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的嶄新《指環系列》

楊世彭

2000年夏天，拜羅伊特樂劇節推出了六年一度的嶄新《指環系列》，當然是舉世樂迷戲迷趨之若鶩的所在了。百余年來《指環系列》雖也曾在歐美亞洲一流歌劇院時而上演，但樂迷戲迷仍以遠赴拜羅伊特觀賞那兒的制作，作為歌劇欣賞的最高享受。

此前提及過，拜羅伊特樂劇節與其他歌劇院不同之處是它只在夏季公演，其他日子里空著的劇場會允許導演與設計師有充分的時間合成新制作：而它最大的優點就是每版《系列》的制作將會連續公演五個劇季，使每次的重演可以精益求精。在每一輪的頭五個夏季里，每季都會演《指環系列》及另外三出瓦格納樂劇：第六年的夏天，則會推出一個《非指環劇季》，公演五六出瓦格納的其他樂劇，同時籌備新系列的制作。這個演出慣例，在過去的數十年來一直維持不變。

由于樂劇節的水平奇高，全球的樂迷觀眾都會搶購戲票，今夏由于新《系列》首演，更是一票難求。2000年8月初我在網絡上查詢，黑市票價已漲至每張1350美元至1550美元，著名男高音多明戈（Placido Domingo）主演的三場《女武神》每張票價更高達2500美元，真可謂貴得離譜！我與內子幸得樂劇節邀請，在8月6日至15日間觀賞了七出瓦格納樂劇。除了四出嶄新的《指環系列》制作外，另有《圣劇》《帕西法爾》（Parsifal），以及前年去年已經看過的兩出新制作《紐倫堡的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Numberg）和《羅恩格林》（Lohengrin）。

大眾注目的焦點當然是新的《指環系列》。此次制作的創作靈魂是三個德國人和一個意大利人：導演尤爾根·弗林（Jurgen Flimm），布景設計埃里希·旺德（Erich Wonder），服裝設計弗洛倫斯·馮-格爾坎（Florence von Gerkan），指揮朱塞佩·西諾波里（Giuseppe Sinopoli）。尤爾根·弗林是德國著名的舞臺導演，埃里希·旺德也是歐洲有名的設計師，朱塞佩西諾波里更是響當當的名指揮，這個組合當然令人期望頗高，但做出來的成績卻讓我頗為失望——他們的《指環系列》遠不及上個制作版本精彩（我曾在1995年、1998年看過兩次）。

我的觀點絕非偏見。當年美國《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8月號的一篇文章，聲稱這個新系列的第一出戲《終結時并未得到掌聲》，而最后一出終結時《倒彩之聲從未如此響亮》。這個系列2000年的夏天共演三輪，我看的是第二輪，雖然掌聲稀落、倒彩時聞，倒也未曾目睹報道中所寫的如此慘況；這位老兄報道的，想來該是首演了。

《指環系列》的成敗，首重導演構思，而這個新系列的令人失望，主要也是由于構思過分新潮。這四出樂劇的人物，大多是天神、精靈、巨人、惡龍，它的場景也往往是河底、天宮、云端、地底之類的想象空間：若是將它們現代化了，有時未免不倫不類，而導演尤爾根弗林與他的設計團隊創造出來的，正是難容這些神話人物的現實世界。

第一出《萊茵的黃金》，向來都是導演和設計師的夢魘。它的第一場發生在萊茵河的河底，開幕時萊茵河三女神正在河底裸泳戲耍。在內行眼中，這場戲應是整個系列的基石，其是否處理得當，往往會影響后面三+幾場戲的基調。以往的演出中，將三位女神用鋼索吊起、在《水幕》后作浮沉狀有之：令赤裸的三女神在玻璃泳池中淺游，利用光學折射原理使觀眾產生她們在深水中潛泳者也有之；更有利用激光制造幻覺，或將河底改成水壩，將深水改成河岸，真是不一而足各盡其妙：但令現代觀眾滿意的舞臺處理，卻是少之又少。

尤爾根·弗林的新系列一開始就把河底改成沙岸，三位女神穿著泳裝，在一艘破船四周游散，她們奉命看守的魔力黃金，僅是船底一堆金沙。她們的舉止行為，頗像找尋顧客的妓女，與前來尋寶的壞蛋阿爾貝里希打情罵俏之際，這份輕佻更似風塵女郎：而這三位女高音居然細腰長腿豐孔，與一般歌劇舞臺上的《重量級》演員相比起來，頓令觀眾眼前一亮，也算是這個系列最令人激賞的特點之一吧。

導演分明想借這四出戲表達資本主義社會的無情與危機。天帝沃坦的宮殿頗像一家家庭式工廠的辦公室，里面墻壁敗落家具破損，雜物堆積如山的會議桌上布滿灰塵煙蒂與咖啡紙杯。沃坦是個不修邊幅、睡眠不足的廠長，天后是個辛勤操勞的女秘書。他們的工廠看來面臨倒閉，沃坦迫不得已冒險進入地層深處阿爾貝里希的領地奪寶。阿爾貝里希在取得萊茵河的黃金后，搖身一變成為富甲一方的資本家，目前正開著一家高科技電子工廠，運用他那法力無邊的神奇指環迫使地底下的侏儒勞工為他制造財富。經過沃坦和他隨從的巧取豪奪，阿爾貝里希失去了所有財寶和他那枚指環，促使他對指環痛下毒咒：誰得到指環誰就會身遭橫死，使得后來的故事更為復雜，也促使這個系列的英雄人物齊格弗里德最后被人暗算而死。同時，奪得阿爾貝里希財寶的沃坦搬進新居，那兒的辦公室全是華貴家具，他也換上大老板的新行頭敲著計算機看電視。做慣女秘書的天后現在身穿名牌時裝，卻又郁郁寡歡，隨時防備丈夫的不軌

上述的情景自然充分表達現代商界的巧取豪奪和不擇手段，但卻與瓦格納在19世紀末葉表述的神話故事有很多地方格格不入。譬如說，在這21世紀的高科技環境里，巨人、侏儒、惡龍、沃坦的角色往往并不融合。《指環系列》中有頗大篇幅的情節，是敘述侏儒米梅（壞蛋阿爾貝里希的弟弟）花費+幾年的心血將大英雄齊格弗里德扶養成人，目的就想借他之手將一把折斷的神劍重鑄，讓他用這把寶劍屠殺惡龍，奪取那枚令所有侏儒向往的神奇指環及其他寶藏。放在神話式的遠古時代自然講得過去，放在科技發達的今日則未免牽強：何必如此麻煩呢？用把手槍或一顆手榴彈，豈不可將惡龍輕易解決？……就是這些講不通的情景，使這個十分現代化的《指環系列》失去原有的魅力，令很多場景及人物處理顯得荒謬可笑，無怪乎在第一出《萊茵的黃金》及第三出《齊格弗里德》結束后，我聽到很多觀眾大喝倒彩了。

伴隨這個新制作而來的還有人事糾紛，也成為當年夏天的話題。我們到達拜羅伊特時，正值新制作首演結束，兩位主要演員召開記者會，指責藝術總監沃爾夫岡瓦格納（瓦格納的孫子）用人不當、且年高八+還不退休讓位，以及這個新系列不倫不類等等。說完這些，兩位歌手宣布退出該制作。他們兩位在歌劇界極有聲望，男中音漢斯蕭丁（Hans Sotin）是德國著名的聲樂教授，很多瓦格納歌手都出其門下，在樂劇節擔任主角已有30年。女高音瓦爾特勞德梅耶爾（Waltraud Meier）目前聲譽如日中天，歌聲好模樣俊，是當今最優秀的瓦格納女高音之一，歐美最好的歌劇院都有她的芳蹤。此次她與多明戈合作《指環系列》第二出《女武神》里的一對青春戀人（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不知讓多少歌劇迷雀躍歡呼：她的突然退出，自然引起極大的騷動與惋惜。我看《女武神》的那晚，多明戈的齊格蒙德自然精彩，妹妹齊格琳德一角請來謝麗爾斯圖特（Cheryl Studer）臨時救場，雖然斯圖特也是著名歌手，唱得也中規中矩，但在外形氣質上與瓦爾特勞德梅耶爾比起來就相去甚遠了。

同年9月初我在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遇見一位同好，他說梅耶爾后來氣消，參加了第三輪的演出；我真為樂劇節及那晚的觀眾慶幸，更希望她與多明戈都能繼續在今后的四個夏天演出，讓我能夠在再度過訪時，聆聽這難得一聞的頂尖組合。

寫了這么多負面的評論，也得提些正面的現象：畢竟，這到底是世上制作最嚴謹的歌劇院，它的藝術水平，還是不可忽略的。《指環系列》動員了近30位主要歌手，拜羅伊特的陣容組合仍是舉世無雙：極高水平的樂隊與合唱隊，以及劇院中的神奇音色，也是其他地方難以比擬的。其他三出樂劇中，也有很多精彩的地方：譬如說，1999年夏天首演的《羅恩格林》，就是一出極好的制作。1998年首演的《紐倫堡的名歌手》，在1999年夏天及這次都有明顯的進步；它最后一場戲的華麗布景服裝，它那四百余人的大場面，它的獨唱與大合唱，都是令人難忘的劇場經驗。即便是這個飽受《惡評》的《指環系列》，也有不少令人激賞的場景：它的結局，從極端混亂漸展至無比寧靜，聆聽著瓦格納美妙的音樂，目睹舞臺上十分繁復但卻有條不紊的布景燈光變幻，也是至高的演藝享受。無怪萬千觀眾，仍然千方百計買票去看那兒的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