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區民間診治“羊子”的醫藥道理窺探

摘要：“羊子”是武陵山區民間醫者和巫者對淋巴結腫大”或“淋巴結炎”這一病種的形象稱呼。民間漢醫、苗醫和民間漢巫、苗巫，都有對其診治的奇怪方法。這些方法雖然不同，但其遵循的道理卻非常一致。存在于武陵山區這種醫藥文化現象，可能是中醫初始時期的狀態，是“元中醫”。

關鍵詞：武陵山；民間；診治；“羊子”；道理

在武陵山區的民間，至今保存著很多奇異的傳統醫療方法。這些醫療方法，有的在實際運用中往往顯示奇效，因而從古至今受到醫者和患者的珍視，應是有價值的醫藥文化遺產。但由于無論是從中醫還是從西醫的學理看，這些醫藥行為都有點荒誕不經，故而通常被醫學界視為巫醫和迷信。鑒于學力不足，本文謹對民間稱作“羊子”的病種之診治方法，進行介紹和說明，以便專家學者通過窺豹一斑，對此種文化現象做出正確的判斷。

一、“羊子”是什么

“羊子”是武陵山區民間漢語對“淋巴結腫大”或“淋巴結炎”這一病種的形象稱呼。其癥狀是，在患者的頸部一側或兩側，耳根后方關節部位，也有的纏繞頸項，延及鎖骨上窩、胸部和腋下，結有腫塊。腫塊形態各異，大小不等，互相串連，小的如花生米，大的如李子、杏子。中醫稱之為：凜病。醫書《河間六書·凜病》云：“夫凜病者，經所謂結核是也？或在耳前后，連及頸領，下連缺盆，皆為凜癰”。清·吳謙等《醫宗金鑒·外科心法要訣·凜疲》云：“此癥小者為凜，大者為病。當分經絡：如生于項前，屬陽明經，名為痰凜；項后，屬太陽經，名為濕凜…”。此病好發于兒童及青少年，早期并無明顯癥狀，病情發展后可有全身癥狀如疲乏、食欲不振、消瘦、低熱等。病情重時可以發展成膿腫，患處可能會潰破流膿。筆者幼小時患過這種病，但及時得到苗醫診治，沒有造成潰破流膿。

當今醫學認為，此種疾病是結核桿菌侵入頸部所引起的特異性感染。將其稱作“羊子”的武陵山區民間漢醫認為，這種病是“羊子鬼”入體使壞所致，因此，將小的腫塊稱作“小羊”或“羊子羊孫”，大的腫塊稱作“大羊”或“羊爹羊娘”。在民間漢醫的實踐中，這種病最難治的是“九子羊”。東部方言苗語對這種毛病的稱謂有兩種：一是xeud ghos，語義是：“興起成串的果子”，對應的是病情輕微的“羊子”；二是dab mlanb meax，語義是：“被猴子鬼打中”，對應的是病情較重的“羊子”。顯然，對于此種疾病，民間漢醫和民間苗醫所采用的稱謂與病因歸結方式，不相同，也沒有聯系。

二、民間治療“羊子”的方法

武陵山區民間醫者治療“羊子”的方法，有多種多樣，而且民間漢醫和民間苗醫所用的方法也不相通，但治療方式都有三種：一是用咒語治療；二是用藥物治療；三是用針治療。

1.民間漢醫的治療方式

（1）用咒語治療

巫醫或一些亦巫亦匠的人士（不一定是漢人），掌握和使用的治療“羊子”的咒語，名稱叫做“殺羊子”神咒。不同派別的術士所掌握和使用的“殺羊子”咒語不相同。如，有些使用的咒語是：“桐君桐桐強，桐君君四方。大刀殺羊子，小刀殺羊娘。”有些使用的咒語是：“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高上有個羊，地下有老虎。要吃羊子羊娘，羊兒羊孫，咬死不能動作。”后面所列舉的咒語，念咒時要用右手做劍指，對著患處化一個“字徽”。

（2）用藥物治療

治療“羊子”的主要藥物有兩種：一是名叫“一支箭”草。用法是取鮮草擂爛，敷在患處。使用此藥的道理，是“箭”可以射殺“羊子”。二是老虎尿。用法是直接將老虎尿液涂在患處。使用此藥的道理，是老虎要吃羊子，羊子畏懼老虎，老虎氣味可以嚇走“羊子鬼”。

（3）用針治療

用針治療，有針灸治療法、艾灸治療、火針治療法三種，做法與中醫大體相同。

2.民間苗醫的治療方式

（1）用咒語治療

病情很輕的初期，多用咒語治療。咒語是苗語：“ghos xeud ghos das，das jul das gous”語義是：“果子鬼即興即死，果子鬼即興即死。”念咒前，巫者要吐一點口水涂在右手食指指尖，并用指尖在患者的患處反復地畫，要反復念誦七遍或九遍。

（2）用藥物治療

咒語治療不靈，才用藥物治療。藥物的主要成分有三樣：煙膏、辣椒、石灰；治療方法是：把三樣藥物攪拌成膏藥，敷在患處。這三樣藥物的苗語稱謂分別稱作為：ghad yand 、heat jud、xiangd fenb 。苗語稱作ghad yand的煙膏，乃是煙桿里面的草煙油。如果沒有煙膏，則用炕上或灶孔上的煙塵代替。藥物配制的道理是：石灰用來標記“猴子鬼”的出入路徑，只要“猴子鬼”的腳爪沾上了石灰，它就會在出入的路勁上留下可以追尋的腳印，順著腳印，就可以找到它的巢穴，然后用煙膏所代表火焰和濃煙，再加上燒焦的辣椒，熏烤它的巢穴，必定將其弄死，這樣，患者自然會病愈。

（3）用針治療

通常是病重了，“羊子”化膿而尚未潰破，才用針治療。其所使用的針，不是一般的針，乃是紡車的鐵軸，苗語叫做“zhoux qod，使用時在火焰上燒紅。

三、診治“羊子”運用的道理

1.患“羊子”病是患者遭到動物鬼侵害的結果

上文介紹清楚說明，無論是民間漢醫，還是民間苗醫，都判定，致使患者患上“羊子”這種病的原因，不是患者自身體內部的問題，而是身體外之外的問題，是“羊子鬼”或“果子鬼”、“猴子鬼”使壞的結果。

民間漢醫判定是“羊子鬼”入體使壞，因而以“羊子”一詞命名此病。通過民間漢醫或漢巫使用的治療“羊子”的咒語，可以發現，他們認定，導致“羊子”的不是一只“羊子鬼”，乃是多只“羊子鬼”，其中有羊子羊孫，還有羊爹羊媽。

民間苗醫實際上把漢醫稱作“羊子”的病，判作兩種病：病情較輕的是“興起成串的果子”，是“果子鬼”的侵害；病情較重的是“被猴子鬼打中”，是“猴子鬼”侵害。這兩種病的稱謂雖然不同，但關于使壞的“鬼”屬于成群成串，這個特性是共同。

顯然，民間漢醫和民間苗醫，在關于“羊子”這種病的診斷上，有一致的基本邏輯。雖然他們使用的定義這種病的名稱不一樣，但他們都是將此病的癥狀，投射到自己熟悉的現實世界，再比對某些特性的相似性，而后得出結論的。民間漢醫的歸因邏輯是，在患者體內的腫塊，成群結隊，又可以游動，很像一群羊子在某處吃草，故而稱作“羊子”。民間苗醫可能更多是在深山老林生活，以為是一些“果子成串”生在枝頭上，或是好動的“猴群”。可能民間苗醫就是根據古代猴子打人的見聞，把“羊子”歸因成為“被猴子鬼打中”。

2.治療“羊子”病須趕走或殺死侵害患者的“鬼”

在咒語治療、藥物治療和針灸治療三個層次的治療中，民間漢醫和民間苗醫所使用的是一樣的道理，這就是以生產生活中的知識經驗為依據，設法趕走導致疾病的“鬼”。

民間漢醫動用呼喚“金刀”的咒語，意在宰殺；使用有“箭”字名稱的草，意在射殺；使用老虎的氣味，意在恐嚇；使用針刺，意在用尖銳或帶著火的利器，直接殺死。

民間苗醫使用的咒語，是咒罵。在苗族傳統觀念中，話語是有神性的，掌管咒罵的神靈，苗族巫者稱之為：“三面三早口說大王”。只要聽見咒罵，這個專司口舌的鬼，就會給被詛咒者塞去厄運。所以，咒罵是不可以不理的斗爭方法。

民間苗醫配制和使用的對付“猴子鬼”的藥物，完全是借助狩獵過程中的知識、經驗和方法，對“猴子鬼”進行追蹤獵殺。

四、結語

武陵山區民間醫者診療“羊子”的醫藥行為，雖然表面上看怪異不合常理，但考察細節不難發現，其實是一種有知識作依托、有邏輯作支撐、有思想智慧作經緯的“理性行為”。這種醫藥行為，或醫藥文化現象，并不是民間醫者個體行為，而是包括民間漢醫和民間苗醫在內的群體自覺行為，是一種有規律可循和充滿想象力的救治活動。它或許不是民間漢醫，抑或民間苗醫的地方特點，有可能中華傳統醫藥初始時期共同遵循的道理和共同使用的方法，是“元中醫”。

參考文獻：

[1]麻樹蘭 石建中整理譯注，王明珂協編《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習俗卷》[M]，民族出版社，2009年7月版。

[2]吳國瑜著《儺的解析》[M]，中國教育出版社，2011年12月版。

作者簡介：

吳琳（1983年—），女，苗族，貴州松桃人，貴州民族大學，2016級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苗語東部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