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貴人

簡媜

紫微斗數、命相卦理都提到“貴人”，但沒提“貴人”長什么樣子。這么說，男女老幼、貧賤富貴都可能成為“貴人”。有心兩肋插刀或無意之間行舉手之勞的人也可能成為我們生命中忽然出現的助緣。那么，每個人都具有“貴人”的雙重身份，被援助或莫名其妙地成為他人的吉星。

我喜歡這樣的人際關系。它意味著我們不可勢利地對周遭人物分級，因為被你列為劣級的某個人，可能在未來的某件事中發揮作用，甚至扭轉頹勢。雖然未來的事誰也不能預測，但預先心存感激應是好事。實言之，人生一場，帝王將相不比我高貴，販夫走卒不比我卑微。人，就人性的深層結構而言，一律平等，不同的只是外相——一襲黃袍或襤褸布衣之別。黃袍之身，可能比別人多了優渥環境與機運；流落街頭的也是人，流落并非他生來愿意如此。

但是非常明顯地，帶著功利色彩的社會價值體系已經替蕓蕓眾生分好等級。像果農為水果分級一樣，從面貌、穿著、配飾、名片、居所、學識、經歷……劃分為“特優”“優”“中級”“劣質”等多種級別。我們從小熟悉比大小、比高低、比長短的游戲，然后很聰明地用這套度量衡劃分人，也被人劃分，這已成為我們在現代社會中的求生法則之一。然而，任何一種度量衡如果離人的“悲憫天性”愈來愈遠，絕對不是最好的。

那些固執地握著功利價值尺寸的人，有時我替他們惋惜，他們仰賴了不可仰賴的卻不自知。手掌中的榮華富貴自有其方向，功名利祿從十方而來亦將向十方散去，擁有的只是“短暫片刻”。明白這一點，當榮華富貴凝聚在自己身上時，便會急如星火地布施出去。世間的功德，打個比方，擁有一碗水時解他人之渴，與擁有一池水卻獨泳其中，哪個大呢？富而不知“種福”是真的貧，貧而“種福”才是富貴吧！

所謂有貴人相助，我想是緣于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人誠懇與尊重，才為自己種下將有貴人相助的可能。好比種樹，曾經下苗，將來才可能綠樹成蔭。（來源：《讀者》）（本版插圖/楊永）（責編：蔣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