，我若陪得好時，還望吳夫子為我留下一幅墨寶。”卞賽乘機說道。

“好，就依你。”吳梅村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一言為定！來，吳大人，”卞賽舉起酒杯，說，“我先敬大人一杯，我祝大人到任后，能夠政通人和，德澤于民。”說著，一仰脖把一大杯酒喝了。

那吳志衍也是個不肯服輸的性格，“好！我雖無李太白斗酒詩百篇的文才，不過臨酒陣卻也從不怯場，今日有幸能與你這美女加才女同桌共飲，實是三生有幸，我們就喝個痛快！”說著，也一仰脖喝了一大杯酒，又連呼“痛快！好酒！”

吳梅村見狀，也舉起酒杯，說是要敬賽賽一杯。卞賽俏皮地對他說道：“吳夫子呀，你還是小口的喝吧。這酒名叫‘六朝春，乃是用無錫惠泉之水釀造。酒味芳香，清甜可口，但這酒的后勁還是挺大的。你可別一會兒就喝倒了，誤了與我寫詩。”

“就你話多。”吳梅村笑了笑，淺喝了一口酒。

幾杯酒下肚，卞賽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說道：“妾聞張獻忠部已經入川，想那張部雖系叛賊，但如今朝堂腐敗，民不聊生，有道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還望吳大人到任后，能多替百姓著想……”

卞賽的這番話，不由得讓吳氏兄弟頓時對她刮目相看，肅然起敬。

吳梅村跟著說道：“如今李自成的大軍縱橫豫陜，張自忠部馳騁于川鄂，致我大明江山風雨飄搖，那些只顧著自己發財的地方官員委實難辭其咎！大哥，賽賽此語，雖然唐突，但確是金玉良言，望兄三思……”

幾個人邊喝邊聊，大約一個時辰，三壺“六朝春”都已下肚，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吳志衍已喝得頭暈目眩，而卞賽依然清醒如初。吳梅村由于酒喝得少，也還清醒。

卞賽先叫卞敏把吳志衍扶到房中休息。隨后讓人撤了酒席，送來筆墨紙硯，又沏了一壺好茶，這才對吳梅村說道：“吳先生，不會忘了我們當初的約定吧。請先生賦詩一首。”“當然沒忘，不過賽賽呀，你能否也給我畫個扇面呢？”吳梅村說。

“那又有何不可？”雖然吳梅村乃是當時的文壇領袖，在詩、書、畫上，俱有很高的造詣，但是卞賽卻一點也不怯場。當即取過一個扇面，提筆在上面畫了起來。只幾筆，一叢生動的蘭花就躍然紙上了。站在一旁的吳梅村發自內心地說道：“高，實在是高。你這蘭花畫得真是充滿了生意。”

卞賽更不停筆，又在畫的空白處，題了一首小詩：

剪燭巴山別思遙，送君蘭楫渡江皋。

愿將一幅瀟湘雨，寄與春風問薛濤。

吳梅村見了更是拍手叫好。

“該你了。”卞賽說著，便把筆遞了過來。吳梅村當然不會推辭，接過筆，略加思索，便在一紙上寫了起來，原來是首七律：

系舟垂楊映綠潯，玉人湘管畫簾深。

千絲碧藕玲瓏腕，一卷芭蕉展轉心。

題罷紅窗歌緩緩，聽來青鳥信沉沉。

天邊恰有黃姑恨，吹入蕭郎此夜吟。

最后落款：賽賽正之，偉業書。

卞賽一見此詩，知吳梅村已對自己有意，心想若真能與他做妾，也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思念至此，不由得滿面飛紅。可是，她轉念又一想，便又自卑起來：吳先生是一代文豪，又家世顯赫，還是大宮，而自己不過是一娼門之女，他對自己，或有一時之沖動，但要讓他將自己娶回家中，恐就行不通了……想到這里，卞賽不由得心中一酸，淚水就涌上了眼眶。吳梅村一見，頓時慌了手腳，問道：“賽賽，你這是怎么了

“啊，沒什么。剛才好像有只小蟲飛進了我的眼睛里。”卞賽急忙掩飾道。隨即，趕緊收拾好心情，對著吳梅村深施一禮，說：“多謝先生翰墨。”之后，兩人又喝了一會兒茶。眼見天色已經不早，卞賽說道：“今天和先生聊得還真是開心，看這天也快黑了，先生是要留宿呢，還是……”

“啊，不了。家兄明日一早就要啟程，這會兒他的酒想來也醒得差不多了，一會兒我們就回去了。”“那，好吧。今天我酒喝得也有點多了，身子也有些乏了，就請先生再小坐一下，喝杯茶，我去看看吳大人怎么樣了。”說著，卞賽站起身來，又向吳梅村施了一禮，然后，就轉身出去了。

吳梅村望著卞賽離去的背影，一時也感覺有點悵然若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