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儋州路

李秋晨

宋哲宗紹圣三年（1096），一個凄風若雨的秋日，蘇東坡又被貶謫，由惠州移往儋州（今海南儋縣西北）的更加荒蠻之地。他神情沮喪，黯然淚下，悄然地離開了又一個流放之地，再次踏上了漂泊的遠方。

望著漸行漸遠，模糊朦朧的小城惠州，此刻的蘇東坡心潮起伏，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那些同朝共事的同僚們。曾幾何時，許多人還對他恭敬、奉承、甚至唯他馬首是瞻。然而，一見他被削職下臺，立刻像川蜀最有名的魔術那樣，剎那間都變了嘴臉并迅速與其劃清界限，甚至幸災樂禍，趁火打劫，就連往昔的幾位至交也原形畢露，落井下石，以此向重權在握的對手獻媚邀寵，保全自身的名利和地位。那些曾經的“生死相隨”“不離不棄”“兩肋插刀”的“信誓旦旦”早已煙消云散，成為了背信棄義的無稽之談……蘇東坡不再想下去了，他長嘆一聲，隨著吱呀吱呀的車輪聲，在崎嶇凹凸的不平之路上踽踽前行。

到了廣州，雖車馬勞頓，風塵仆仆，蘇東坡卻無心小憩，只同在此謀職的長子蘇邁短暫相見。江邊上父子似乎都有千言萬語向對方傾訴，卻又無從說起，便互道“珍重”，灑淚而別。蘇東坡僅同幼子蘇過及一仆人，登上烏篷船，循西江上溯。途中，船飄至西樵山下，恰好岸上有個石磯，有碼頭可以泊舟，亦是個渡口。一路上蘇東坡精神萎靡，郁郁寡歡，無心觀賞沿途的奇山秀水，鬼斧神工。這一切都被蘇過和仆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們怕他因此病倒，到了這里，便讓船家靠岸，并苦勸蘇東坡上岸觀賞游覽，散心解悶，一掃陰霾。

蘇東坡領會了兒子和仆人的好意，遂離船登陸。這里是個小墟市，雖不繁華，卻也熱鬧，店鋪商賈，鱗次櫛比，販夫走卒，熙來攘往。他轉了一圈，忽見前方有個小酒館，便信步走了進去。連日來，由于被心病所累，蘇東坡一直吃不好，睡不香，此刻，日已正南，腹中“咕咕”作響，更覺餓意來襲。他要了糯米酒，點了一葷一素兩樣小菜，自斟自酌起來。

蘇東坡與酒結緣，很像唐代大詩人李白那樣，一生都“將進酒，杯莫?！薄ｋm未“斗酒詩百篇”，但他的許多經典詩詞，千古絕唱也都經過酒的浸泡和滋潤。李白既是“詩仙”也是“酒仙”，可謂詩酒齊名；蘇東坡雖也“以酒為命”，“身后名輕，但覺一杯之重”。其酒量不大，常常是小飲便生醉意，這次也未能免俗，更何況他心情不佳呢。微醺的他很快離開了小館，信馬由韁地走出墟市，來到一片稻田的地頭。這時，一個年輕女人手提飯榼，懷抱正吃奶的嬰兒，朝他這邊走來。但見她頭髻蓬松，肌膚黧黑，半掩胸乳，衣衫襤褸，是一個貧窮的村婦。她走到蘇東坡站立處，向正在割稻的丈夫呼喊吃飯。細瞧那婦人舉止，很有情趣，于是，借著酒勁，鬼使神差，蘇東坡隨口溜出兩句：“云鬢蓬松兩乳烏，手攜飯榼去馌夫。”他用的是中原語音，以為那婦人聽不懂，豈料那婦人看了蘇東坡一眼，對于他的“嘲諷”與“戲謔”并未懵懂羞赧，而是針鋒相對，也用中原話續了兩句：“是非只為多妄語，記得朝廷貶你無？”蘇東坡大吃一驚，這窮鄉僻壤竟有如此奇女，頓覺手足無措，無地自容，連忙揖手賠禮：“老拙唐突，失敬了，失敬了?！眿D人卻說：“我乃一山野之人，野人不拘禮?！边@大度謙和之語，讓蘇東坡更感慚愧，連說：“承諒了，承諒了?！北阌止笆侄鴨枺骸罢埥檀蠹?，如何知老夫被貶？”婦人神色莊重：“你名揚海內，文章錦繡，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昨天你在西樵山題詩，這里有人馬上抄了回來，你名氣太大了，我怕你還會惹禍呀”。蘇東坡暗忖，這婦人果然聰慧不凡，再次道謝：“善言也，吉言也，請問，我怎樣才會不惹禍呢？”婦人望望天上飄飛的浮云，看著他真誠地說：“你曾經得到了許多富貴榮華，依我看那只不過是天上的一片浮云，地上的一場春夢罷了，還去爭那些虛名做什么？我看不如務實，為老百姓做點實事最好。”說罷，轉身離去。望著婦人瘦弱的背影，蘇東坡似有所悟，他手捻長須，任憑晚風吹拂，久久不動……

蘇東坡回到烏篷船上已是幕色蒼茫，面對奔涌的滾滾江水，他思緒難平，很想再去會那婦人一面，再致歉意，再求賜教。卻又想，偶然一遇，萍水相逢，一個男人貿然去找一個女人，這會被人認為是非禮的，何況連那婦人姓名、住處一無所知，又如何尋得見？然而，那婦人并非常人，她的幾句話卻道出了精辟哲理，聽似普通的幾句話，已經在他的內心深處掀起了陣陣漣漪。他想起了因“詩文諷喻新法，為新派官僚羅織論罪”的殘酷迫害；因“烏臺詩案”身陷牢獄，九死一生，幾翻被驅逐流放……更讓他不能理喻的是在惠州，自己已夠服罪的了，然而，相交40年的好友相章惇還是不放過他，又向朝庭進讒言再次陷害，貶去海南，是置于他死地呀，竟如此歹毒？想到這里，蘇東坡更是憤慨、煩惱。倏然，一個大浪拍向岸邊的礁石，轟鳴震撼，撞擊著他的心扉。“你名氣大了呀…不如務實”。那婦人的話語又在再次響起。剎那間，蘇東坡如醍醐灌頂，大夢初醒。想那婦人無論出身如何，定是一個難得的巾幗才女。此刻，他望著這處江面上閃閃爍爍的漁火，長嘆一聲，噓唏不已……“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蘇東坡一生以聰明過人自負，以道德文章自負，而對前路的見解與認知，竟比不上一個山野村婦，“我原來是一個淺薄之人”，還有什么值得自負的呢？稻田邊對那婦人的孟浪輕浮，真是悔之莫及。

一陣清風吹來，東方已微微泛白。蘇東坡站在船頭，望著東方冉冉升起的旭日和那一江被逐漸染紅的粼粼波光，他雖然一夜未睡，卻頓覺精神振奮，光明在前，什么渺茫、低沉、頹唐，統統被眼前的滔滔江水卷走。

“爭那浮名做什么，不如務實。”言猶在耳。蘇東坡叫過舟子，馬山開船，他要揚帆渡海，盡快去儋州開始那“務實”的另一種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