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希望你成為“壞媽媽”

俊妮 金鱗

一

今年春天，我們一家三口在海南三亞游玩時，接到了對門鄰居的電話，說媽媽食物中毒住院了。我們中斷了假期，定了最早的航班回家。

媽媽躺在病床上，看到我們進來，低下了頭，她肯定又在因為耽誤了我們的時間而內疚。

本來，這次海南之行，是打算帶媽媽一起去的。她辛苦了一輩子，除了老家的村莊和我生活的這個城市，最遠只到過離家十幾里的縣城。何況，她曾在電視上看過那個叫“天涯海角”的地方，眼神里充滿向往。交款時，媽媽突然說：“我不敢坐飛機，還是不去了。”

我知道，她是心疼錢。她老是認為，我們的超前消費是寅吃卯糧。有這么多的房貸車貸，不想辦法快攢錢還上，還到處瘋玩，她十分看不慣。但她也明白，她說服不了我們，就像我也改變不了她一樣。

我看著媽媽蒼白的臉色，又氣憤又心疼。臨行時，特地拜托對門鄰居照應一下家里。對媽媽，也是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小心再小心，記得關門，記得關水、電、煤氣。萬萬沒想到，她會被一盤土豆絲放倒。

媽媽中午炒了一盤土豆絲，還剩下大半盤，就放到了冰箱里，晚上又拿出來吃。結果上吐下瀉，渾身無力。她感覺不妙，敲了對門鄰居的門，請他們幫忙送到醫院。和她說過許多次了，盡量少吃剩飯剩菜。我們在家時還好，一離眼，就不再聽了。

因為吃剩飯住院，這不是第一次了。爸爸還在的時候，媽媽也食物中毒過。當時我在外地忙一個項目，她在醫院里掛了整整一個星期的點滴，硬是沒有和我透過半句口風。后來，我無意中知道了這件事，質問她，她低著頭解釋：“我怕耽誤你的工作……”我第一次朝她發了火：“去一邊的工作！”

媽媽低眉順眼，嚇得一聲不吭。

二

毫無疑問，媽媽是標準的賢妻良母。家里有現在，媽媽功不可沒。

我們是工農結合的家庭。爸爸在縣城上班，媽媽在家種地。爸爸工資不高，種地的收成也有限，多虧媽媽精打細算，不僅日子過在了別人前面，還供我上了大學。

中午，媽媽自己在家，從來沒正兒八經地做過一頓飯，或者饅頭就咸菜，或者開水泡涼米飯。晚上，我們都回了家，飯菜才豐盛一些。農忙時，她干脆帶點干糧開水，在樹陰下吃上幾口，接著下地干活。其實，菜都是田邊地頭自己種的，做頓飯吃，也不會增加多少開支，可媽媽就是這樣糊弄了許多年。

她這種生活方式的后果是在48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瘦成了一把骨頭。去醫院拍了片，醫生說可能是腸癌。那一夜，我沒有合眼。看著不知內情的媽媽，我淚如雨下。開刀后，雖然排除了惡性腫瘤的可能，還是切除了一米多長的腸子，身體元氣大傷。從此，媽媽不敢吃涼的，也不敢吃水果。以前身體強壯的媽媽，變得弱不禁風。

她全身的毛病也多了起來。她多年前摔倒過，手腕受傷，硬扛著沒去醫院，骨頭愈合得錯位，現在又開始隔三差五地痛。加上腿關節使用過度，腰椎間盤突出，全身都是病。

那次大手術后，媽媽經常念叨花了那么多錢。1.5萬元，相當于當時爸爸近三年的工資。

我給媽媽買了許多鈣片和維生素，可怎么買回來，還是怎么扔出去。媽媽說，她沒那么嬌氣，不需要補。

我覺得媽媽的生活方式簡直不可思議，難道平時省吃儉用虧著自己，就是為了以后把錢扔到醫院里去嗎？還留下滿身的傷痛。我曾委婉地和她談過，假如她對自己好一點，不用花這么多錢，也不用受這么多罪。

顯然，媽媽的觀念根深蒂固，如同對牛彈琴，雞同鴨講。她不光不聽，反而想策反我。她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要在有時思無時，要懂得“晴帶雨傘，飽帶路糧”的道理。她嫌我們這代人好吃懶做，有點小毛病就去醫院，太大驚小怪。她希望把勤儉持家的傳家寶傳給我，再一代代傳下去。

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她對做個一直吃爛蘋果的人甘之如飴。而我，也是堅持做那個把爛蘋果扔掉，始終吃好蘋果的那個人。

三

父親故去后，媽媽執意一人在老家生活。

那時，農村的生活條件早就變好了，家家戶戶用上了電飯鍋電冰箱等各種電器。媽媽還堅持用柴火做飯，地里的秸稈都還田了，她自己出去撿樹枝，撿別人不用的木頭，說大鍋燒的飯香。柴火在院子里堆了幾座小山，足夠幾年用的。那年春天天氣干燥，一堆柴火不知怎么自燃了，幸好撲救得及時，才沒有燒了房子。否則，連累了左鄰右舍，后果不堪設想。

借著這件事，我對媽媽說，需要她幫忙接送孩子，請她來我們家。

媽媽過來后，一刻也閑不住，每天東擦西抹，掃地洗衣，我們過上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

媽媽把她的老習慣也帶來了。家里買的牛奶經常過期，我就想留著澆澆花擦擦家具，也算變廢為寶。那天，我無意中發現了過期的牛奶袋，才知道她中午把牛奶熱一熱喝了。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她答應我不再喝了。過了幾天，我吃到蒸的饅頭里有股淡淡的牛奶味兒，一問，媽媽振振有詞：“也沒過期幾天，用蒸汽熏熏消了毒就沒事了，扔了怪心疼的。”

當我再次對她強調，吃過期食品對身體有害時，頑固不化油鹽不進的媽媽又反過來給我上課了。她說，她過過沒什么吃的日子，現在能每天吃上白面饅頭，就很知足了。她還說，每一顆糧食都來得不容易，不要浪費，要懂得珍惜。

我無語。兒時那段挨餓的經歷，給媽媽留下的烙印太深了。

我多么希望，媽媽能變得自私一點兒，“壞”一點兒。我甚至有些羨慕那些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媽媽，那些一有點頭疼腦熱，就嚷嚷著要上醫院做檢查的媽媽。

四

媽媽要出院了。在醫院的這幾天，她一直向別人夸我和老公有能力，也夸我們孝順，臉紅得我想找條地縫鉆進去。

出院時，我為媽媽帶來了她一直不舍得穿的紅外套。媽媽嫌太招搖，我悄悄地在她耳邊說：“媽，您不穿得漂亮點兒，人家還以為我不孝順呢，不給你買新衣服。”果然，關系到我的“名譽”問題，媽媽不再說二話。

在醫院的這幾天，我有點理解了媽媽。她不希望成為我們的累贅，省一點錢，多做點事，她會有那種被需要的感覺。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與老公聊天，說起單位同事生了孩子，請的月嫂一個月一萬多元。隨后，我們又說起了家政市場保姆的工資，感嘆著，現在請個人，太貴了。我摟住了媽媽的肩膀，對她說：“媽，您每天做飯打掃衛生接孩子，做這么多事，一個月至少要四五千呢。”又轉頭對著老公：“咱得給媽發工資。”老公笑著說好，媽媽急得連連擺手說不要。

第二天，我把幾張粉色鈔票，放在媽媽床頭柜上，對她說，這是她的零花錢。

第二個月發工資時，我和媽媽算了一筆賬。半盤土豆絲是3元，而媽媽住院我請假，扣了600元，從海南回來的車馬費旅行社不給承擔，是4000元，住院花了近2000元，3元和6000元，是哪頭劃算？媽媽沒有說話，我說：“媽，您身體好好的，就是對這個家最大的貢獻。”

媽媽這次算是聽進去了。帶她去體檢時，發現血糖有點偏高，她聽說苦瓜能降血糖，隔幾天就買點苦瓜，用溫水燙了，皺著眉頭咽下去。說也奇怪，沒用幾個月，血糖居然真降下來了。媽媽現在的口頭禪變成了：“我得照顧好自己，不給你們添麻煩。”

夏天的夜晚，媽媽不再躲在家里，加入了小區外的廣場舞隊伍中。那天回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我看你李阿姨穿了一件小花真絲上衣，挺好看的……”

我欣喜若狂地說“買買買”。媽媽開竅了，在變“壞”的道路上終于邁出了可喜的一步。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