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子的詩[組詩]

秦巴子

朗 誦

一個人

望著右前三十度高處

深情地啊了一聲

那里飄過一片云

然后一個人轉頭

看著左下十五度的地方

深情地啊了一聲

那里是一片黑壓壓的觀眾

一個人緩緩抬頭

平視前方

張開雙臂作展翅狀

深吸一口氣

拖著長長的尾音

啊——了一聲

掛著攝影機的鋼鐵搖臂

像長頸鹿的脖子一般伸過來了

一個人啊啊啊了一會兒

鞠了三個躬

下去了

一滴墨

掉在宣紙上

吸也吸不走

擦也擦不得

一滴墨

洇開來

滲下去

糟蹋一打宣紙

誰現在是臟的

將永遠是臟的

無論天陰天晴

無論黑夜白日

當你在紙上

孤獨地寫著長信

你得小心地繞過

早已埋伏在前面的

那一滴墨

當你激情地揮灑

以大寫意暢懷

企圖掩蓋

心中坎坷

那一滴墨

仍然頑強地顯現

像一塊暗疤

長在那里

追使你在房間里

穿著人字拖鞋

不安地徘徊

吃著肉夾饃

喝著西鳳酒

抽著巴山雪茄

眨巴著眼睛

想著

一滴墨

掉在宣紙上

像生命中的

某一個瞬間

子彈打在廣場的水泥地上

雪地里

一個突然出現的人

一聲驚心的

私語

白色墻壁上

折磨人的

一顆銹釘子

制造出的

一個斑點

敵 人

父親曾經告訴我

你有一個敵人

——他是在說世仇嗎

老師曾經告訴我

你有一個敵人

——他是暗示有告密者嗎

領導曾經告訴我

你有一個敵人

——他是提醒有人黑我

我讀的書告訴我

防人之心不可無

但我不知道誰是敵人

我有一個敵人

不知藏在哪里

不知什么模樣

我一直在尋找那個敵人

那個折磨得我失眠的敵人

那個讓我滿臉憂郁的敵人

我感到心慌、背痛、胸口悶

手腕和腳脖子也不利索了

我懷疑是敵人鉆進了身體

我去醫院求大夫幫助

大夫說肯定有一個敵人

我要一直代他吃藥

化驗、透視、電擊和針刺

我疼痛就是敵人在疼痛

我受罪就是敵人在受罪

砌墻大師

左手拎起一塊磚

右手上的瓦刀

迅速為磚掛上灰漿

穩穩地砌上

然后俯身

抓起下一塊磚

掛上灰漿

他機械地重復著

準確，利索，干凈

幾乎看不出他的野心

磚要錯落咬合

墻須橫平豎直

灰縫必須圓滑

他做到了最好

僅此而已

既不自我夸耀

卻也從不懷疑

砌墻的價值和意義

他想的是盡本分

把墻砌得結實漂亮

風和雨被擋在外面

暖和的感覺令他滿足

但也僅此而已

關于小說家

我對一個當紅小說家說

沒有寫過無法出版之書的

在世作家

大概算不上一個好作家

如果他寫下的所有文字

一字不落地都發表了

那肯定是很糟糕的事情

當紅小說家臉紅了一下

我就覺得他沒那么差了

挖 掘

在時光移動的速度

得到了控制之后

他決定朝另一個方向

慢慢地挖掘

現在他不用那么著急了

只要時光不那么逼迫

任何人的追趕

他都不放在眼里

大家方向不同

挖掘的速度就不重要了

他已經不關心其他人的速度

甚至有沒有人都無所謂了

按照自己的心情和體力

他把挖掘的速度

定在了愉快這一擋

然后埋頭于工作

再也沒有什么人

能夠打擾到他了

在這種時候

雖然看不到太陽

但他能感覺到屬于自己的時光

是那么干凈

那么明亮

（選自微信公眾號“潮頭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