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林東
約翰·肯貢·肯加松(John Nkemngong Nkengasong,1959— )是喀麥隆當代文壇著名的小說家、戲劇家、詩人,他出生于喀麥隆西南省。由于受歷史殖民影響,喀麥隆分為法語區和英語區,肯加松生活的西南省屬于英語區,故而英語成為他使用的第一官方語言。1982年,肯加松進入雅溫得第一大學學習,一直攻讀完博士學位,并留校任教至今。
作為喀麥隆英語文壇最具代表性的作家,肯加松的文學創作形式多樣,且十分多產。他的主要代表作品有長篇小說《跨越曼戈魯河》《寡婦的力量》、戲劇《黑帽子與紅羽毛》《血的呼喚》《瘋狂的一代》、詩集《致馬里恩的信》等。
“三部曲”之《跨越曼戈魯河》
2004年,45歲的肯加松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跨越曼戈魯河》。這是一部極具開創性的作品,描繪了后殖民社會非洲原有殖民地的種種不幸,原來屬于不同文化和政權的區域被強行并為一體,由此帶來一系列的后殖民問題。
小說主人公恩韋·恩科瑪沙從小就在父親的教育下立志獻身于祖國的建設事業,因此他努力通過考試跨過象征英語區與法語區分界線的曼戈魯河,去比薩迪大學繼續接受教育,但等待他的卻是悲劇性結局。故事中的英語區卡瑪(象征喀麥隆英語區)與法語區恩戈拉(象征喀麥隆法語區)雖屬同一聯邦,但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法語區社會較為復雜,官僚主義橫行,腐敗現象嚴重,欺詐劣跡叢生,殖民色彩濃重。相比之下,英語區則有著較為優越的社會體制,但卻被認為是污穢的、不潔的,被嚴重邊緣化。與在英語區通過個人努力取得成績不同,法語區到處充斥著欺騙、冒險、不公與混亂。恩韋在法語區遭受了巨大的恥辱和挫折,這給他帶來了沉重打擊。6年的努力以失敗告終,他沒有獲得大學學位。夢想破滅的他想放棄學業回到自己的家鄉,或者干脆自殺。在慘痛的經歷中,恩韋逐漸意識到他的遭遇并非只是個人的恥辱,而是整個英語區人民的共同遭遇,法語區統治著整個國家并妄圖消滅“異語”文化。面對殘酷的現實,英語區的年輕一代必須改變被壓迫的命運。因此,恩韋義無反顧地組織起英語語言青年運動,促進英語區文化的傳承與發展,為英語區人民爭取權利與利益。小說結尾,無可避免的失敗使恩韋更加明確了自己的責任與使命,他的幸存也象征著喀麥隆英語區人民的希望與未來。

小說的題目“跨越曼戈魯河”即故事線索——曼戈魯河是一條偉大的河流,它是英國殖民地和法國殖民地的界線。而在現實生活中,Mongo河是西喀麥?。溌∮⒄Z區)與東喀麥?。溌》ㄕZ區)的歷史分界線,在歷史進程中,西喀麥隆逐漸失去了平等的權利而被貧困化、邊緣化。基于這樣的歷史現實,肯加松在Mongo單詞拼寫的基礎上加上喀麥隆英語區(即Anglophone)單詞中的“lo”,這就成了小說中的Mongolo河。
《跨越曼戈魯河》充斥著男與女、黑與白、貧與富、理性與感性、英語與法語、傳統宗教與基督教、英語區與法語區之間的二元對立矛盾。肯加松在談及作品時坦言,在創作時受喀麥隆現實的影響和觸動很大,無休止的政治沖突與矛盾糾紛給人民帶來無盡的災難,他堅決主張不分種族、民族、語言、政權、宗教,人人平等,尋求和平、和諧、美好的社會。
這是一部政治寓言類小說,其最重要的價值在于,打破了法語區一統天下的局面,為被邊緣化的英語區人民呼喚權益,重新樹立起人人平等的思想價值體系。作品對法語區霸權進行了嚴厲控訴,對喀麥隆的歷史與現實進行深沉的反思與拷問。其實,作品所反映的現象在非洲很有代表性,因此它也為非洲其他類似地區人民的權利斗爭吹響了號角。從更廣的視角來看,肯加松也以此來指代當今世界東西方之間的不平衡現象,引人深思。
雖然這是肯加松的第一部小說,但其創作技巧卻相當成熟,形成了肯加松特有的敘事風格。作品中大量采用傳統口頭語言,并通過語言節奏、宗教儀式、民俗文化等展現出喀麥隆社會的方方面面。
“三部曲”之《寡婦的力量》
肯加松的第二部小說《寡婦的力量》(2006)甫一出版即受到熱捧。作為一部典型的后殖民小說,作品有力地反映了非洲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矛盾沖突。故事采用倒敘的手法,從女主人公阿克溫奧的丈夫姆巴圖庫去世寫起,針對葬禮儀式問題,親朋、政客之間出現了嚴重分歧,以姆巴圖庫兄弟姐妹為代表的一派主張采用部族傳統的儀式舉行葬禮,而以姆巴圖庫妻子阿克溫奧為代表的一派則主張用當代西化的方式舉行葬禮。由此反映出喀麥隆社會、政治、宗教等諸多現實問題。
在西方思想文化的沖擊和影響下,喀麥隆本土價值觀受到了嚴峻的挑戰。深受西方殖民思想影響的阿克溫奧是一個十分開放淫亂的女子,丈夫姆巴圖庫無法滿足她的性欲,她便在外到處尋找性刺激,徹底打破了非洲部族女性的傳統倫理道德。姆巴圖庫是一位充滿智慧的政治家,他掌管國家的日常政務,有著遠大的政治抱負與權力欲望。但一味追求政治權勢使他成為一個利益熏心、極度縱欲之人,最終淪為權力斗爭的犧牲品。阿克溫奧以他為傲,并野心勃勃地欲凌駕于周圍婦女之上。丈夫的去世給她以沉重的打擊,她的政治幻想與個人欲望也就此破滅,保持自我抑或回歸傳統成了擺在阿克溫奧面前的重大現實抉擇……
這部小說涉及喀麥隆的政治、社會、婚姻、宗教、倫理尤其是政治運動、公民選舉等問題,其思想內容與藝術成就可與“非洲現代文學之父”欽努阿·阿契貝的《人民公仆》相媲美,它已成為喀麥隆大、中學的必讀書目。
“三部曲”之《黑帽子與紅羽毛》
長篇小說創作奠定了肯加松在喀麥隆文壇的領軍地位。除此之外,肯加松還從事戲劇創作。2001年,他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也是他最喜愛最滿意的戲劇作品《黑帽子與紅羽毛》。
《黑帽子與紅羽毛》是一部政治寓言性劇作。作品將讀者帶入潛意識夢幻之中,以一位租客的視角敘述了暴君特勞羅統治下殘暴的景象??霞铀山璐擞吧鋫鹘y非洲所面臨的困境,并對統治者的無能、獨裁與專制進行無情的批駁與控訴,給人們帶來新生的希望和力量。
作品帶有濃重的反烏托邦文學色彩,將非洲社會存在的專制獨裁、極權主義、官僚腐敗、殖民主義等現實因素融入其中,與英國大作家喬治·奧威爾的《動物莊園》有異曲同工之妙。主人公克萊徹是一個典型的反烏托邦式人物,代表著被邊緣化的、受迫害的群眾利益。他堅持真理,敢于反抗黑暗現實,拒絕與邪惡勢力同流合污,致力于改變社會現狀,追求民主自由。而他的失敗,是權利意識的破滅,也是一曲英雄悲歌,引發人們對社會現實的思考。
暴君特勞羅是一個十足的反面形象,他擔心法國將其王權剝奪,故甘心充當殖民者的傀儡,以維護自己的特權。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后來因不能滿足殖民者的需求而被殺害。作品中的臣民們生活在暴君的強權統治之下,反抗者都被處以極刑,諷刺了暴君的殘酷統治。
作品的題目本身就帶有強烈的象征性、諷喻性。在喀麥隆,黑帽子、紅羽毛象征著權勢與力量,卻只是極少數人所具有的東西,被視為殘暴與邪惡的象征。這也就是作品中說“要戴上黑帽子、紅羽毛的裝飾,就必須出賣自己的靈魂、被鬼魂憤恨”的緣由。
肯加松是一位多面手,他在小說、詩歌、戲劇、散文、隨筆等方面均有建樹。他對西方文化了解頗深,十分推崇法國思想家、革命家弗蘭茲·法農,致力于追求自由,反抗暴力。他的詩歌創作便是其重要的斗爭武器, 2009年出版的詩集《致馬里恩的信》以筆為劍直指社會的最黑暗處,揭露瓦解而病態的社會現實。作為一位有良知的知識分子,肯加松在《致馬里恩的信》中揭示了喀麥隆乃至非洲社會存在的傳統與現代、壓抑與專制、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代際沖突等問題。題目中的“馬里恩”就是肯加松女兒的名字,這也蘊含了作者對女兒及年輕一代的憂慮和寄予的希望。作為一位思想家,肯加松還在詩中談及大量的哲學問題和人類的生存狀況,探討傳統文化價值信仰與現代技術的矛盾,展示婚喪嫁娶習俗,鼓勵人們辛勤勞動,等等。

除了這部詩集,肯加松的戲劇《血的呼喚》《瘋狂的一代》先后在紐約劇場、雅溫得大學劇院等地多次演出。而今,肯加松仍在不間斷地進行文學創作。他的創作貫穿著兩條主線:文化書寫與政治書寫。他以文學為武器,將英語與本土語言相融合,在作品中大量呈現傳統儀式、咒語、歌舞等傳統元素;并與當代文化和社會對接,反映獨立后喀麥隆面臨的諸多現實問題。他曾說自己寫作的目的就是想喚醒人們的意識,從中我們感受到一位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的非洲知識分子的情懷。
作為喀麥隆雅溫得第一大學英語系的系主任、教授,肯加松一直堅持一線教學與研究。在課堂上,他主講歐美文學、非洲文學,并從事19—20世紀英國文學、后殖民非洲文學及文學理論研究,并且取得了豐碩成果,先后發表了諸多學術著作和研究文章。
像很多非洲現當代作家一樣,肯加松深受東西方兩個世界的影響。一方面,他飽受本土思想文化的熏陶與浸染,對自己國家和民族的文化有著深刻了解與認知,堅持獨具特色的非洲書寫;另一方面,他又受到西方思想影響,且有在西方學習的經歷,這使得他能夠在繼承和發揚本土文化的基礎上借鑒、融合西方現代思想而進行獨具匠心的思考、研究與創作??梢哉f,肯加松能夠自由地行走在東西方文化之間,可謂博通古今、東西兼顧。
肯加松所處的喀麥隆,是世界上少有的使用雙官方語言的國家之一,法語占主要地位,而英語區人民及英語很長時期內都處于從屬地位。肯加松十分關注英語區人民的生存與發展,大力倡導和呼吁英語區人民與法語區人民團結起來、平等相處。
由于歷史原因,喀麥隆法語文學與英語文學的發展也很不均衡。法語文學率先發展起來,并取得了斐然成績,誕生了蒙戈·貝蒂、費迪南·奧約諾等杰出作家。直至1959 年,善基·麥墨出版了戲劇《我是無辜的》,才標志著喀麥隆英語文學正式誕生。從此,起步較晚的喀麥隆英語文學開始成為一股新生力量,在非洲文壇曲折發展。而作為喀麥隆英語文學作家協會主席,肯加松不遺余力地推進喀麥隆英語文學的發展,他先后多次組織召開喀麥隆英語文學作家會議和各項文學創作活動。在他的引領和推動下,喀麥隆英語文學迸發出強勁的活力。
如今,正值事業高峰期的肯加松仍然筆耕不輟,并且大力推動喀麥隆英語語言文學的發展壯大。我們期待著在中喀關系不斷邁向更高水平的時代背景下,這位喀麥隆乃至非洲文壇的新一代領軍人物及其作品,將被世界范圍內越來越多的讀者所廣泛了解和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