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朵云，你有一顆星

雁子

這一年的雨沒有辜負初夏的盛意，一次又一次地沖破云的懷抱，灑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我接到彥的電話，她說她正站在窗前，望著淅淅瀝瀝的雨，想念著白云鄂博的草原。

收藏一朵云

我接上了彥，載著她在草原上行駛，如同騎著快馬，車縱有顛簸，因沒有紅綠燈，沒有各種規則，腳下的油門連著內心的雀躍像脫了韁繩的馬在起起伏伏的草坡上蕩起一陣陣塵煙。在白云生，在白云長的我，草原就像是我的家，早已是熟悉的沒有了欣喜的情趣，但離開故鄉的彥再次坐在我的身旁時，她的快樂感染了我，讓我少了妄想，踏實地愛上了這片土地。正當我沉浸在滿足中時，彥的驚叫之聲，令我的心跳在原來的基礎上又蹦上了五層樓的高度，我摸著胸脯，詫異地看著彥，聽她說，太美了，我已經好久沒見過這么美的云了。本想要責怪她幾句，當細細地看著彥的表情時，我的心也融化在綿柔的云中。

彥說，大自然是最好的畫家，藍與白，也是我最喜歡的衣服顏色。我透過車窗，看著一朵朵浮動的云，錯落有致地平鋪在碧藍的天空中，就像是一座座清秀的云山，等待著浮想去攀巖。凡事都在于細細地思索和品味，麻木是一種可怕的習慣，在白云鄂博生活多年，這樣的云，我都見慣不怪了，沒有彥的這番激動，我恐怕還要繼續辜負這片片云朵。

彥的激動在綿延的云面前突然安靜了，隨著一首《我們的時光》，她懷舊地說，兒時就是在藍天白云下奔跑長大，也是在藍天白云的祝福下走出草原。我靜靜地聽著彥的心事，理解了她身在異鄉的不易，也生出了不同于往日的情感。同彥相識了近三十年，真正了解她，好像就在此刻，她不再是一個就會傻笑的女孩，她的眼睛里有一份情，此刻就寄托在緩緩而行的云朵上，我多想成為這份情的種子，幫助彥生出一朵美麗的馬蓮花。我的目光從彥的身上離開，在眺望沒有盡頭的云時，也擔心會望到盡頭。

草原上的風主宰著云的流動、云的變化、云的存在。我們把車停靠在哈薩爾祭祀堂附近，我與彥在短小且堅硬的草叢中漫步，一塊塊巖石在億萬年的風雨侵蝕下，以層疊狀，形成了不同于他處的山脈。我們饒有興致地向上攀登，在對面陽光耀眼的天空上，有一片云，形似飛鷹展翅雄踞在我們面前，我和彥欣喜若狂，彥說，這是力量的象征，鼓勵我們要用強有力的內心去征服不同的困難。此后，每當我再看有云飄過時，我就像回到了童年，總想象著這朵云像什么？有時也會隨著內心的情趣，想著云的模樣。

我帶著彥走進了我心中的圣地——哈日達嘎山，之所以稱之為圣地，是因在這里埋葬、化解了我太多的煩悶。每個人總會有失落，如果讓失落的情緒無限下滑，無疑是掉進了深淵。我慶幸有這么一個地方，讓我釋懷，從中得到溫情，解開一把把枷鎖，將關在籠子里的心，放飛在遼闊的草原上，吸吮著青草的味道，看流云百般變化，走出魔障。

此時積雨的云已連成一片，孕育出貴如珍珠的雨露，草原上的雨是純潔的天使，滋潤著草場，清洗著歷經風霜雨雪的巖石，我努力為彥尋找著上古時期先人留下的故事，想知道彥會如何展開聯想，也希望盡我所能做好彥的向導，只可惜尋覓了多時，也沒有找到我曾經看到過的巖畫。彥看我焦灼的模樣，把我拉到一塊巖石旁，一邊避雨，一邊讓我看遠處散開的云隙中，有金光投射在風力發電機的葉片和青翠的草地上。彥深情地望著云，她用詩一般的語言形容眼前的云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騰空而起的云絲是我們的所想所念。流云，還像一首悠揚的牧歌，舒緩地飄進我們的心房。我細細品味著彥的詩句，心想還是更像一條潔白的哈達，雖然有些落入俗套，但我要把心中的祝福寄托在哈達中送給彥，愿她幸福、安康。

在草原上離神靈最近的地方就是敖包，我與彥在途經吉穆斯泰的路上登上了白音敖包群，彥像小孩子一樣數著周圍的小敖包，興奮地說，這是她第一次見敖包群。中間的大敖包前擺放著石桌，上面有眾多的供品，我與彥各自撿起一塊石頭，繞著敖包轉了三圈，默默地許下心愿，將手中的石頭放在敖包上。這時來了三個醉酒歡暢的小伙子，他們在供桌上放了三個桃，一瓶酒，跪在敖包前，在神靈前發誓要做最好的兄弟。彥開心地說，三個桃，代表桃園三結義。

此時風起云涌，在敖包的上空，流云在蔚藍的天空中滑翔，如歷史般的潮流在時間的軌跡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夕陽放彩，吉穆斯泰的山峰在云的裝裹下，耀眼奪目。山還是這座山，昔日的少年已成為今日的中年，再次感懷，只覺時間飛逝，而這些年做了什么？在心靈中留下了什么印記？卻不如遙遠的少年時期記得清晰。

我的惆悵，彥并沒有看出，她盡情地用相機撿回即將被遺忘的回憶。我仰望天空，看到一顆星在閃耀，想到了能夠讓彥更加盡興的事。

一顆星

白云喜歡在湛藍的天空上行走，星星便喜歡密布地棲息在深邃的夜幕上。我為了讓彥能夠拍下最美的星軌，驅車前往龍梅玉榮的舊居，那里有蒙古包，有最明的月，有最亮的星。一路上彥安靜了許多，我以為她擔心我夜行開車的技術，不曾想她忐忑地認為給我添了太多的麻煩，不知該用什么方式回報我。這讓我想起，姐姐近期與一個很要好的朋友生氣，原因就是他來白云沒有通知她，沒有讓她接待。我笑著對彥說，你離開家鄉的時間太長了，忘記了家鄉人的淳樸與好客，如果你不愿意麻煩我，說明我們之間的友情是疏遠的，而我也不會因為你的情趣被陶染。彥笑了，是發自內心的笑，就像小時候見到的笑容，沒有一絲雜質。

夜晚的龍梅玉榮舊居是寧靜的，入耳的聲音只有咩咩叫的羊群，還有犬吠聲，其次就是風吹過大楊樹的葉子聲。我幫著彥支撐好三腳架，裝好各種設備，將相機的鏡頭對準有著微弱的光的蒙古包。彥說這是她第一次拍星軌，沒有把握，也沒有任何參照。而我也是第一次拍星軌，但比彥更加有把握，因為草原上耀眼的星空會滿足我們的愿望。

隨著一聲快門鍵的開始到幾分鐘后的結束，經多次曝光，相機上呈現出無數三、四厘米長的星軌，如流星雨灑落在蒙古包上，美侖美奐。所有的美景初進眼簾時都會令人激動，而后便是沉默，那是用心靈去體會，去感悟。彥背著手專注地望著，她說：“不知有多久沒有看到過這么多的星星了，我要把她們記在心里，回去后在無星的夜空上把她們想進去。”我有些心疼彥的愿望，便指著最亮的一顆星說：“你就記住一顆星，記住她行走的軌跡是在你的目光下完成的，這就足夠了。”

觀賞美麗的星空還有一個地方就是白云鄂博新建成的濕地公園。此處有三個荷蘭風車房，大紅色，天藍色，還有金黃色。其中黃色的房子是最高的，有兩層樓。根據顏色展開聯想，大紅色的房子喜歡在藍天白云下轉動風葉，她要通過風聲為安徒生寫童話。藍色的房子喜歡在夕照下轉動風葉，她要記錄千家萬事。黃色的房子是離星空最近的，《萵苣姑娘》的歌聲也許就是跟繁星學來的。

我與彥站在風車房旁，駐足多時，靜靜地欣賞著童話世界里的夜空。彥說，她母親曾經跟她講過，連續九天，數九顆星星，在第九日的夜晚，在枕頭下放一面鏡子，就能夢到心上人。可是城市里的星星從不會連續出現九天，所以就當做神話來聽，沒有證實的機會。 我心里便想著是否一試？最終還是打消了念頭，讓神話繼續流傳，不要讓現實抹去一個美好的想象。

我在彥的笑容里重新認識了藍天白云與耀眼的星空，這是一個真實、純粹不加任何修飾的美，是可以放棄心中所有砝碼，拋開私欲，清洗心靈，敞開心扉，享受自然的美。感受云縱有千變萬化，但本質不變，而這些年，我與彥也改變了很多，在各種笑容里摻雜了不同的因素，是不是發自內心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學會排遣輸出煩惱的渠道。久之，身體變得越發沉重。彥說，她來時滿心的憔悴，走時是滿心的輕松，她將所有的煩惱都送給了風，飄得無影無蹤，她心里留下了一顆永遠閃耀的星。而我要收藏一朵云，將所有的心事存放在云里，在云化作雨時，滋潤我心中剛種下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