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島之夢

安寧

在千島湖，我看到千折百回、溫柔繾綣的湖水，它們環(huán)繞著上千個島嶼，就像仙人隨意拋擲在天地間的一條無垠的絲帶，經(jīng)風一吹，便繞過層巒疊嶂，纏住萬水千山。一切都是靜謐的，一切都閃爍著奇幻之美，如果，沒有人告知我，千島湖的湖底，隱藏著一個怎樣驚心動魄的秘密。

當我們乘坐的船抵達一片開闊水域的時候，向?qū)дf：現(xiàn)在我們正在經(jīng)過的，就是千島湖形成以前有1800多年歷史的古賀城和古獅城。在上世紀50年代末期，為了建立國內(nèi)第一座水庫——新安江水庫，它們被瞬間淹沒在近百米的水下，自此沉睡，再也沒有醒來；當時，古城有近三十萬人因此丟棄家園，離開故土，以難以想象的艱苦的行軍式方式，遷徙至遙遠的安徽、江西等地。所有的家什來不及帶走，全部被埋葬在水底。

這樣一段動蕩不安的歷史，讓靜寂無聲的千島湖忽然在我的心里變得洶涌澎湃起來。我無法想象，三十萬人是如何向積淀了千年文化的古城揮淚告別的。不，那不是一座古城，那是承載了他們一代代人夢想的根基，是他們魂牽夢繞的故鄉(xiāng)，是他們曾經(jīng)飽滿綻放過的土地，是汩汩流淌的血液，是肆意橫流的淚水。而放棄一個家園，就是用鋒利的刀子，將一段血肉飽滿的生命，從身體里強行割下。如果僅僅是離開，有朝一日還能回到這片土地上重新走走，內(nèi)心的悲傷也可以慰藉；可是，當所有的一切被無邊的水域淹沒在百米之下的黑暗之中，站在湖邊的人，則連一片可以憑吊家園或者安放悲傷的泥土都無法尋到。那么在夢里，他們會回到深情眷戀的家園嗎？而那夢中的家園，是不是也同樣沉寂在水底，靜默不語？

關(guān)于古獅城的資料館門口寫著：一切古老，都值得尊敬。可是，比起西湖，千島湖明明年輕得連皺紋都沒有生出，卻用三十萬人沉入湖底的夢境，震撼著所有觀者的心。我看到一整面墻壁的獅城人留下的手掌的印記，我還看到照片記錄下的六十年前的瞬間：年輕的男女在田間勞動，小孩子在公園的秋千上搖蕩，一只小狗搖晃著尾巴穿過陽光明亮的街巷，從安徽蜿蜒而至的新安江繞古城安靜流淌，漫山遍野的花朵也在盡情地怒放。一切都是安靜的，一切又似乎指向不會消失的永恒。

有沒有人將夢境也遺忘在這黑暗的水域之中呢？那一個夢會不會也跟著一起變成了琥珀，只等著某一天，那個做夢的人，前來喚醒？

我做了夢，在千島湖畔。夢里美好似天堂，陽光猶如金子，灑在廣闊無垠的湖面，除了樹木蔥蘢的島嶼，湖面上什么也沒有，千萬條魚也隱匿在水中，了無聲息，似乎隔著碧藍的湖水，它們成為另外一個不為人知也不想人知的星球。我蕩舟劃行了很久，遇到岸邊形形色色的人，還有珍奇的飛鳥。我知道當我醒來一切都會消失，夢境就在黎明到來之前的微光中，霧一樣散去了。

多少文人墨客贊頌過西湖，可是很少有人想起，1800年的古城也曾經(jīng)尊嚴地在陽光下矗立。還有那些在陸地上以潑墨一樣的熱情浸染過整個大地的山川，它們以孤獨的島嶼的姿態(tài)，向世人提醒著它們曾經(jīng)作為山川的部分。而三十萬將異鄉(xiāng)認作故鄉(xiāng)的人，他們在遷徙中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痛苦，和此后遭遇過的人生的坎坷，又怎能被無情地忘記？

哦，當然還有夢境，來不及蘇醒就塵封的夢境。而此刻，我就將獨屬于自己的夢，與愛情有關(guān)的一個夢，埋藏在了這里。我知道千島湖會為我保守秘密，就像，它用攝影機無法抵達的深度，向世人保守著兩座古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