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要:周代金文所見由“族氏名+長”或“族氏名+旁”構成的人名形式,其中的“長”和“旁”大概都是表示貴族身份的特定稱謂,具有相應的繼統意義和宗法內涵。“族氏名+長”不僅可以指家族內部具有家族長或宗子身份的貴族個體,在有關人稱轉化為氏名的情況下,“長”亦可視作大宗的代名詞。至于以“族氏名+旁”為稱者,應是指家族內部無繼統權力的支子,其內涵相當于文獻中的“側室”或“余子”,同“別子”具有相近的宗法意義。
關鍵詞:金文;人名稱謂;長;旁;宗法制度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18.03.007
人名稱謂是商周家族形態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家族內部的血緣關系、社會地位、組織形態等諸多問題,因而具有廣泛的社會和政治意義。例如人們熟悉的伯、仲、叔、季等排行名,就不僅起到標識周代家族內同輩之間長幼關系的作用,同時也是當時盛行的宗法制度的一種典型表征,有助于研究者認識當時貴族家族內部的等級結構。1再如商周金文中常見的“小子”,乃是相對于貴族家族長稱“子”而言,其內涵即分族或小宗之長,故這類稱謂本身便體現了濃厚的宗法色彩。2
饒有意思的是,仔細爬梳商周金文材料,不難發現當時人名稱謂中出現的一些特殊用詞,如本文所要討論的“族氏名+長”和“族氏名+旁”結構中的“長”、“旁”,似同樣可以用作貴族身份的區別標識。今不揣谫陋,試對有關詞語的用法及其宗法內涵加以探賾,權為管窺之論,不妥之處,敬祈方家同好共商榷之。
一
探討“族氏名+長”和“族氏名+旁”這一人稱結構中的“長”、“旁”內涵,具有對比意義者首推兩件西周早期的昜族銅器,即:
昜長作。(昜長鼎,《集成》1968)昜旁曰:叔休于小臣貝三朋、臣三家。對厥休,用作父丁尊彝。(昜旁簋,《集成》4042、4043)“昜長”與“昜旁”在稱名結構上基本相同,其中的“長”、“旁”二字,無外乎用作貴族私名或特殊身份稱謂兩種可能。欲辨明其具體內涵,還需聯系其它金文資料。宋人著錄西周早中期之際的高卣蓋銘(《集成》5431)云:
唯十又二月,王初旁(),唯還在周。辰在庚申,王飲西宮,烝。咸釐,尹賜臣雀、僰,揚尹休。高對作父丙寶尊彝,尹其亙(恒)萬年受厥永魯,亡競在服,?長其子子孫孫寶用。亞。
卣銘整體鑄于“亞”字形框內,體現了濃厚的商文化色彩,從使用日名的角度判斷,器主應該是一位商遺民貴族。細繹文意,可知器主私名曰“高”,因受到上級“尹”的褒獎而感到榮耀,于是鑄造了一件祭祀父丙的銅器。該銘終句的“?長其子子孫孫寶用”一語,貌似平淡無奇,實則蘊含了重要的歷史信息。
劉昭瑞先生認為,“?長”三字疑為族氏名,當移至銘末。1甚是。其中的“?”每用為國族名號,或增益“侯”字作“?侯”,習見于商周金文。其外部通常綴有“亞”字形框,并與“”構成復合氏名,作“亞?”或“亞?侯”字樣,說明?族屬于“”的分支族氏。2殷末黃組卜辭尚有“王于?侯缶(次)”的記載(《合集》36525),可見?族之長儼然已受封為侯,與晚商金文所見的“?侯”名號完全吻合。不過,?族入周之后的境遇卻與先前迥然有別。目前所見,西周早期的“亞?”銅器主要出土于遼寧喀左北洞村窖藏、北京順義金牛村及房山琉璃河燕國墓地,且往往和燕侯家族器物伴出,3其考古學年代大致相當于殷墟四期至西周早期。4喀左北洞村窖藏出土的方鼎銘文(《集成》2702)稱器主職事為“有正”,因有勛勞而受到“”的賞賜,其上即綴有“亞?侯”字樣。西周早期的亞盉銘(《集成》9439)云:“亞?侯。匽侯賜亞貝,作父乙寶尊彝。”則生動地揭示出?侯家族服事于燕國公室的史實。李學勤先生指出,周初燕地銅器上的“?侯”實用作族名,其族乃商代?侯的支裔。5洵為卓識。可以想見,正值東土氐定、召公建燕之際,周人大概像對待其他商遺強宗一樣,也對歸附的?侯家族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其中隨召公建燕而北播者,身份殆與魯“殷民六族”、衛“殷民七族”相若。6盡管燕地出土?器上依然標識有“?侯”字樣,但此時的“?侯”實際已由職事名轉化為純粹的族氏名號,換言之,西周以后應該僅有“?侯”之族,而無出自族的?侯之國。7
明確了上述問題,便不難對“?長”這一稱謂產生新的認識。以器銘風格觀之,高卣器主在使用“亞”字形框和日名等方面,均與“亞?侯”器群存在相同特征。詳加對比可知,彼此名號上的差異僅在于“?”后一字,卣銘作“長”,而前者一律作“侯”。8由此看來,高卣屬于入周以后的?族孑遺之器,當無疑問;而“?長”和“?侯”在稱謂形式上,顯然亦具有某種等質性。考慮到周初金文的“?侯”乃是族名,故“?長”同理也應視作“?長+”的復合氏名形式。
進一步說,卣銘的“長”既然與“侯”處在相同的構詞位置,那么二者之間是否存在著一定的內在關聯或承襲性,就很值得人們深入思考。按“侯”是商周時期最為常見的一種諸侯稱號,普遍具有王朝派駐邊域的外服軍事職官之性質。1如前所述,殷末?侯之族入周后業已淪為周人附庸,其家族長當無賡續諸侯職事的可能,然則揆情度理,周代該族成員對昔日“?侯”名號的持有和使用,自然也就難以為繼。因此,高卣器主不著“?侯”字樣而改稱“?長”,殆由于?氏家族已不再擔任“侯”的職守,故不得不改弦更張,轉而采用“?長”來標識個人及其所出之族在?氏宗族內部的特殊地位。由是觀之,“?長”、“昜長”這一系列稱名形式,就不僅具有單純的區別作用,同時也被賦予了相應的宗法內涵。
眾所周知,周代貴族成員在其家族內部普遍以排行名為稱,曰“伯”、“仲”、“叔”、“季”。《白虎通·姓名》有云:
伯者,長也。伯者,子最長迫近父也;仲者,中也;叔者,少也;季者,幼也。適長稱伯,伯禽是也;庶長稱孟,魯大夫孟氏是也。2
所謂“適長稱伯”,即各代嫡長子皆以“伯”為稱,如周公元子曰“伯禽”、衛康叔之子稱“康伯髦”,3其例甚夥,不煩枚舉。由于稱“伯”者在族內同輩中具有嫡長的身份,因而在宗法制度下,其人普遍會順理成章地擔任本族宗子,并有權承繼所在宗族的世系及承襲相應的職官、領地和財產。4
通過對比可知,“?長”、“昜長”等詞與“族氏名+排行名”的稱謂形式其實頗具共通之處。按“長”有元子、首子之義,相對于其余諸子而言,前者應首先視作區別同輩的行第標識,這和嫡長稱“伯”有別于“仲”、“叔”、“季”者,實可謂別無二致。另一方面,“族氏名+排行名”這類稱謂在一定條件下,往往也會轉化為原宗族下某一分族的氏名。如西周金文中的“井叔”(《集成》356)、“虢叔”(《新收》1—8)和“虢季”(《集成》661、《集成》683、《新收》9—15)等,就是在本支族始祖的排行前冠以大宗名號作為氏名。5對此現象,李曦先生曾凝練地指出:
當然,某伯、某仲等等,首先指的是某一個具體的人,由于這個人身為宗支之長,他的宗支就會因對他的稱呼而得名。如果一個宗支演變為宗氏時,宗支名就有可能被沿用為宗氏名。一些作為氏名使用的某伯、某仲、某叔、某季就是這樣來的。周代兄弟共氏的現象是大量存在的,用伯、仲排行稱謂來區別宗支,確定大、小宗的名分關系是有著重要現實意義的。6
從理論上講,倘若一個貴族家族在發展過程中陸續分衍為若干支族,則原先用于區別同輩行第的稱謂,便同樣不能排除轉化為各分族氏名的可能性。
1961年,江陵萬城出土一批西周早期青銅器(個別器物具有中期早段風格),學界普遍稱為“北子”器群,其銘文即可提供一些積極證據:
1北子。(北子甗,《集成》847)北子,。(北子鼎,《集成》1719)蓼作北子柞簋,用2厥祖、父日乙,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蓼簋甲,《集成》3993)蓼作北柞簋,用厥祖、父日乙,其萬年子子孫孫寶。(蓼簋乙,《集成》3994)就“北子”而言,過去學界多將“北”視作國族名號,并與邶、墉、衛的“邶”相關聯,不僅在地理上難以講通,也無法解釋署名“北子”之器數地并出的現象。李學勤先生從宗法角度對“北子”名號加以詮釋,妥善解決了人名稱謂和器物出土地之間的分歧。3近來,黃國輝先生通過器組所見人物關系的勾勒,進一步印證“北子”即“別子”之說。他認為,“北子”器群屬商人族后裔,器主即北子柞,身為“別子”的柞已從宗子蓼所在的宗氏中分離出來,獨立成為一個小宗。4所論可信。“”是常見的商人族名,它與“北子”構成復合氏名來標識分族,可見“北子”此時已非單純的親稱或區別性稱謂,而是由前者演變成為具有血緣標識符號意義的族氏名號。5然則“北柞”這一人名稱謂,也就屬于氏名“北”加私名“柞”的稱名形式。
基于上述討論,反顧“?長”、“昜長”等稱謂的宗法色彩則愈加清晰。根據西周“?侯”家族名號由“?侯”轉變為“?長”的事實,可知“族氏名+長”的人稱形式可能具有繼統意義,其中作為復合氏名組成要素的“長”,大概是從同輩行第的區別性稱謂“長”轉化而來,用于標識別族之后的?氏大宗,它與“北柞”的“北(別)”在宗法內涵上無疑是相對的。
二
倘若上述推論不至荒謬的話,那么與“昜長”稱名結構相同的“昜旁”,則很可能也是由“族氏名+特殊身份稱謂”構成的人稱。誠然,類似的稱名形式在周代金文中并不罕見,例如:
錄旁仲駒父作仲姜簋,子子孫孫永寶,用享孝。(西周晚期,《集成》3936-3938)器主之字曰“仲駒父”,“錄旁”作為修飾性前綴,在此起到標識族屬的作用。“錄”為族名,西周錄氏貴族尚有“錄子”(《集成》4140)、6“錄伯”(《集成》4302)等,這已為研究者熟知。“旁”的構詞位置處在氏名和字之間,恐非私名可以解釋。按金文所見男子私名與字并存之例,私名通常置于字后,如“伯其父”(《集成》4581)、“曾伯公父穆”(《集成》699)、“曾仲大夫蛕”(《集成》4203—4204)等。參考“陳公子叔邍父”(《集成》947)、“奠楙叔賓父”(《集成》9631)、“奠饔邍父”(《集成》2493)等金文人名來看,竊以為將“旁”視作某種特定的貴族身份稱謂,似乎較為穩妥。
“旁”之本義為廣大。《廣雅·釋詁》:“旁,大也。”王念孫疏證:“旁者,廣之大也。”7引申而有側義,《玉篇·上部》:“旁猶側也,邊也。”《左傳》昭公十年:“公與桓子莒之旁邑。”是謂齊侯賜予陳桓子近莒一側之邑。中山王鼎(《集成》2840)銘中有“鄰邦難親,仇人在旁”一語,“旁”即“側”也。西周中期效尊(《集成》6009)、效卣(《集成》5433)銘文云:“公賜厥(瀕)子效王休貝廿朋。”朱鳳瀚先生指出,“瀕”通“濱”,有旁、邊之義,“瀕子”可讀為“旁子”,也即所謂支子,是指嫡長子以外眾子。3所論至確。在戰國以降人們的觀念和語境中,“旁”往往用來標識個體與同族兄弟之間的位次關系,如《禮記·大傳》:
上治祖、禰,尊尊也;下治子孫,親親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穆,別之以禮義,人道竭矣。
又《左傳》隱公八年孔疏云:
姓者,生也。以此為祖,令之相生,雖下及百世,而此姓不改;族者,屬也。與其子孫共相連屬,其旁支、別屬則各自立氏。4
“旁支”與“別屬”內涵相近,是“旁”猶“別”也。所謂“旁支”,亦即家族內部除嫡系以外的各分支族氏。
此外,先秦文獻中猶有“側室”一詞,通常用作宗族內部諸支子的專稱。5如《左傳》文公十二年:“趙有側室曰穿。”杜注:“側室,支子。穿,趙夙庶孫。”正義曰:“鄭玄云:‘正室,適子也。正室是適子,知側室是支子,言在適子之側也。”6尋繹孔疏之說,并依旁、側互訓之理,不難推知“昜旁”同“昜長”似有對言之意,其內涵蓋與支子、側室不無關系。
設若以上所論僅是一種具有或然性的推測,那么,近年陸續刊布的多件昜族銅器及其銘文,則為廓清“昜旁”的身份提供了重要依據。為節省篇幅,同時便于讀者參考,不妨擇取其中比較重要的部分器銘列出表一(釋文盡量用通行字體)。
表一臚列的昜族銅器,時代俱屬西周早期,按器主和祭祀對象可大致分為三組。其中,三件“昜男”銅器為第一組,祭祀對象皆是“父丁”;第二組的作器者為“昜邑”,祭祀對象與前組完全相同;至于昜邑鼎和昜史甗,因其祭祀對象與其他器銘難以系聯,故暫且歸入第三組。
“昜男”是受封于昜地的低等級諸侯,他為“父丁”制作祭器,并使用“子”的族氏銘文,可見其身份應是殷遺貴族。1值得注意的是,“昜旁”的祭祀對象亦為“父丁”,說明其人不僅出身于昜氏家族,且同“昜男”很可能為兄弟關系。由于“昜男”具有嫡長的繼統身份,故可擔任昜族之族長,并有權繼承“男”的職事;而“昜旁”蓋因支子或庶出的緣故,無法擁有繼統的權力,所以效命服事于“叔”,從而淪為其他貴族的“小臣”。由是觀之,將“昜旁”和“昜長”視作存在關聯性的人名稱謂,認為前者在含義上大致相當于支子或側室,亦即《左傳》中的“余子”,2應該說是合乎情理的。至于前揭金文人名“錄旁仲駒父”,似當理解為錄氏別子名曰“仲駒父”者,其支子身份與排行為“仲”適可相互呼應。
至于“昜長”、“昜邑”與“昜男”之間的關系究竟如何,還需結合昜國史跡及“昜長”的稱謂緣起作一番討論。據《史記·晉世家》記載,周成王即位之后,唐人作亂,周公滅之,成王遂封叔虞于唐。這個位于“河、汾之東”的唐,其國族名、地名在古文字資料中又常作“昜”或從“昜”之形。3近年刊布的覐公簋銘文云:“覐公作姚簋,遘于王令昜伯侯于晉。”朱鳳瀚先生指出,“昜”即叔虞始封的唐,“昜伯”也就是叔虞之子晉侯爕父。4北趙晉侯墓地M31曾出土一件文王玉環,上有刻銘12字,其辭作:
玟(文)王卜曰:我眔(唐)人弘戔(踐)人。5
“”字象三足帶柱爵形器,即“觴”字初文,在此應讀為“唐”。6這里與周人聯合伐“”的“唐”,無疑是指叔虞就封前的晉南唐國。只不過商周易代未久,唐人便與周王朝反目,最終難逃國滅的下場。對此,司馬貞的索隱講得甚為詳細:
且唐本堯后,封在夏墟,而都于鄂。鄂,今在大夏是也。及成王滅唐之后,乃分徙之于許、郢之間,故《春秋》有唐成公是也,今之唐州也。7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語云:“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晉主夏盟為范氏。”《左傳》襄公二十一年杜注:“范氏,堯后,祁姓。”8又《左傳》文公六年載晉文夫人有“杜祁”者,杜注曰:“杜伯之后,祁姓也。”9既然帝堯后裔的杜伯、范氏俱為祁姓,故學界多主張唐人亦是祁姓。不過,這一說法恐難得到出土資料的支持。西周晚期的叔鼎銘文(《集成》2679)云:
叔樊作昜姚寶鼎,用享孝于朕文祖,其萬年無疆子子孫永寶用。
銘文稱“叔樊”為貴族婦女“昜姚”作器,用來祭祀自己家族的祖先,故二人實為夫妻關系,婦名“昜姚”是由女子的父家氏名和父家族姓組成。《金文分域編》謂該器出土于山西長治縣,1恰與汾域的唐族故地相去不遠。由此看來,唐很可能即世居晉南的姚姓古族,而覐公之配與其同姓,顯然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索隱謂唐“封在夏虛”,表明唐人一度服屬于商,并接受了商王的封號,這與“昜男”的殷舊諸侯身份不謀而合。2成王翦唐,舊邦凋零,盡管昜族因“滅國不絕祀”之故,依舊活躍于歷史舞臺上,但終究無法改變淪為周人附庸的命運。隨著叔虞封唐,“啟以夏政”,原先位列諸侯的昜氏家族長,自然也就失去了“男”的職守和稱號,因而只能改用“昜長”這一稱謂來標識身份,以區別于族內的同輩支庶。
“昜邑”與“昜邑”、“昜史”的稱名形式相近,其中的“邑”和“史”俱為職官之名。“邑”或相當于“邑長”一類的職事,西周晚期的遷簋銘文(《集成》4296)嘗言:
唯二年正月初吉,王在周卲宮。丁亥,王格于宣榭,毛伯入門,立中廷,右祝遷。王呼內史冊命遷,王曰:遷,昔先王既命汝作邑,五邑祝,今余唯申就乃命,錫汝赤巿、冋萋黃、鑾旗,用事。
對比金文中常見的“命汝作土”(免簠,《集成》4626)、“命汝作宰”(蔡簋,《集成》4340)等辭例,可知“作邑”之“邑”同樣用作名詞。陳絜先生認為,這里的“邑”當理解為一邑之長的職官名,3可從。因此,“昜邑”即主管昜邑事務的地方行政長官,殆無疑問。綜合祭祀對象、所綴族銘的一致性及周初昜族的歷史背景推斷,這位同樣具有昜氏貴族身份的“昜邑”,其人極有可能正是“昜男”的同輩兄弟。當然,考慮到周初康叔封衛之際,當地的行政主官兼舊族首領沬土曾前往迎迓效命(簋,《集成》4059),所以“昜男”在失去諸侯身份之后,不排除亦被周王朝改命為昜地“邑人”,轉而率領宗族部曲服事于唐叔虞。
不難看出,從“昜男”的消亡到“昜長”、“昜旁”的產生,與前述“?侯”、“?長”稱謂的演變歷程,二者竟是如出一轍,這不僅反映了作為區別性稱謂的“長”、“旁”被賦予宗法內涵的大致經過,同時也折射出商周之際殷遺民家族興衰沉浮的歷史軌跡。
最后,通過對“旁”字內涵的討論,尚可聯想到“楷侯方簋蓋”(《集成》4139)的釋讀和理解問題。這件銅器現藏日本東京書道博物館,其上鑄有銘文四行33字:
楷侯作姜氏寶彝。方事姜氏,作寶簋,用永皇方身,用作文母楷妊寶簋,方其日受。
從銘文內容和字體風格觀察,簋蓋的時代當在西周早期。李學勤先生曾指出,楷侯之母為任姓,妻為姜姓,楷是姬姓國,楷侯也就是見載于《左傳》、《詩序》的“黎侯”。4這些意見都很正確。不過,李先生將“方”視作楷侯私名,則未免有商討之余地。
鄙意以為,楷侯與器主“方”大概并非一人。銘文稱楷侯為姜氏作器,命之祭祀夫家祖先,可見姜氏應系楷侯之配、楷氏宗婦。所謂“方事姜氏”,是說“方”效命于宗婦姜氏,但其身份亦屬楷氏貴族成員,這從他祭祀“文母楷妊”便可得到證實。在宗法制盛行的歷史背景下,貴族家族內部的宗法等級界限是非常鮮明的,宗子、宗婦對一般宗族成員通常擁有很強的領導權和支配權,西周金文資料中就有不少典型的例子,如:
1、豦拜稽首,休朕匋君公伯賜厥臣弟豦井五量(糧),賜、胄、干、戈。豦弗敢望(忘)公伯休,對揚伯休,用作祖考寶尊彝。(豦簋,西周中期,《集成》4167)
2、遣伯作爯宗彝:其用夙夜享邵文神,用祈眉壽。朕文考其巠(經)遣姬、遣伯之德言,其競余一子。朕文考其用乍厥身,念爯哉,亡匄(害)!(爯簋,西周中期,《銘圖》5213)
就爯簋的人物關系而言,吳振武先生已指出遣伯、遣姬系夫妻關系,其身份分別為宗子和宗婦,爯的地位當低于前者,可能是小宗之長。1所論甚是。畢竟,在“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的祭祀觀念下,不同族屬的貴族之間似無互作宗器的道理。實際上,周代宗子、宗婦與家族成員間的宗法等級關系,往往也表現為政治化的君臣隸屬關系。豦簋的“公伯”和器主為兄弟行,然“豦”自稱“臣弟”,而奉“公伯”為君,其族內成員之等級森嚴即可見一斑。遣伯和爯雖為同族兄弟,但前者在整個宗族內部居于宗子之位,對爯所在的小宗之族擁有絕對的領導權。倘若爯及其父考主管宗族內部事務,抑或上代的宗子遣伯先行棄世,2則他們與宗婦遣姬的關系更為密切,也就不足為奇了。
參考上揭器銘所蘊含的歷史信息,無疑有助于重新審視所謂“楷侯方簋蓋”的有關史實及人物關系。楷侯和器主“方”很可能是兄弟關系,其妣即“文母楷妊”。楷侯命夫人姜氏舉行祭祀,身為支子的“方”雖無主祭之權,但他直接聽命于宗婦,因而不僅得以蒞事,還鑄造了一件宗器以供祭祀之用。大概為了表明這是宗子、宗婦賦予的特殊權力,器主遂志楷侯作器之事于銘首,以彰顯其行為合乎宗法精神和祭祀原則。考慮到“旁”字從方得聲,二者古多通用,然則“方”字在此或許亦可讀“旁”,其用作支子特定稱謂的可能性,似乎也不能完全排除。
綜上所論,周代金文所見“族氏名+長”和“族氏名+旁”的人名形式,很可能是一種具有宗法色彩的特定稱謂。以“族氏名+長”為稱者,首先往往是指某族內部具有家族長或宗子身份的貴族個體,在有關人稱轉化為氏名的情況下,“長”亦可視作大宗的代名詞。以“族氏名+旁”為稱者,應指家族內部無繼統權力的支子,其內涵相當于文獻中的“側室”或“余子”,同“別子”大概具有相近的宗法意義。
[作者趙慶淼(1987年—),南開大學歷史學院講師,天津,300350]
[收稿日期:2017年11月15日]
(責任編輯:謝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