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袈裟[組詩]

潘新日

天臺石梁

倚在兩山之間的那道梁

像是臥佛

有度人的心懷

懸崖陡峭

丑陋的怪石正在和老僧一起

找到石頭的隸書

翠谷深不見底

唐詩在花崗巖做的橋上開花

伸出欄桿

接納南來北往的朝露

在漸黃的月色里等人

煥白的石灰巖

還有細碎的砂巖，都會

讓裹著春風的飛瀑

迎風流淚

修竹插滿山野

翠綠的露，可以釀酒

不管是前生還是來世

巖石挺著脊梁

把李白的詩逼上山崖

我在天生橋悟道、讀詩

把沖蝕成梁傳說熬成中藥

風干成蠱

讓所有的游客

都順手墜落成水里的魚

桑基魚塘

正在魚塘增氧的氣泡

晶瑩剔透

要給你打開少年的天空

或者為在水下奔跑的駿馬點亮燈盞

我用明朝的桑葉喂養詩詞

守著鯇魚織出的一身錦繡

裝點池塘里的朝霞

朝代更迭

唯一不變的是桑基魚塘的遺傳基因

我只能在竹簡里尋找那些用舊的遺址

讓絲綢把南海沉船里的蠶繭打撈出水面

以此告慰先祖

我還要找回那些放生的魚

養在新開挖的魚塘中央

在桑樹的綠蔭下

與淤泥里的河蚌

談古論今

桑基魚塘不僅僅是個魚塘

還有一個個時代輝煌

可以穿越上千年

那條細線

連著好幾個已經滅亡的江山

丹頂鶴

湖邊的紅草和蘆葦

扭動著細腰

正在為丹頂鶴伴舞

修長的腿

癡迷了多少橫躺的河流

我把灘涂和濕地的野草喊在一起

讓波光為珍禽送去明亮和柔軟

讓水下的魚

讓那些躍不出湖面的馬

越長越大

在水里稱王

我要向你講一個真實的故事

把一首歌當作云隨風飄走

丹頂鶴蹺起二郎腿

瞇著眼睛聽

我在博物館看介紹

風一吹

剛出殼的燈光

就和蘆葦一樣白了頭

評花會

西樵山上的石榴、錦鸚、白鶴和粉蝶

都是南海獨一無二的品種

被明朝那個叫湛甘泉的尚書一抹

便成為舊書里豎排的規矩了

那些在百花臺擺放的花草

止步于民國的長衫下

在豁了牙的傳說里獨自幽香

白云洞還在招攬游客

那些瘦下來的景致

在陽春三月深處曼妙的描述中

笑容盛開

從明朝到民國

明明滅滅泊在水滴里的聲音

被霓虹燈點亮

古人踱著方步

在剛被雨水洗過的竹林邊

吟詩

大寫的漢字

擁著花

在現代的花粉里過敏

國清寺

曹娥江和甬江奔涌時

那些古樹便用斷了腿的鐘聲

在貝葉經細微的張望里

點燃花崗巖的火

霧壑里，天臺佛光

把隋唐的多懸巖鍍上年輪

竹簡和麻繩一字鋪開

他們打禪

不用言語就可以聽見

紛繁的江湖

香客眾多

隋塔開始剃度、念經

宛若峭巖旁邊的草

被風誦讀成對岸的碑刻

十八羅漢活在楠木的造化里

在香火明滅的大殿前雙手合十

冰冷的巖石里

隨青燈生長的心念

便是三更天

會飛的木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