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峰

“西柏坡紀念館,合格”,9月5日,國家一級博物館運行評估結果匯總表上如此顯示。與之并列的有中國國家博物館、首都博物館、上海博物館等。自2008年5月被國家文物局命名為首批“國家一級博物館”以來,西柏坡紀念館通過數次審核,每次都保持在國家一級博物館行列。
在中國的博物館領域,西柏坡紀念館緣何如此重要?原因在于1948年5月27日,中共中央、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移駐西柏坡。此后,在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中共中央、毛澤東主席在此指揮了決定中國命運的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召開了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中共七屆二中全會。
西柏坡,是中共中央最后一個位于農村的指揮所,是三大戰役的中樞指揮地。隨著平津戰役的勝利,北平和平解放,中共中央進入北平,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
在三大戰役期間,有408封電報從這里發出。美國人曾責問蔣介石,“你有飛機,可以坐飛機指揮卻為什么總打敗仗?而毛澤東沒有飛機,靠電報指揮,為什么卻總打勝仗?”
西柏坡,蘊藏著中國共產黨人的勝利密碼。
民心向背當然是很大的一個因素。在西柏坡群眾為中共中央,為毛主席騰出辦公用房的時候,在南京的蔣介石已經民心盡失。
2013年,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在西柏坡曾經說過:“當年黨中央離開西柏坡時,毛澤東同志說是‘進京趕考。60多年過去了,我們取得了巨大進步,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富起來了,但我們面臨的挑戰和問題依然嚴峻復雜,應該說,黨面臨的‘趕考遠未結束。”在三大戰役勝利70周年之際,回顧西柏坡精神,更是非常必要。
三大戰役期間,這里仍然是個不聞炮聲的小山村。這里沒有陳兵百萬,然而,這里的四間小平房,就是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解放軍運籌帷幄之所在。
1947年5月,以劉少奇為書記的中央工作委員會來到此地,借用了西柏坡村東頭的13 戶民房,根據需要又請工匠陸續修建了部分房屋,陸續圍起了一道土坯圍墻,形成院落,為了適應戰爭的環境,中央工委對外稱“工校”或者“勞大”。1948年5月27日,中共中央來到這里——當時屬于河北省建屏縣的西柏坡。由于此地背靠青山,南鄰滹沱河,灘涂肥沃,稻麥兩熟,曾被聶榮臻譽為“晉察冀邊區的烏克蘭”。當然,聶榮臻的這種說法,是當年革命樂觀主義的一種表現而已。總體說來,當時的西柏坡,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當時,全村共有85戶人家,一條南北走向的惡石溝把整個村莊分為東西兩部分。溝東側占地60余畝,居住13戶村民,還有幾個打麥場和一些空閑地,中央機關駐地就選址在這里。
由于西柏坡是晉察冀老根據地的一部分,當地群眾對中國共產黨非常了解,老百姓覺悟很高,有6戶村民主動遷出,把自家的房子、院子讓給中共中央機關。中共中央決定在此辦公后,又新建了一些房子。不論公房還是民房,除朱德的三眼石窯洞外,其它都是依地形而建的土坯房。中共中央駐地中間偏東位置有個老鼠嶺。為了確保中央領導的安全,老鼠嶺上設有一個報警鐘和一個值班室,山嶺下挖鑿了一條232米長的防空洞,南邊三個口,北邊一個口,分別連接著中央首長住所和中央機關。中央各部門,則星羅棋布地分布在附近的村落。這就是國共大決戰時,中國共產黨的中樞指揮地了。
1948年夏秋之際的蔣介石,在南京坐鎮指揮國民黨軍——搶東北,固華北。他有著美援特別是部分美式裝備的部隊,有海軍,有飛機。到了10月中旬我東北野戰軍攻克錦州時,蔣介石于10月15日、18日兩次飛到沈陽進行部署。然而,沈陽還是失守了。甚至到了解放戰爭后期,蔣介石的飛機從哪座城市起飛盤旋,即預示著這座城市即將解放——南京、重慶、成都,莫不如此。
為何有飛機,可以坐著飛機靠前指揮的蔣介石總打敗仗,而沒有飛機,只是在西柏坡用電報指揮的毛澤東卻總打勝仗?
民心向背當然是很大的一個因素。在西柏坡群眾為中共中央,為毛主席騰出辦公用房的時候,在南京的蔣介石已經民心盡失。
今年早些時候,剛剛以95歲高齡于臺北去世的學者、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史委員會纂修蔣永敬先生認為,1948年的蔣介石,天時、地利、人和,一個都不占。雖然在三大戰役以前,蔣介石擁有貌似強大的武裝力量,擁有中國絕大多數城市,可這些城市逐漸成為被孤立起來的據點式城市。特別是東北、華北的城市,逐漸連通往外界的路、橋都被挖斷,物資只能靠空投。
蔣永敬稱,在民眾中,因為當時的通貨膨脹,許多人對蔣介石恨之入骨。當時南京市民聽說蔣介石要下野出國,放鞭炮慶祝。“最后蔣介石眾叛親離,死的死,跑的跑,變的變,沒人可用,變成孤家寡人。‘人和沒有了還打什么?”蔣永敬說。
西柏坡則不同,盡管是個貌似閉塞的小山村,但卻與外界保持著最迅捷的聯系。通過和光速一樣快的電波,西柏坡得以與遼沈、平津、淮海戰場通聯,得以和國統區隱蔽戰線的同志通聯。
當時駐扎在郜家莊村的軍委三局負責通信工作。中共中央、中央軍委與全國各解放區、野戰軍以及國統區我地下工作人員進行無線電通信聯絡,許多都要靠軍委三局的電臺來實現。要想在戰場上克敵制勝,就得首先保證我電報不泄密,最好還能同時破譯國民黨電報的密碼、密信、密語。
如今已90歲高齡的董厚亭老人,當時是個20歲的小伙子,擔任中央辦公廳機要局機要員。董厚亭如此解釋“機要員”三個字:“機要員,就是機密而重要的人員。技術問題,并不是最主要的問題。技術再好,嘴巴不牢,那再想保密也保不了。”
周恩來曾說:“在這里,我們一不發人、二不發槍、三不發糧,只發電報。”從1948年9月12日到1949年1月31日,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共持續142天,位于西柏坡的中共中央、中央軍委發往前線的電報共計408封。
在西柏坡統帥部的軍委作戰室參謀劉長明曾說:“西柏坡作為指揮300萬軍隊的大本營,與全國各地區、各戰區的往來電報,像雪片一樣,晝夜不斷。如果電波是有形的,那么1948年的西柏坡就會被一張電波交織的大網嚴嚴實實地罩在下邊。”
西柏坡的機要人員平均每天收發電報四五萬字。與用于大眾傳播、著書立說不同,機要員從事的是秘密信息的傳遞工作。
“我記得毛主席說過,要我們做無名英雄。”今年89歲的王旭,當年還是個19歲的小姑娘,當時任中央社會部機要員。在她看來,人民解放軍決勝千里,以摧枯拉朽之勢贏得三大戰役的勝利,其中很大一個貢獻要來自于周恩來創建的電報密碼。從1931年的中央蘇區第二次反“圍剿”開始,紅軍開始截獲、破譯國民黨軍電碼。長征開始時,電碼破譯達到一個高潮。國民黨軍收發電報,萬變不離其宗——其密碼都來自于法國人威基竭(S.A.Viguer)據《康熙字典》編出的《電報新書》。即使國民黨軍的加密電報,也完全由《電報新書》編碼方式變化而來,往往有跡可循。由于國民黨軍電報絕大多數采用文言文或者半文半白的語句,有紅軍干部為此專門研究明清的尺牘、信札。同時,周恩來領導的中央特科大量潛伏人員,也對破譯密碼做出了貢獻。而紅軍的密電碼,卻往往難倒國民黨。原因就在于周恩來發明的“豪碼”令國民黨破譯部門抓不著頭緒。
當時作戰室只有十來個人,人雖少,卻把敵我兩軍的編制、序列、兵力部署、戰場態勢掌握得一清二楚。既要匯報敵情,又要統計戰績、公布戰報,五六個參謀管全國,工作效率極高。
作為中共隱蔽戰線的創始人,周恩來曾化名伍豪。“豪碼”之名,由此而來。“由‘豪碼,應該證明——我們從紅軍時期開始,盡管人民軍隊在其他方面曾比較落后,但是在通信高科技方面還是比較先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研究員溫瑞茂如此評價。而在當時來說比較先進的電報通訊模式,也讓看似閉塞的西柏坡,實質上并不閉塞——成為催生一個全新的人民共和國的力量的指揮地!
1948年9月,解放戰爭進入戰略大決戰的關鍵時刻。劉長明記得,當時朱德總司令在軍委作戰室聽取戰況匯報會時曾經說:“二十年來的革命戰爭,向來是敵人找我們決戰。今天形勢變了,是我們集中主力找敵人決戰。” 但即便如此,西柏坡的工作條件仍然比南京國民黨方面艱苦得多。
如今的作戰室舊址墻上,掛著35張小圖組成的長方形地圖。那是1983年有關部門印制的。三大戰役期間,這里墻上所掛滿的各種軍用地圖,得來之不易,如今的人們很難想象。當年作戰室參謀趙云慈回憶:“我們參謀人員負責標圖,用的是戰場上繳獲的黑白圖。我們用電光紙剪成三角旗——粘在大頭針上代表雙方兵力,在地圖上搬來搬去。后來用繳獲來的紅藍鉛筆,再后來紅藍鉛筆也趕不上用了,就用自己紡的毛線涂上紅藍兩色代表兩軍。”
時任軍委作戰室副主任的張清華說,當時作戰室只有十來個人,人雖少,卻把敵我兩軍的編制、序列、兵力部署、戰場態勢掌握得一清二楚。既要匯報敵情,又要統計戰績、公布戰報,五六個參謀管全國,工作效率極高。

“那時候周副主席、朱總司令天天往毛主席屋里跑,再大的事情,三個人一碰頭,就下了決心。”張清華說,毛澤東主要管打仗,他的臥房連著辦公室,身邊有兩部立式軍用電話和兩個土造的電鈴。機要室收到各戰區的電報,直接送給毛、周,并不經過參謀人員。逢有緊急軍情,毛澤東總是親自擬寫電文,注明“發后請周、朱傳閱”或“傳閱后發”。
兩軍交戰,在戰場上率兵搏殺的將軍,卻因軍情緊急而大多無緣進入中樞指揮地。除了百萬雄師過大江攻入南京時,解放軍能及時進入國民黨反動派的中樞指揮機關以外,在解放戰爭時期,幾無國民黨將領來到西柏坡。1975年,在淮海戰役被俘的原國民黨軍第十二兵團司令長官黃維,來到了西柏坡。當時,他剛剛走出戰犯管理所。他想知道,毛澤東怎樣在短短4個月內,就指揮人民解放軍打敗了國民黨800萬軍隊。在西柏坡,他發現了中國共產黨成功的密碼!
邁進軍委作戰室舊址的門,黃維站住了。室內光照并不充裕,屋子里的擺設更是簡陋。黃維站著凝思許久。對于失敗的原因,黃維在被俘后的27年間已想過不少,可面對這小土屋,他不由低下頭,由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國民黨當敗,蔣介石當敗啊!”
在三大戰役開打后,中共方面雖然實力上幾乎與國民黨勢均力敵了,但當時的中共中央大院,竟然仍放在小山村一排低矮狹小、土坯壘就的農村房舍里。黃維想到的是——自己曾經在抗日戰爭時期參與過淞滬會戰、武漢會戰,編練過青年軍。抗戰勝利后,他的青年軍征集工作卻遠不如抗戰時期有效率。黃維想到蔣介石讓他打造中國的西點軍校,可軍校未辦,黃維卻已經領兵參與內戰。看似強大的十二兵團,卻在淮海戰場如此不堪一擊。
在戰犯管理所,黃維一度仍想不通,可在西柏坡,他想通了。
三大戰役以后,1949年3月5日至13日,具有歷史轉折意義的中國共產黨七屆二中全會在這所房子里召開。毛澤東主持會議并作重要報告。在會上,毛澤東還提出了著名的“兩個務必”:“中國的革命是偉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長,工作更偉大,更艱苦。這一點現在就必須向黨內講明白,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艱苦奮斗的作風。”
會后第10天,即1949年3月23日,黨中央、毛主席離開西柏坡“進京趕考”,開始建設社會主義新中國。
“當年黨中央離開西柏坡時,毛澤東同志說是‘進京趕考。60多年過去了,我們取得了巨大進步,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富起來了,但我們面臨的挑戰和問題依然嚴峻復雜,應該說,黨面臨的‘趕考遠未結束。”2013年7月11日,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來到革命圣地西柏坡,在同縣鄉村干部和群眾座談時鄭重作出這個表示。
回望來路,展望未來,西柏坡精神同井岡山精神、延安精神一樣,成為了中國共產黨的立黨治國的寶貴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