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來了一只流浪貓

田永蕾

高二三班位于教學樓一樓，教室前面是一個大花圃，微風吹來，彌漫起淡淡花香，偶有蝴蝶翩翩而來；后面是一個栽滿了四季桂的小樹林，地面鋪成鵝卵石小徑，頗有曲徑通幽之感。課間，學生們三三兩兩散于其間，鳥語花香，自在祥和。

這么優美的學習環境，不但學生喜歡，連一只流浪貓來了都不肯走了。剛開始這只小野貓瘦骨嶙峋，膽怯到見人就機警地逃開。班里幾位女生很是憐憫和喜愛這只貓，一到下課時就圍繞著它。有人給撓癢癢，有人給喂牛奶，以至于那只貓養成一聽到鈴聲就從花叢里跑出來的習慣，條件反射般地躺在教室走廊里，等著人來“伺候”它，班里的男生們戲謔這幾個女生“母愛泛濫”。高中生活本身是枯燥繁重的，如果這只流浪貓能給學生們繁瑣單調的學習時光調劑一下色彩，也無可厚非。陶行知說過，我們必須先變成學生，才配做學生的老師；所以我也會偶爾加入她們的行列。

只是后來，有些事情慢慢變得不像當初那么美好了。

貓進出教室，如入無人之境；教師在講臺講課，它在教室里閑庭闊步。

當初瘦弱的流浪貓變成了一只營養過剩的肥貓，肚子越來越大，后來竟產下來5只小貓崽，貓窩就固定在我們教室的儲物間里。母貓煩躁了會叫，小貓咪餓了也會叫。

學生們不堪其擾，要求把這些貓統統趕走，一些家長也在班級微信群里紛紛建言，認為教室里不應該養小動物，但遭到愛貓女生們的強烈抗議，她們堅決不同意把貓趕走。貓的處理變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矛盾的激化發生在周二第七節體育課下課后。學生們從操場趕回教室，俊杰發現放在抽屜里的蛋糕被貓扒出來了，憤怒地朝貓肚子用力踢去，正在偷吃的貓兒猝不及防，慘叫一聲，這一幕恰好被愛貓的綺瑩看見了，雙方爭吵幾句后就廝打起來。正好接下來的第八節是班會課，我決定快刀斬亂麻，就在這節班會課上，用民主投票的方式決定要不要把這些貓強制趕走。全班48人，36票贊成，12票反對，表決通過把母貓和小貓崽一起清理走。但當放學后保安來捉貓的時候，母貓卻逃走了，考慮到小貓崽要吃奶，就決定第二天母貓在的時候一起捉。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解決了。晚修前，我的辦公桌上卻放了這樣一封信：

班任，你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偽、最殘忍的人，枉我以前還那么尊重你，這是我最后一次稱呼你班任。你口口聲聲說聽取學生的心聲，用民主投票的方式來表決，你是打著民主的旗號施行暴政；你說你不發表觀點，大家自愿表達內心的想法，但你平時對小貓的言行影響到學生對貓的評價判斷，很多人是揣摩了你的意思后才投了贊成票的。還有那幾只幼小的貓，你把它們趕走了，它們根本無法生存下去，這等于間接地害死了它們，你就是劊子手，你比法西斯還要殘忍，貓就沒有生命了嗎？！你不配做一名教師，因為你沒有一點愛心！

觀點偏激極端，言詞激烈，信是綺瑩寫的，班里最愛貓又很情緒化的一名女生。看信后的我不知所措，覺得又委屈又荒謬，但也反思，我在處理問題的時候是不是真的缺少了什么？于是，打算利用晚修時間和她深入溝通一下。但晚修前，嘉晴的媽媽卻來了，面露為難，吞吞吐吐地表達了來訪之意。

嘉晴是個先天兔唇女孩，幼年時父母就離婚了。父親再婚后，嘉晴一直和奶奶生活，和母親也很少聯系。她是個少言寡語、自卑自閉、膽怯懦弱的女孩。初三以后，母親的經濟條件好了一些，加上奶奶也已經去世，嘉晴才開始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可是她們也僅僅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而已，母女二人很少講話，談心聊天基本上沒有，嘉晴也基本不和別人溝通。自從班里來了那只流浪貓以后，嘉晴在母親面前的話越來越多，開始講她在學校里怎么照顧那只貓，以及在學校里同學之間發生的事情，甚至因為一同照顧流浪貓，嘉晴還和班里面的幾個女孩子變成了好朋友。孩子和母親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很多，母女之間也圍繞那只貓有了很多共同話題。可是今天下午放學后，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哭泣不止，母親著急擔心，怎么問她都不說原因，最后還是問了綺瑩才知道的。

嘉晴媽媽坦言：“老師，我作為家長也覺得在教室里養一窩貓不合適。可是嘉晴這個孩子好不容易愿意和我講話了，又交了幾個朋友，開朗活潑了一些，如果明天真的把貓趕走了，我擔心她的情緒會崩潰。我也知道我的要求實在過分，可以說是荒謬，只是能不能緩幾天，再想一想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解決問題，或者給我一點時間安撫一下她，實在不好意思，我都難以啟齒……”

嘉晴媽媽的到來讓我覺得事情越來越難辦。蘇霍姆林斯基說過：“我們要像對待荷葉上的露珠一樣，小心翼翼地保護學生的心靈。”是我的言行在引導學生討厭這些貓了嗎？貓如果真的被趕走了，學生之間會不會產生分歧、對立？嘉晴這個孩子會不會又把自己封閉起來？這些貓究竟該怎么處理好呢？

帶著種種問題我走進了教室。大部分學生在安心學習，以綺瑩為代表的幾個女孩子用憤怒的眼神瞪著我。悄悄觀察，嘉晴的眼角明顯帶有哭過的痕跡。我無奈地嘆息一聲，走進教室后面的儲物間，母貓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丟下幾只瘦弱的小貓病懨懨地蜷縮在一起，讓人頓生憐愛之心。可是為什么會有兩只蒼蠅圍著小貓們揮之不去呢？我班是模范班級，儲物間里非常干凈，沒有任何垃圾。挪開小貓的身體，發現原來有兩只小貓已經發炎感染了。刻不容緩，這幾只貓需要盡快處理，不然可能會死在儲物間里。

學生的問題就聽取學生的心聲來解決吧，他們才是班級的主人。我把班干部集中到走廊里商量討論這個事情。據班長反映，剛開始班里的大部分同學對這只流浪貓不反感，偶爾也逗玩一下，只是后來這只貓越來越放肆，就覺得討人厭了。特別是這一窩貓崽出生后，太愛叫了，嚴重影響了靠近儲物間的同學，所以大部分同學才堅決要求把貓清除掉。聽完班長轉達的心聲，我也闡明了目前遇到的難題：“如果堅決把這幾只貓趕走的話，班里面有幾個很喜歡小動物的女孩子會很傷心，可能會產生對抗心態；今天還有一位同學的媽媽因為這事特意來學校找我。”“既然有人這么喜歡貓，就讓她們把這些貓認領回去好了。”一語驚醒夢中人，團支書孔真的話讓我豁然開朗。隨后，我又和綺瑩進行了推心置腹的溝通，在晚修下課前關于這些流浪貓達成了共識。

放學前，我給學生講了這樣一番話：

“首先，關于下午投票表決的方式，老師先道歉。太粗暴了，也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這些貓就這樣被丟到大自然里，能夠成功存活的機率不大。我們應該尊重生命，盡可能給它們創造生存的機會。希望討厭貓的同學也能考慮、照顧到這一點。

“其次，教室是一個傳道授業解惑的地方，需要安靜、單純的環境，這只母貓的行為和幾只小貓崽的叫聲嚴重破壞了正常的學習氛圍，尤其對于靠近儲物間的同學來說是一種傷害，不能因為這些貓耽誤了學業。尊重生命，也要尊重別人學習的權利。

“第三，這些貓畢竟是野生動物，沒有注射過疫苗，身上帶有傳染病菌，萬一某天獸性發作，抓傷了人怎么辦？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必須要考慮的現實問題。生命無價，安全第一。

“最后，常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有沒有發現母貓很少陪伴它的孩子們？野性未泯，沒有做母親的自覺性和耐心，小貓們骨瘦如柴，嚴重營養不良，有兩只已經感染到傷口都發炎了，這樣放任它們在儲物間里呆著，小貓們肯定是死路一條。尊重生命就要認真考慮它們的出路。”

發自肺腑的言語和合理的觀點贏得了學生們的認可，連綺瑩都頻頻點頭。關于貓的處理我們達成了共識：詢問身邊人、發微信群、朋友圈，看是否有家庭、士多店愿意收養這些貓。三班學生齊心協力，出謀劃策，為這幾只流浪貓尋找歸宿。最后，一名學生有個開寵物店的親戚，提出愿意免費收留這幾只小貓崽，還給小貓們免費進行了傷口消毒上藥處理。為了減少寵物店的經濟支出，我們決定把母貓也一并送去喂奶。學校保安來捉貓的那天，班里的同學一齊動手幫忙，而綺瑩更是利用自己與母貓特殊的感情捉住了它，親手交給了寵物店里的人員。

從此流浪貓離開了我們的教室，但卻沒有離開我們的生活。據說，幾個女孩子常在周末自發結伴去寵物店看望它們，給它們洗澡，給它們帶禮物。她們懂得，愛除了喜歡還需要理性與彼此尊重。而我作為教育工作者也明白了，教育是一種生命的相遇，遇見的不一定是美麗的風景，卻能激蕩彼此的生命。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我面對的是學生極其敏感脆弱的心靈，學校里的學習不只是知識的簡單傳遞，而是師生之間每時每刻都在進行的心靈的接觸。處理學生問題時需要和學生在同一個“頻道”上，感受心靈的“電波”，產生靈魂的碰撞。

如此，教育別有洞天。

（作者單位：廣東佛山市順德區杏壇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