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爭

金子萱

是何時發(fā)現(xiàn)那青瀑中不經(jīng)意渲染的一抹霜雪？該以何種去心情迎接？惆悵、感慨、不安……那之后呢？也許先是不甘、迷惘，可是隨著這銀白色的擴(kuò)散，漸漸地，內(nèi)心變得淡然。所謂淡然，不過是長年累月中與它在鏡中天天相遇，逐漸養(yǎng)成的心境。

當(dāng)某一天清晨，你如往常一樣對鏡梳頭，發(fā)現(xiàn)幾縷徹底褪去黑色的髪絲，那么你要明白，即使它此刻只是不過一豆燈火，總有一日它將在你的頭頂燎原。

這是一場人人必須經(jīng)歷的戰(zhàn)爭，你必輸，光陰必勝。

一

潯陽江頭，楓葉荻花秋瑟瑟；江水茫茫，唯見江心秋月寒。琵琶女在江邊送走商人，重利輕離的丈夫在上船時沒有一句叮囑，甚至沒有回頭。他怎知，身后的女人險些化作了望夫石。

這個人也許明天就回來，也許永不歸來。琵琶女心知肚明，卻仍在自欺欺人地等待。

出嫁時雖已徐娘半老，但風(fēng)韻猶存，青絲妖嬈，她不盼比翼雙飛，山盟海誓，只想與夫君烹酒煮茶，過平常日子。可惜商人聽不懂琵琶，亦聽不懂她。

即使這樣，江口守空船的女子在夜半衾寒時，依舊心心念念著他。有枕邊人，總好過江湖獨飄零。結(jié)發(fā)為夫妻，自當(dāng)恩愛兩不疑，奈何就此別離？

到底是老了，再多白粉也掩不住時光的刻痕，簪釵珠玉藏不了三千丈白髪。幾番夢魂回年少，血色羅裙，云鬢華美，春花秋月，談笑等閑。夢里越明媚大好，醒時愈傷痛欲絕。整日整夜，女子在梳妝中老去。江口望船，夢啼紅淚，喚不回長安城的青春歲月，快樂時光。她的琵琶被遺忘在角落里，缺了她的精心護(hù)理，在塵埃中陪伊老去。她的后半生在等待中度過，在悲哀中對月長嘆。她的命運被歷史吞沒，靜悄悄地湮沒在時光中。

試想，琵琶技藝“名屬教坊第一部”的她若以琴覓知音，難道就找不到理想的歸宿嗎？念念不忘“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的歡場生活，又怎能自尊自立？對待賣笑尋歡的生活，同為藝伎的嚴(yán)蕊卻說：“不是愛風(fēng)塵，似被前緣誤。”她受唐仲友的幫助脫離風(fēng)塵，在唐仲友被迫害時，“雖死不誣”，一身正氣震動朝野，換來了自由身。“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去”，她終歸山野，余生靜好。以她的遭遇為素材編寫的戲劇《莫問奴歸去》長演不衰！“秦淮八艷”之一的李香君，面對奸臣阮大鋮誘逼，不忘家國大義，以死抗?fàn)帲獮R桃花扇。柔弱女子，鐵骨錚錚，令男子汗顏。國破家亡，她遁入空門，青燈古佛伴殘生，但是桃花扇的故事傳唱至今！

縱觀這三位女子的命運，好似都敗給了時光，湮沒于歲月中，但是在文化史冊中，后兩者至今熠熠生輝，眉目鮮明，而琵琶女卻凝固成白居易筆下的薄命紅顏，黯淡凄慘，千百年來令人唏噓不已。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命中注定的那一次邂逅，你仰望著五陵年少的恩賜，依仗著商人的憐惜，沒有戰(zhàn)勝對奢華生活的迷戀，沒有豎直柔弱的腰板，所以人們記住的只是一位歌女的可憐可嘆罷了。

不忘一己之利，留戀一時安逸，在這場對歲月的戰(zhàn)爭中，你終歸是一位失敗者。

二

他臥在病床上，青絲猶在，雙鬢已霜，須眉間亦染了雪。他還需要很多時間，可他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走馬燈般，戎馬生涯中的點點滴滴一一浮現(xiàn)：東渡日本，尋求救國之路；創(chuàng)建中國同盟會；黃花崗起義、二次革命、北伐戰(zhàn)爭……尖銳刺耳的槍炮聲、慷慨激昂的演講、林立的手臂、揮舞的旗幟、前仆后繼的志士、夾道歡迎的鮮花……“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創(chuàng)立民國，平均地權(quán)”“實現(xiàn)三民主義，振興中華”。人生真的太短暫了，這些愿望都還沒有完全實現(xiàn)。可是，他已經(jīng)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他堅信，“那一天”一定會來到。他這一代人在黑暗中摸索，拋頭顱灑熱血，為國為民，窮盡一生。青絲換白髪，英雄化塵土，卻無怨無悔。這是使命，亂世中與生俱來的使命。誰都想目睹國家民主自由昌盛那一天的到來，但也都做好了窮其一生，用血肉之軀鋪平道路的準(zhǔn)備。

床前有人抽泣，這是他的愛人，青絲如墨，不似他兩鬢已斑。他們年齡懸殊，卻為了共同的使命生死相依，不離不棄。“齡，你還年輕，你會代我看到那一天的到來。”他的雙眼驀地放出光彩，拼盡全力留下遺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似乎敗給了時間，沒有等到那一天。可是，志士仁人前仆后繼，終將天地?fù)Q新顏。他們沒有敗，因為所有的成功都起源于今天不斷探索的失敗。

1925年3月12日，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卒。

尾 聲

照照鏡子，看見黑瀑中的那抹純白了嗎？

沒有烽煙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打響，你正在一步一步輸給時間。

不要怕，像往常一樣，全新堅持自己的事業(yè)，不管當(dāng)前能否成功。

這是一場戰(zhàn)爭，你必輸，人人必輸，時間將成為最大的贏家。但是人類代代相傳的信念，代代延伸的事業(yè)與精神，將幫助人類無限地邁向勝利。

這是一場戰(zhàn)爭，所有人都在努力讓自己今日的失敗，成為人類明日勝利所必需的鋪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