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魂

槍聲停了。

林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叢叢灌木在風中微微顫栗著，大塊的雪團偶爾從樹枝上跌落到雪地上，發出“噗”的聲音。斷裂了的樹杈仍冒著濃煙，散發著刺鼻的焦味。

陣地上滿目彈痕。剛才一仗下來，又有十幾個鬼子被撂倒了。這些小日本真難對付，跟他們周旋了三天三夜了，仗著他們人數眾多，弟兄們也死傷不少，大胡子隊長喊一聲“撤！”隊伍便快速撤離陣地。

雪仍下不止，把留下的那行歪斜的足跡很快淹沒了。林子濃且密，坡陡峭，風扯起林濤“嗚嗚”的吼聲。山道崎嶇，十七八桿大槍在兵們的屁股上晃來晃去的，人顯得十分疲憊。

栓子走在隊伍的最后邊，他有三天三夜沒吃東西了，還要照顧那大個子兵，很是吃力。大個子兵左胳膊骨折了，頭部也受了傷。剛才撤離的時候，他被埋在土里，只露出個腦袋，栓子發現了他，硬是用手扒，把他從土里扒出來。大個子兵尚有氣，聲音微弱地說：“栓子，別管我，快跟隊伍撤吧……”“不，我決不扔下你！”栓子哭了，費勁地攙起大個子。心里話：死，咱也死在一塊！他急速撕開內衣，把大個子傷口包扎好，扶在肩上趔趔趄趄離開陣地。

隊伍自顧朝前走，雪地里只有“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每個人的面孔都繃得緊緊的，極冷峻。茫茫林海，渺無人跡。要集中到老營，仍有百里之遙。雪團團已將腹塞得冰冰涼了，現在，哪怕有只麻雀撐撐肚皮也好，可是，那些鳥獸們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栓子扶著大個子兵，跟著隊伍且歇且走，他咬牙把棉襖撕開，扯塊棉花塞進嘴里，捧把雪嚼著，嗬，好香啊！他想起小時候給老財放牛，一次餓了，就跑到地里扒幾塊紅薯，和妞妞一塊，抱些柴禾來點燃，再把紅薯放上，待柴禾燃完了，紅薯也熟了。那個好吃的勁兒別提了！吃完紅薯，妞妞捂著臉直笑他，他也笑她，原來倆人臉上都抹成了黑花臉兒。那會兒被老財家的管家看見了，還挨了一頓揍。想起妞妞，又想起了家。爹為山后那半畝地，跟老財打官司，被官府逼得進山入了伙；小日本打進中國來，娘也被活活糟蹋死了。他一氣之下，放火燒了日本兵駐的那祠堂，奔山找到了爹。臨跑那天晚上，他找到妞妞，見了最后一面，她那個哭啊！唉，如今她應該是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栓子甜甜地想，想著想著不覺笑了。

“砰”的一聲槍響，他從沉思中醒來，抬頭看，一只山雞“撲楞楞”從半空中掉落下來，直落到他腳下，這是大胡子隊長一槍撂的。大胡子槍法真是沒說的，大兵們最佩服他了，他領著這支隊伍打鬼子，出生入死，遠近聞名，連鬼子都怕他。

大胡子很魁梧，豹子眼，腰上別著雙匣子槍。此時大胡子一揮胳膊：“弟兄們，就地歇歇！”

大兵們停下來，“嗵”地七仰八叉坐下，個個眉毛上都結了冰碴，臉呈紫色，腳趾都露到了鞋外邊。大胡子一動情，喊道：“弟兄們，一定要挺住，咱命沒丟給小日本，更不能丟在這山上！”他心里明白，要保住這支力量，只有堅持熬過這一關，而過這一關談何容易？現實，能生的希望多么渺小。

天，仍沒有好的征候，嘎巴嘎巴的冷，煙霧似的碎雪“嘩哧嘩哧”摔在樹干上，雪地上聚攏起道道雪坎。

“栓子，搞點柴禾來！”大胡子大聲命令。

“是！”栓子應著，把大個子兵安置好，站起身，整了整背上的大槍，順著山坳踉踉蹌蹌朝前走。

“汪！汪！汪！”一陣狗吠。他先是警覺，然后一陣驚喜，敏感告訴他：有人家！“有救了！隊伍有救了！”他扔掉柴枝，狂喜地朝前奔去。

果然，林邊那塊空地上，現出一棟小木屋。門前一條大黑狗，那狗朝著他齜牙咧嘴猛撲。

“吱呀”一聲門開了，探出個腦袋來，看他背著槍那模樣，又縮回去了。

“老鄉！”他“篤篤”敲著門。門開了，是個穿男衣服的女人，沒等女人張口，他自顧撞進屋去，“老鄉，快，快搞點吃的！”那女人還沒從驚嚇中醒過來，背靠在墻上，手捂著嘴。炕上“哇”地一聲哭，他這才看清，炕上被中還裹著個一兩歲的娃子，墻角里還縮著個七八歲的女孩，正瑟瑟發抖。

他轉身對那女人：“快，搞點吃的，要不那十幾個人都沒命了！”那女人怔了半晌，囁嚅著：“哪有吃的給你們！她爹下山兩天了，還不見搞糧食回來，這天氣，也不知他出了什么事兒，唉！”“你快點好不好？我們是打小日本的隊伍！”栓子有些急。

栓子心里琢磨著：他媽的，也太摳了，俺打日本人還不都是為了你們！

誰知那女人更固執：“真的長官，俺娘仨命都難保，哪能顧得了你們！”

栓子納悶，不相信，環視屋內四周，很簡陋，除了炕上鋪的外，墻上掛了桿鐵銃和幾張獸皮，再就是幾只盆罐罐。女人大概看出他的心思，直往后退，擋住那矮罐子。栓子全明白了，心里一喜，上去扯那女人。女人“嗷”地一聲，死死護著：“饒了俺吧，這是俺家僅有的一點干糧，她爹兩天再不回來，俺跟孩子都得餓死。”

栓子哪管這些，跟那女人撕巴起來，一拳砸在女人臉上，女人“哇”地哭了。栓子把罐里那袋干糧提出來，轉身就走。女人抱住他的腿，大聲嚷：“長官，饒了俺吧！”栓子不理會，他心里比誰都急，救隊伍要緊。女人跌了個仰八叉，爬起來，追出門：“土匪！我的天那，俺躲到這里也不放過俺吶！”

栓子高高興興地抖著手里半袋干糧。

大胡子領著隊伍上來了，因為栓子好些時間沒回去，怕出了什么事。

“有干糧啦！”大兵們聽說有了吃的，呼啦擁了上來。“等等！”大胡子一聲吆喝，兵們的手都又縮回去了，很不情愿。大胡子過來，環眼盯著栓子：“到底怎么回事？”不等栓子解釋，女人的哭罵聲傳了過來，狗在吠。兵們都聽到了。大胡子說一聲：“前面看看去！”

女人仍在雪地上哭，在罵。大胡子把她扶起來，見那女人臉上青腫，便幾分明白，狠狠瞪了栓子一眼，喊一聲：“集合！立定！”

女人跪下給大胡子磕頭：“行行好吧長官，俺就那點干糧，孩子她爹再不回來，俺全家就沒命了……”

大胡子讓兵把那袋干糧遞過來，說：“妹子，是我這官沒當好，干糧還給你。”

大胡子轉過身，面朝兵們，臉色鐵青。隊伍一溜站著，大兵們垂頭喪氣的，屏住呼吸。“弟兄們聽著，我大胡子打鬼子，是為了老百姓，從來不做對不起他們的事，誰犯了，我就拿他開刀，饒不了他！”

“大胡子？”女人好像抬起頭，自語了句。

雪迎面撲來，十七八個“雪人”像挺著的樹桿，一動不動。大胡子兩眼死死瞅著栓子，又憐惜又恨，心里話：你這孩子，咱隊伍的紀律你不曉得？你咋犯這樣錯誤呢？你這樣做，跟那日本鬼子差得了多少？唉！他沒顧多想，必須嚴肅軍紀。大聲命令：“把他槍繳了！”

大兵們都知道大胡子要干什么，緊張起來，大胡子是說一不二的。

大胡子叉著腰，來回踱著步，心緒很亂。他走到栓子面前，端詳了幾眼，然后轉過身，拔出一把匣子槍，撫摸著，遞過去：“接著！”

栓子抖抖地接過槍，心里悔死了，他看了大兵們一眼，默默朝前走去。

大個子兵撲倒在地，抱著大胡子的腿，發瘋地大聲叫著：“隊長！你太無情了，要死，我替他死！栓子，我的好兄弟！”

大胡子動也不動，臉色極難看。

“砰！”

風夾著雪旋過來，林子動容了，大山嗚咽著。“爹，我對不住你，往后多保重，打鬼子……”

“栓子——”大胡子大叫一聲，跑過去。

栓子的臉色是安詳的，無半點痛苦表情。大胡子俯下身，臉貼著栓子的臉猛揉不止。在這支隊伍里，他拿栓子沒半點特殊，栓子也把自己當成一個值得尊敬的上級，現在，他卻這樣去了。站了好一會兒，大胡子脫下羊皮衣，輕輕給栓子蓋上……

大兵們默默站立著，任風雪在臉上摔打，眼眨也不眨，像等待出征的命令。

女人仍在哭泣。大個子兵火了：“你他媽還哼唧什么？那是隊長的親兒子！”

女人茫然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猛轉身跑回屋，端著那桿鐵銃沖出來。大個子兵退了步，“嘩啦”上了子彈，端起槍。大黑狗跳著高兒狂叫：“汪！汪！汪！”

“轟”地一聲。

倒下的不是大個子兵，而是那只大黑狗。大黑狗“哼哼”兩聲，蹬兩下腿不動了。

大兵們面面相覷。

女人木然站在那里，鐵銃“嗵”地落地，忽然雙膝跪下，朝大胡子“嘣嘣嘣”磕了三個響頭，歇斯底里地喊了聲：“大胡子！”

……

雪更猛了，風仍不止，林濤“嗚——嗚——”地在大山間回蕩。崇山峻嶺，林海茫茫，雪海茫茫。隊伍又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