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紅”與“白”

伍晶琳

我一向覺得，張愛玲是最真的，她很俗，但大概人性的真都有些俗。她的文字里，總能把別的作家不敢表現出來的人性，用最最細膩的筆觸傾瀉出來。以至于讀者看了她的文字，驚嘆一聲“那不是我嗎？”那是讀者羞于承認的自己，俗氣的自己。

張愛玲在情感最飽滿熱熾的時候寫下了《紅玫瑰與白玫瑰》，以冷眼旁觀般犀利、譏諷卻又細膩艷麗的筆調書寫男人女人之間理性與情欲的博弈、人性的弱點和現實的無奈。

張愛玲的小說素有“紙上電影”之美譽，而《紅玫瑰與白玫瑰》于1994年被香港著名導演關錦鵬拍成了電影。但是眾所周知，張愛玲小說的出色之處除了動人心魄的情節之外，還在于張氏獨樹一幟的語言風格。如何保證劇情的同時能夠還原張愛玲原汁原味的“張氏風格”呢？關錦鵬倒是有他一套辦法。

張愛玲的語言是曖昧、難以捉摸的，尤善于通過寫人物內心細膩的情感來烘托個性，因而她筆下的人物都是個性鮮明而且形象飽滿。但是文本語言一旦轉換成電影畫面和電影語言，演員高超的演技也很難將這種心理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為了突破這一局限，電影相當巧妙地運用了畫外音和字幕的效果。旁白是渾厚深沉的男性嗓音，仿佛佟振保在敘說自己一生的故事。旁白采用的大多都是原著的話語，臺詞也沒有太大改動。一幕幕，畫面上浮現的是原著中英譯文，中文在左，文字以豎排的形式排列，英文在右，白色的花邊將中英文隔開仿佛小說的形式，讓人覺得是在讀一本古老、紙質暗黃粗糙的小說。電影畫面與小說畫面的形式互相配合，讓觀眾對張愛玲畫外音一下子心領神會。

電影當中，還特別擅長運用大鏡頭特寫以及音樂的配合。影片一開頭就利用環境和色調奠定了一種曖昧的基調。昏黃的燈光，充滿玫瑰色的霧靄，給人一種情欲的感覺。紅玫瑰的浴室燈光昏暗、霧氣彌漫，墻面的瓷磚多棱角而不規則的浴室墻面，頭發凌亂的地板，蠱惑性的伴著鼓點的音樂，嘩嘩的流水聲，都仿佛在暗示著浮動的情欲。這是電影為了還原

事實上，整個電影和整本小說，給紅玫瑰和白玫瑰的份額和筆墨是不一樣的。小說用了一大半篇幅去寫佟振保與前面兩個紅玫瑰的纏綿往事，又寫他婚后對“紅玫瑰”的懷念，“兩個人似乎都成了紅玫瑰的化身”，以至于在公車上再見到王嬌蕊的時候竟忍不住留下淚水；而寫婚前婚后對待白玫瑰，則由平淡到冷淡到了最后暴力相加，心理扭曲變態——“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得意之極，立在那里無聲地笑著，靜靜的笑從他的眼里流出來，像眼淚似的流了一臉”。這樣的情節走向，似乎不太符合開篇的那句話“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白玫瑰”孟煙鸝在張愛玲筆下看起來沒有得到幾份同情，由此可以瞥見張愛玲對煙雨繁華、艷色浮華的鐘愛，是俗的媚的，畢竟是鴛鴦蝴蝶派的出身。

而改編的電影，給了“白玫瑰”更多的戲份。張愛玲小說中的女性，大多是一種規化物，張愛玲表現的“白玫瑰”只是上海市井當中最為普通、家常的舊式淑女，張愛玲并沒有給她們過多的褒貶，甚至沒有傾注太多的情感。電影通過細節、道具、服裝以及環境、音樂等變化給了白玫瑰可看的未來——旗袍變成了鮮紅色，浴室墻壁也變成了不規則形狀，還有孟煙鸝說“離了婚又怎樣”的時候，鏡頭從她的側影緩緩移向桌上的藝術紅玫瑰，甚至她還和女兒一起學會了代表情欲音樂的《玫瑰香》。這暗示著白玫瑰這單純無個性的女子，情欲之火正在滋生蔓長。因而有人說，關錦鵬是關注女性成長的，換句話說，他是具有女性主義精神的。這電影中能明顯看出關錦鵬對女性的變化的關注和著力表現，但這種變化就說成是“成長”，我并不贊同。

由張愛玲對紅玫瑰的筆墨和關錦鵬最后表現白玫瑰變化的下的功夫，是不是可以看出，這個社會的審美價值是偏向紅玫瑰呢？至少是偏向這小說中的“紅玫瑰”，如果與白玫瑰對比的話。因為紅玫瑰王嬌蕊是具備個性的，天真直率，敢愛敢為，不遮掩不逃避。

剛看電影的時候，陳沖飾演的王嬌蕊，初看外表時，跟我想象當中有很大不同。我想象出來的王嬌蕊，應該是相當嬌媚的，略微豐腴的，聲音是少女般清脆的，稍微有些俗氣的。而電影中的王嬌蕊，聲音是相對低沉和混重的，而陳沖，掩飾不了她身上透露出來的獨特的知識分子氣質。但是不得不承認，陳沖的演技確實好，把“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掩飾得淋漓盡致，尤其是那“咯咯咯”爽朗的笑聲，像足了天真的孩子。且說王嬌蕊這個角色，她天真、她浪漫，她直率，她甩了孫先生的約卻嬌嗔地說：“我約他的時候，并沒有打算讓他白跑啊”；她把在倫敦的事情毫無戒心地向振保坦白：“漸漸玩得名聲不太好了，才手忙腳亂地抓了一個士洪”，“人學會了一樣東西，總舍不得放著不用”；她敢愛，她為愛不顧后果，為了跟振保在一起，直接寫信要跟士洪離婚；她一開始不懂愛，但她最后學會了愛，因為愛振保，為了他在社會上的地位和前程，在醫院連夜哭泣之后，果斷決定放手。

而對于佟振保，張愛玲采取的大概是一種不置可否的態度。在感情上，佟振保是虛偽、懦弱、自私、膽怯的嗎？是的，他為了自己的前程，放棄了心愛的紅玫瑰。但小說中的描述又顯令人諒解和同情——振保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打拼才爬到這種社會地位，母親對他的期望、他的出身、男性的野心似乎都為他的不負責任做了絲毫辯解。以及開篇“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每一個男人”點出了振保的缺點不過是男性的通病，是帶有理解的意味的。當九年后振保與王嬌蕊在電車上相遇的時候，“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他竟不能止住自己”，而這本“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或許從這個細節可以看出振保的懊悔，也反映出振保的良心未泯。同時，多少也表現出張愛玲對人生無奈的寂寥落寞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