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序的樹

周曦

一

唯一知道的是這棵樹

它長在故鄉以外

能確定的只有陽光

在它身上安身立命的痕跡

為躲避卷土而來的災禍

它遺忘了故鄉生長的方向

順著逆風的手指

自西向北在湞水邊靠岸

故鄉在行走的路上

記憶里那個沒有風的地方

只要一個結點

就有了發芽的理由

我們不問風向

收集枝蔓和果實無法到達的內心

我們從一棵樹走來

卻在對望中失去彼此的蹤影

枝頭上隱約的新綠

泄露了你憂心不已的未來

二

屋旁的樹忽然倒下了

流言在空氣里彌漫

小草驚顫著身子

螞蟻用觸角交換著秘密

碎石在沉默中顫抖

誰也不敢發出聲音

此刻只有雪白的眼睛

世界只有一種色彩

舉起燈盞的人

無法照出一棵樹的顏色

大家說它是紅的

它就是紅的

葉子不再翕動它的嘴唇

它緊了緊身子

將自己扎入塵土里

三

一棵樹死了

它并不知道自己死了

抵進泥土的枝丫長出了另一棵

樹木在拔節的過程里

看見悲歡被拉長

真相被掏出來

老人說話一句一句講

樹一寸一寸地長

最先長出的就是嫡子

垂直孕育的是嫡孫

一把宗祠的剪子

綿延了這棵樹的生命

這棵樹枝葉繁茂

路過的人說它的枝葉很沉

重力給出生長的方向

視野之外

弱小的以弱小展示強大

強大的披上了卑微的外衣

四

自由的翅膀自舊年的葉中伸展

宛如結出蓮花的手勢

此時我想象著一棵古茶樹

經由采茶姑娘的手

有了飛翔的翅膀

五

春風再次與我一起尋根

那條被戰亂切斷的故鄉的臍帶

掌心里的故鄉

在想象里盤玩得那么圓潤

她是一串幽香的念珠

而我 只是下落不明的一顆

六

一些花朵開了

一些果實落下來了

兩個疤痕洞穿了樹的軀干

傷口的出處

作為一棵樹 它從來矜持

就像襪子不會解釋襪口

風靜下來的時候

它會想起阿喀琉斯之踵

身上張開無數的眼睛

每一片飄落的葉子

都能穿越重重的迷霧

望見千里外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