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洪瓊
(安陽師范學院 漢語海外傳播河南省協同創新中心,河南 安陽 455000)
許慎《說文解字》解釋“觚”為:“鄉飲酒之爵也。一曰觴受三升者謂之觚。從角瓜聲。古乎切。”[1]說文解字注:“鄉亦當作禮。鄉飲酒禮器有爵、觶、無觚也。燕禮、大射、特牲皆用觚。”觚字不見于甲骨文和金文,而且沒有任何一件所謂叫“觚”的青銅器上,銘有“觚”的名號。宋代呂大臨的《考古圖》中,將帶棱的大酒杯之類的酒器稱為“觚”。基于兩個方面的考慮:第一是按《周禮·考工記》,“二升曰觚”,也就是說觚的容量是有標準的,二升。當時呂大臨所見的這種酒器容量恰是二升左右。第二是按“觚,棱也”的字意,認為觚是有棱之器。這種酒器上多有扉棱,故定為觚[2]。
關于觚,還有一種說法,不過這種所說的觚指的是簡牘。朱熹注《周禮》曰:“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簡,皆曰之有棱著也”。觚是簡牘時代用于習字的特殊形制的木牘[3],有三棱、四棱、六棱和八棱,其中四棱的簡牘較多。這可以從出土文獻和考古發掘的資料得以證實。漢元帝時黃門令史游所編的《急就篇》開篇首句為“急就奇觚與眾異”,唐人顏師古《急就篇注》釋“觚”曰: “觚者,學書之牘,或以記事。削木為之,蓋簡屬也。……其形或六面或八面,皆可書。觚者棱也,以有棱角故謂之觚。”晉人葛洪所輯《西京雜記》中也記錄有西漢人習字用觚的事實:“傅介子年十四,好學書,嘗棄觚而嘆曰:‘大丈夫當立功絕域,何能坐事散儒!’”
考古發掘出土的簡牘中,也發現有習字觚的實物。如1979年甘肅省文物工作隊在敦煌市馬圈灣漢代烽燧遺址進行考古發掘,獲得簡牘1221枚[4]。其中內容為字書的簡( 觚) ,多與習字有關。
我們通常所說的觚,器型特點為長身侈口,中間細、兩端粗,底部和口部均呈喇叭狀。觚的名稱,是由宋人根據文獻內容的描述確定的,并且一直沿用到今天,已經約定俗成。王國維先生說過“凡傳世古禮器之名,皆宋人所定也。……曰爵、曰觚、曰觶、曰角、曰斝,古器銘辭中均無明文,宋人但以大小之差定之。”有關觚的描述,其他文獻也有記載。《周禮·考工記·梓人》云:“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觶,四升曰角,五升曰散。”[5]《莊子·大宗師》曰:“其觚而不豎也。”[6]釋文引崔注曰:“觚,棱也。”是說觚是有棱的器物。《周禮》云:“爵一升,觚三升,獻以爵而酬以觚。”[7]《考工記》云:“梓人為飲器,勺一升,爵一升,觚三升。”從文獻記載可知觚的容量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二升,一種是三升。對于觚的具體容量是無法確定的。
關于觚的定名,基本上得到大家的共識,但是在《考古與文物》2010年第二期中公布了1件內史亳豐同青銅器,該器物上有銘文,自名為“同”[8]。這件青銅酒器即為考古界所稱的青銅酒器觚。該器為喇叭形口,長頸,腹部略粗,喇叭形高圈足,下沿無邊圈,腹部和圈足鑄有四道扉棱。頸部飾小鳥紋,其上飾蕉葉紋,腹部和圈足飾站立的鳥紋,兩兩相對,均以云雷紋填地,兩縷鳥尾下垂后又向前向上回旋,中間裝飾目紋,并鑲嵌有綠松石,十分精美。另有學者認為“目前根據甲骨文和金文的資料,還沒有自銘為“觚’的器物。現在的叫法,是沿用了宋代的稱謂,而宋人的說法并沒有有力的根據。因此,認為以往考古界稱做觚的東西,應該正名為同。”[9]

圖一 “同”觚及銘文
觚是商周時期常見的器物,可以作為酒器用來盛酒,也可以作為禮器在祭祀場合使用。最早出現的觚是陶觚和漆觚,產生于新石器時代中期。商代早期,銅觚出現,并盛行于商代中晚期。西周時期衰落,雖有使用者,但是較少。宋代金石之學興起,觚等青銅器受到宮廷貴族以及文人雅士們的青睞。隨著經濟、政治以及文化的發展,觚不再是青銅和陶制的,宋代及其以后,瓷質的觚開始大量出現和盛行。
1.漆木觚
浙江余杭卞家山良渚遺址出土20多件良渚時期的漆器,有觚、盆、豆、筒形器、器蓋等,其中漆觚數量最多,經復原的至少有8件,另外,墓地中至少也有6件漆觚[10]。所有漆器都以整木挖成,外表涂上朱漆。漆觚皆平底束腰,約26厘米高,口徑8—11厘米,底5.6-7.8厘米。器身外部多飾兩組螺旋狀的突弦紋,其中有一件漆觚的突弦紋內,各用大紅線條填以黑漆描繪變形的云雷紋,造型和紋飾風格近似商周時期的青銅觚。良渚文化的前身崧澤文化和后續的馬橋文化也發現有陶觚。

圖二 卞家山漆觚
夏文化的中心地區的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發現有漆觚,如1981年在二里頭文化第二期墓葬(M4和M5)中發現有殘件,與酒器封頂陶盉成組合搭配[11]。1984年發掘的第四期墓葬M9發現有漆木觚,同出的酒器還有銅爵、銅斝和封頂陶盉[12]。2002年在三號宮殿基址院內發現了一座隨葬有綠松石龍形器的墓葬M3,墓內隨葬有爵、封頂盉、象鼻盉、鼎、豆、尊等陶器,觚、缽形器、帶柄容器等漆木制品[13]。在內蒙古大甸子遺址的一座墓葬中發現有3件漆木觚,較完整的一件器口呈喇叭形,器腰細瘦如柄,中空,腰以下逐漸敞開,此器下端已殘,依據器形外表可判斷為漆木觚[14]。
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出現的漆觚,在西周時期又開始出現,如北京琉璃河遺址的西周大墓中出土了一件精美的漆觚,是一件實用器[15]。西周時期還出現了一種和觚相似的器物,即觚形杯。西周時期,銅觚開始衰落直至消失,可能與西周時期借鑒商人縱酒亡國的教訓有很大的關系。
2.陶觚
陶觚產生于新石器時代,器型為圓體,侈口,細頸,呈喇叭形狀,平底,無圈足。數量相對較少,制作也不夠精美。山東臨淄齊都鎮薛家莊大汶口文化遺址出土了一件陶觚。泥質紅陶,喇叭形口,四壁較薄,平底,高17厘米,口徑11厘米,底徑7.5厘米。現藏于齊國歷史博物館。

圖三 大汶口文化陶觚
中原地區最早的陶觚出現在河南上蔡十里鋪的第二期遺存,其后繁衍發展為王灣三期文化及二里頭文化。上蔡十里鋪二期的M3及M5兩座墓葬各出土一件陶觚(發掘簡報認為是杯)。M5出土的這件應為觚形杯,泥質黑陶,磨光,厚底內凹,身飾凹弦紋四周。口徑6.7厘米,高13.6厘米[16]。有學者將上蔡十里鋪的陶觚與卞家山的漆觚進行對比發現,兩者形制有很大的相似,紋飾的裝飾手法也相同,認為兩者有一定的源流關系[17]。
新石器時期,彩陶十分發達,彩陶制作精美,以泥質陶為主,質地細膩,是史前先民的實用器皿,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山東省兗州市王因遺址的一座墓葬中出土一件彩陶觚[18],大口外侈,曲腹較深,小平底,底沿外凸較寬。器內外均施以紅彩,器外腹在紅彩地上又繪以黑彩弧線三角,猶如黑地上彩繪的紅色花瓣紋。此彩陶觚制作精美,色彩鮮艷,是新石器時期的珍貴酒器。

圖四 彩陶觚(山東兗州市王因遺址出)
3.銅觚
商代至西周早期,陶觚依然存在,但這時銅觚出現并盛行。這一時期的銅觚都很精美,造型也呈現多樣化。在馬承源主編的《中國青銅器》一書中,把商代至西周早期的銅觚分為半封頂流口式、寬體式、寬體侈口式、束腰式等十式以及西周早期的甚細腰喇叭口式和腰極細式兩式[19]。本文依據銅觚腹部的寬度與銅觚的高度的比例,將其分為粗體觚和細體觚兩大類。
第一種粗體觚,在商代早期盛行,商代后期也有,但是數量較少,制作都很精美。在新鄭望京樓,鄭州銘功路、二七路、白家莊,河北藁城臺西,河南輝縣琉璃閣,安陽殷墟西區以及山東微山夏鎮薛莊村都有發現。

圖五 粗體觚(山東微山夏鎮薛莊村出)
第二種細體觚產生于商早期,體較矮,到商代晚期,這類觚整體增高,在商晚期到西周早期數量較多,較為盛行。這種觚在鄭州銘功路十四中學M4,鄭州白家莊M3以及河南輝縣等地都有發現。這些觚有的略曲,有的腹部彎曲的程度較大。大部分觚的器壁較薄,幾乎都束腰,腹部多裝飾饕餮紋或者弦紋,圈足外撇,圈足上有兩個或者3個十字形鏤孔。

圖六 細體觚(殷墟婦好墓出)
還有一種體極細的銅觚,出現的時間較晚,在銅觚中占有相當大的比重,這種觚在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較為盛行,裝飾華麗,紋飾精美,體極細極高,口部外翻的程度很大,腹部裝飾有獸紋,圈足上飾有雷紋、鏤空目云紋等,或是在圈足內側刻有銘文。在陜西扶風莊白一號窖藏、安陽苗圃北地等都有發現。

圖七 極細銅觚(陜西扶風莊白出)
4.瓷觚
從西周之后,青銅觚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直到宋代金石之學興盛,銅觚又開始出現在人們的生活中。在宋時,銅觚被人們把玩、欣賞和收藏等,已經不再具有商周時期銅觚的功能。由于制瓷業的興盛等一些其他因素的影響,人們開始仿照銅觚燒制瓷觚。明清時期,瓷觚更是受到人們的喜愛,瓷觚的造型、裝飾紋樣等也與以前有所不同,從明萬歷到清康熙時期,瓷觚的造型多樣,裝飾紋樣有山水、人物、博古、花鳥、動物、紋飾、詩文類等。這些造型和紋飾的不同,與當時的社會環境、人們的審美意趣有很大的關系。

圖八 明代青花花觚 圖九 清代天藍釉花觚
觚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出現,到商代時期繁榮發展,西周以后趨于衰落。宋代以后,觚又受到人們的青睞,只是它的功能、造型等與商周時期相差甚遠。質地也從早期的陶觚、漆木觚和銅觚逐漸演變成瓷質的觚。
觚最初是作為飲酒器來使用。最早出現的觚是陶觚,產生于新石器時期,夏商時期較為流行。器型為圓體,侈口,細頸,呈喇叭形狀,平底,無圈足。
商代不僅有陶觚,還出現了銅觚。現在見于報道的銅觚始見于二里崗時期,盛行于殷商時期。在商代,觚最早是作為飲酒器來使用,隨著政治、經濟、文化以及人們審美觀念的發展,觚逐漸演變為禮器。商代早期的銅觚,形制比較樸實厚重,整個器物的高度大多在20厘米以下,腹部也比較粗矮,觚的口部外侈的程度也不算大,非常適合飲酒。商代晚期,觚的形制發生了一定的變化,器身變高,腰變細,裝飾由樸實變為華麗,口沿外侈程度更大,壁較厚,體更重。這類銅觚在商代晚期占絕大多數,從其造型特征來看,這類銅觚不適合飲酒,只能用來祭祀。商人尚鬼神,祭祀在商代較為常見,商王用貴重的青銅禮器祭祀,顯示其至高無尚的尊嚴和地位。
商代墓葬中,不論是銅觚、銅爵,還是陶觚、陶爵,幾乎都成套出現。如一套觚、爵,二套觚、爵,三套、五套、九套觚、爵,甚至有達到幾十套觚、爵的情況。《周禮·考工記·梓人》引《韓詩》說,云:“一升曰爵,二升曰觚”。《周禮》云:“爵一升,觚三升,獻以爵而酬以觚”。從文獻記載來看,爵與觚的容量之比為1:2或者1:3,到底是哪個,爭議較大。李濟先生曾經在《記小屯出土之青銅器》[20]中做過分析,他將可能配套的18對觚和爵的容積進行了對比,發現比例在1:2.1到1:2.5之間的最多,可以說爵與觚容量之比有1:2的關系,也就是大多數情況下,觚是爵的容積兩倍。
從觚與爵的造型來看,爵有流,人們在飲酒的時候較為方便,所以爵是飲酒器成為大多數人的共識。觚在早期口外侈程度沒有那么大,比較粗矮,可以說也是適合飲酒的,到后期觚不適合飲酒。觚很可能是一種斟酒器了,很適合手拿著觚往爵里面斟酒或倒酒,因此,考古發現的觚、爵多成套出現。近有學者發表文章,指出“殷墟到西周早中期之時的青銅爵、觚最主要的功能是禮器,用于各種祭祀、禮儀場合,許多功能都是象征性的。”[21]并進一步推測,青銅爵和觚是和銅柶一起使用,在爵內盛以清酒,甚至可以加香草煮酒加熱,用銅柶不時攪動,使之香氣四溢。
對于觚到底是飲酒器還是斟酒器抑或是禮器,還沒有成為定論,隨著更多考古資料的公布,觚的用途方面的謎團也許會解開。如果我們放開視野來看的話,銅觚也可能是一種比較特殊的飲酒器。銅觚、爵經常和銅柶一起出土,這也從側面說明了銅觚、銅爵配合使用的奧秘。

圖十 銅觚、爵組合
西周早期,銅觚的數量大大減少,墓中隨葬品幾乎不見觚,出現了另一種酒器觶來代替觚。西周早期偏晚階段,觚很有可能就已經消失了。而且秦漢以來青銅時代結束、鐵器時代盛行,觚更是一度沉寂,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直至宋朝金石學興盛,大量古器被人們競相收藏和研究,于是觚又重新問世。
宋代金石學興盛,人們大規模地收藏古物,銅觚也被作為古董和文物成為了人們的收藏對象。宋代收藏大家,如呂大臨、歐陽修、趙明誠等,他們不僅僅收藏銅器,還對銅器進行研究。銅觚也成了被收藏和研究的對象,在呂大臨的《考古圖》、《續考古圖》,王黼的《宣和博古圖》,歐陽修的《集古錄》、趙明誠的《金石錄》等書中,均有對觚這種器物的描述。在《續考古圖》中,對收錄的一件觚進行了詳細描述,不僅繪出了觚的形狀,圖的上方還有拓印的器物上的銘文,旁邊還有文字加以說明:“容二升,身高尺二寸,口徑六寸半,身徑一寸半,形制與前所載同,刻字三。”除此之外,還對觚進行了評價:“商木觚(銘一字):昔之作詩者嘗借仁于樛木。而王安石以木為仁類,則木者,仁也。……先王創一器必有名,指必有戒,以為敗德者莫若酒,而觚有孤義,故制觚者,所以戒其敗得而觚歟?”[22]
明清時期,銅觚更多的是被用于日常生活中,這在書畫和文學作品中經常見到。在明代仇英《人物故事圖冊》中的《竹院品古》一圖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士大夫們品評、欣賞三代古銅器的場景[23]。在畫上方的三張桌子上擺滿了三代銅器,其中右上方一銅觚立于桌上。畫面中間三位士大夫圍繞桌子而坐,在品評古銅器、古書籍,周圍有丫鬟、侍從環侍。在畫的下方,有一銅觚,觚內插滿花木,很是顯眼。在畫中有兩件銅觚,一件作為插花器,既裝飾了院子也顯示了主人的審美趣味。
清代小說《紅樓夢》中也提到了觚這一器物,“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紅樓夢》是以現實為依托的小說,真實地反映了清代的社會生活。這也說明了銅觚等三代銅器與現實社會生活的密切聯系。
觚從產生開始,其用途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最初觚是被作為飲酒器,觚和爵配套使用時,觚是作為斟酒器,將酒倒入爵中以便使用。從宋代開始,出現了用瓷質做成的觚,又名“花觚”,多仿造青銅器的造型。宋以后,觚又被人們作為文物來收藏,還被作為插花等陳設器,以及吉祥圖案。即使現在的瓷質花瓶,也是仿制最初觚的造型而演變而來的。
觚為中國古代酒器的重要組成部分,最早產生于新石器時代。其功能為飲酒、盛酒之器,在祭祀和宴享等重要禮儀場合,觚又作為禮器使用,經常和爵共出于商周時期的墓葬中。陶觚從新石器時代一直沿用到商代晚期,銅觚出現于商代早期,盛行于商代中、晚期,直至西周仍為使用。西周以后銅觚演變為其他形制的酒具,造型、紋飾和前代完全不同。尤其是宋代以后,銅觚常作為插花器或擺件,逐漸演變成為宮室、貴族以及文人們欣賞把玩的物品。觚的變化發展不僅承載著我國酒器文化的發展,也反映了不同時期人們的審美意趣。觚不僅是中華文化的載體,更是一定時期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