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

天黑下來了，遠處閃著點點漁火。月亮老躲在厚厚的云層里，窺視著神秘莫測的大海。灼烤了一天的海水沉重而有節奏地喘息著，像一位負重的老人。

船艙魚筐里裝滿了魚，夜里閃著碎銀般的光。

“爺爺，得了吧。”海子拾掇著漁網，嘟嚕了句。

“海子，把蠟燭點上！”爺爺吩咐說，像什么也沒聽見。

海子摸摸索索找火。剛才點了好幾次了，有風，蠟點不著。夜里看不清爺爺那布滿皺紋的臉，只感覺到那雙粗糙的大手在不停地倒騰著，好像眉頭也擰得緊緊的。

今天有大收獲，船咬著魚群，三張弓子網成扇形包抄過來，魚兒沒得逃，乖乖做了俘虜。

“爺爺，天不早了。”海子出了一天海，現在覺得肚子餓了，全身疲得很，當然念著英子，就又嘟嚕了句。

“最后一網吧。”難得今天這好機會。爺爺說著，把網吊起來，吆喝一聲，拋進海里。

海子只好照著做，把柴油機發動響，扶著舵，船拖著網繼續朝前行。

爺爺蹲在船頭上，騰出手摸出煙桿點上煙，悶悶地吸著。

海子心里無限惆悵。爺爺心情他是理解的。打父母去世后，一直是爺爺把他撫養大。那時爺爺起早摸黑地奔波，掙錢供他讀書。可他沒讀好，覺得對不起爺爺。爺爺說不怕，你粗胳膊粗腿的，不是讀書的料，當個好船把式也行，大海照樣能養活咱，咱祖祖輩輩就該是跟海打交道的。

爺爺老了，古銅色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打前年承包了這條船，爺爺一直跟海子兩人干。海子說：“爺爺，人家船上都三個人，你也歲數大了，雇個幫手吧。”爺爺眼一瞪：“找幫手不得錢？湊合著干吧。”

爺爺臉上有笑容了，每天晚上他都要把那寶貝匣子搬弄出來，數啊數啊，他要給海子娶媳婦，抱曾孫子。有一次爺爺忽然對他說：“海子，你這么大了，也該成個家了，都說花三千塊錢能到江蘇那兒領個媳婦過來，給你弄個吧。”海子不要，說那種媳婦沒感情，爺爺你就別操心了。原來海子早有心上人，已跟英子好上了。可把爺爺樂得要命。英子跟海子是同學，在育苗場里當會計，每天晚上倆人都在一塊兒嘀咕。英子每次來，爺爺就說：“你們說吧，我到海邊看船去。”就走了。

今天，興許英子正在岸邊等著呢！海子想到這里，不由朝遠處那片亮子望了望。

“海子。”爺爺忽然抬起頭來，說：“李書記這人可靠嗎？”

“誰知道，現在當官的嘴上都沒毛。”海子心不在焉地說。

“他真能把那事辦了，咱就把這筐大的魚送給他吧。”

“爺爺，你真老腦筋，你抬筐魚給人家，不是讓人難堪？現在都興這個，錢！”海子不耐煩嘟噥著。

海子跟英子商量好了，年底就結婚。爺爺又犯愁了，那兩間破草房怎行？翻新吧，地方窄；蓋新房吧，不但得錢，地皮也緊張，村里老批不下來，托人找李書記好幾次了，說是研究研究，還不是煙酒煙酒？現講究關系，就拿前幾年來說吧，村里所有漁船要油漆，好多桐油販子聞聲而來，爭這賺錢生意，人家李書記一句話，誰的也不要，只要那張麻子的。張麻子的閨女長得俊，李書記兒子看上了她，李書記硬是要攀這家親。那次，張麻子賣桐油發了筆大財。

“呸！”一股浪頭打來，咸腥味嗆了海子一臉。

爺爺穩穩蹲在船頭上，深思著什么。

起風了，浪拍打在船舷上，濺起很高的水花。點點漁火，在遠處閃著微弱的光。

“爺爺，你看船怎么了？”海子橫豎覺得船不對勁，大聲說。

爺爺跳下船艙，驚呼：“不好，船漏了。”

船停下來。水已漫到膝蓋，一股噴泉在朝上涌。海子慌了，把衣服脫下來堵住，爺爺端起水桶，猛往外舀水。

“嘎吱！”爺爺腳踏破了船底板，陷了下去，只覺得那船像沒了底兒，慢慢直沉了下去。

“爺爺！”海子嗆了口海水，慌了神兒。海浪逼過來，像半空立起一條巨大的黑蟒，惡笑著撲壓過來。他順著浪勢踩水，拼命泅出腦袋，任涌浪摔打，四處搜尋著爺爺。“爺爺……”遠處一個黑點，他速游過去。

“海子！”爺爺嘶啞的聲音，兩只胳膊在拼命劃著。

“爺爺，沒事吧？”海子游靠過去。

“海子，咱朝前邊游，那里有養扇貝的架子。”爺爺大聲說著。

茫茫夜空，大海四周黑幽幽的，只能看到岸邊那片亮子。

“海子，該爺爺不是。”爺爺粗重地喘息著，像是哭了。“要不是貪最后一網，也靠岸了。”看樣爺爺心里好痛，好懊悔。

這不能怪爺爺，都是這倒霉的船，照說，風浪再大，船并沒觸礁，對海上人來說，這種情況是少有的，這到底咋回事？

“爺爺，是不是張麻子的桐油有問題？”海子到底讀了幾年書，腦兒考慮得多。這幾年村里全用他的油，要不，船板不會爛的。

爺爺自顧鳧水，費力地喘息著：“嗯，嗯……”像恍然明白過來。

“李書記那屌操的，我饒不了他！”海子忿忿罵著。

“別，別，海子，不關李書記的事，咱還要用著人家，海子，我，我沒勁了，你跟英子……”

浪濤撲過來，淹沒了爺爺的聲音。

“爺爺！爺爺！”海子大聲呼喊著。

只有濤聲。海子哭了，雙手揮打著海水，嚎叫著。他恨這大海，爺爺辛辛苦苦一輩子，沒想到這樣慘。他喊叫著，尋找著，哪有爺爺的影子？

夜空仍浮云流動著。按說今天是十五，月亮應是圓的。

離岸邊不遠了，能聽到英子的聲音：“海子——！”

英子，你真好，我在這兒，我永遠愛你……海子迷迷糊糊，似在夢中，全身失去自控，只能隨波逐流。海浪撲來，像一只鐵鉗似的大手，把他狠狠按了下去……

第三天，人們在海灘上發現了兩具濕漉漉的尸體，還撿了塊破船板。

海潮涌來了，默默地沖刷著岸邊的腳印。

兩塊墓碑矗在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