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的溫度

任嘉

這是一本薄薄的、黑色封皮卷著邊兒的日記本，中間似乎還被扯掉了許多頁。透過那泛黃的紙張以及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我看到了童年時伏案思考的自己。

或許大人在成長中慢慢遺忘了童年的煩惱，他們總愛說“少年不識愁滋味”，就像許多人在看《紅樓夢》時，始終不明白為什么林黛玉總要為一些小事哀怨憂愁。

少年時我們的心事，可能是擔心放學時沒有同學陪伴，可能是心系林間小徑旁瑟瑟發抖的流浪貓，可能是夜讀時窗外一陣不知名的聲響……這些出現在我日記本上的看似毫無價值的記憶，卻是我最想找回的。當時恨不得早早甩掉煩惱的我，如今也開始后悔童年留下的日記太少。

這個舊舊的甚至有些殘破的不起眼的小本子竟被母親珍藏了這么多年。上面的字跡有些零亂，有的地方的墨水還暈開了，缺頁的缺頁，涂抹的涂抹，但跳出來的文字，還是那么親切——

“18日，晴，為什么大人總要批評小孩呢？”

“20日，多云，今天我當值日生，記下了被批評的同學的名字，他們卻怪我，這難道是我的錯嗎？”

……

字里行間那些過往的日子就這樣又歷歷在目，那些塵封的記憶，被我拂去封皮上的灰塵后，綻放出耀眼的光芒。紙上的折痕猶如記錄在上面的小小糾結，飄逸蹁躚的字跡訴說著那時純真的快樂。

但不知從哪一日起，日記戛然而止，本子上從此不再出現筆墨痕跡。那是一段怎樣的空白。那時的我，熱愛在社交軟件上與同學聊天，熱衷于在網絡上分享自己的點點滴滴。而那些心事，那些熾熱的情感卻隨著“聊天記錄的過期”與“動態的更新和刪除”一去不復返。我的焦灼，我的憂傷，我的憤怒，我的甜蜜，我的熱血，以及我的所思所想，都被碎片化的信息擠走，它們像南飛的大雁“撲棱撲棱”地離我遠去。

看著眼前的日記本，我突然感到，這泛黃的紙張比明亮的顯示屏更接近我的心靈，這歪七扭八的鋼筆字比電子屏幕上工整的黑體字更令我動容，它傳遞的是情感，是溫度，是柔情，帶給我的是觸動，而電子傳遞的只是信息，它冷漠無感，它稍縱即逝。宇宙萬物浩浩蕩蕩地不斷進行著永恒且絕對的運動，當人們容顏老去，兩鬢成霜，當陋室空堂，衰草枯楊，文字在紙上所記錄下的瞬間便成為了那相對的靜止。那些隨著流年消逝的歲月，借著這本薄薄的日記本，讓故事得以延續。我在雪泥中找到鴻爪，又在鴻爪印記里拾起那一片往事的雪。

我特別感謝我的母親，她所保留的不僅僅是一本小小的日記本，更是一段天真快樂的回憶。而那些已然空白的回憶，成了我一生中永遠的遺憾。

于是，我又開始記起了日記，寫下三月桃花隨水漂轉，寫下八月仲秋明月漸圓，寫下十月校園銀杏紛飛。那帶著溫度的紙張，記錄了萬物的更迭、四季的變換、歲月的流轉，更銘刻下我的青春、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