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波
“叮鈴鈴鈴鈴……”單調而急促的鈴聲驟然響起。我從厚厚的一摞教師年度考核表中移開眼睛,用力揉揉太陽穴,迷茫地注視著窗外。很快,校園里熱鬧起來,我恍然大悟,原來課間操時間到了。單調的鈴聲如一根弦,不經意間撥動了沉睡的記憶。
1991年,中師畢業的我被分配到保康縣龍坪鎮小學,都啟桓老師是時任教導主任。那時,學校沒有電鈴,敲鐘是老師日常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鐘是用半截炮彈筒做成的,表面銹跡斑斑,下沿參差不齊;上部正中鉆有一個比拇指略粗的孔,一節倒“U”形鋼筋從孔中穿出,焊結在內壁;一根手臂粗細的木杠穿過“U”孔,架在綜合樓前一棵桃樹的樹杈間。當時,新參加工作的同事很多,大家對敲鐘充滿了好奇,但各敲各的調,毫無章法。都老師發現后,結合多年實踐經驗細心揣摩,擬訂了一套鐘譜,通過節奏快慢、響聲次數等明確標示鐘聲的具體含義。如:單敲“當”約10次表示上課;反復敲“當當”約5次表示下課;反復敲“當當當當”約10次或表示就寢,或表示集合,區別在于就寢鐘的節奏慢,集合鐘的節奏快,等等。有了這套鐘譜,校園里的鐘聲節奏分明,起止有序,渾厚而悠遠,優美而神圣。
在中師生稀缺的年代,我們被視為“黃埔生”,當全科教師使用。當時,我不僅帶一個班的語文,還帶其他班的自然、體育、音樂等。一次,我上二年級體育課,首先進行隊列訓練。“右轉彎,齊步——走!”剛剛畢業的我,有的是精力,有的是激情,朝氣蓬勃的哨聲如一頭受驚的小鹿,在操場上撞來撞去。學生則用滿是活力的腳步聲回應著。一節課下來,我感覺良好,簡直有點飄飄然了。
正在自鳴得意時,都老師讓人叫我去他辦公室。是這節課有問題嗎?我快速在頭腦中回放了一遍教學流程:隊列訓練——新授——示范——練習。整節課講授準確,示范到位,練習目的明確、形式多樣,沒什么問題啊!或許是想表揚我吧!我胡思亂想著走進了都老師的辦公室。“你的課,整體是好的!”都老師搬了把凳子讓我坐下,“但你讓學生‘右轉彎齊步走是錯的,應該是‘左轉彎齊步走。”兩者有區別嗎?我怔怔地看著他,一臉茫然。
“嗯——”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迷茫,張了張口,先吐出一個“嗯”字來。我知道他的這個習慣。都老師本不口吃,但說話過程中總愛帶“嗯”字,仿佛是為了挑選出最準確的詞語,將自己的思想表達得更準確;事實上,他的語言是很嚴謹的,但聽者常常受他拖長了調子的“嗯”所干擾,而忽略了他表達得極為嚴密而準確的意思。“因為我們喊的口令是‘121‘左右左, 嗯——學生齊步走時,第一步應該邁左腳。‘左轉彎齊步走, 嗯——是便于老師觀察學生的動作是否正確、統一。”這番話如醍醐灌頂,我在欽佩之余,分明感受到了他對后生的關心與愛護。
參加工作后的第5年,我因為業績突出,被調到教管會(當時鄉鎮級的教育行政管理部門,現在已撤銷)工作,有幸成了都老師的同事。當時,都老師負責辦公室和人事工作。每學年結束時,教師照例要填寫年度考核表。他要求所有人在“個人總結”欄按每厘米一格的距離用鉛筆分好欄,從德、能、勤、績四個方面客觀公正地總結一年的工作,然后他一一審閱、批改,對不合格式要求、字跡潦草、總結有失客觀的,一律返回重寫。有的教師重寫三五遍才過關,難免在背地里指責他,埋怨他折騰人,小題大做。聽到這些話后,我問他為什么如此“折騰”自己和別人。他語重心長地說:“嗯——我們處在最基層,了解每個人的具體情況,把好第一道關,這是為上級負責。嗯——年度考核表是要進入個人人事檔案的,將會伴隨每位教師一生,嗯——出了這個門,老師們一年的辛勞就定性了。這就要求我們把好最后一道關,為每個教師負責。”我心頭一熱。他的一片苦心有幾人能理解呢?難怪他總是那么孤獨!
“叮鈴鈴鈴鈴鈴……”鈴聲再次響起來。我收回思緒,重新坐下來,認真審閱面前的考核表,唯恐漏過一處失誤。
(作者單位:襄陽市保康縣龍坪鎮中心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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