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詠亮 浙江省桐鄉第一中學

“烘云托月”,本是中國畫的一種技法,就是在畫面之物體景象的外圍用水墨或較淡的色彩加以點染,使物體景象鮮明突出。清代畫家方熏在《山靜居畫論》中說:“石翁風雨歸舟圖,筆法荒率,作迎風堤柳數條,遠沙一抹,孤舟蓑笠,宛在中流。或指曰:‘雨在何處?’仆曰:‘雨在畫處,又在無畫處。’”所謂“雨在畫處”,是說畫面上并沒有直接畫雨,但是通過數條迎風飄拂的柳枝和遠方一抹淡淡的岸影,卻能夠給人以漫天風雨的強烈感受。在這里,“風雨”是整幅畫中的主要意象,畫家通過柳枝的動態和岸影的朦朧烘托,“風雨”的意象反而更加鮮明,韻致更淡雅深遠。可見,畫中的“烘云托月”是以實襯虛的筆法。
如果“烘云托月”用于文學藝術創作,就是一種從側面渲染來襯托主要寫作對象的表現技法。金圣嘆最早把“烘托法”引入創作批評,他在總結《西廂記》的創作經驗時提出了戲曲人物的描寫手法——烘云托月法。《金圣嘆評第六才子書》言:“欲畫月也,月不可畫,因而畫云。畫云者,意不在于云也者,意固在月也。”這里畫云是為了畫月,云畫得好,月即已具神韻,呼之欲出。可見,金圣嘆所言“烘云托月”的“烘”,指渲染,“托”,指襯托,即對作品所描寫的主要對象不作正面的刻畫,而是通過從側面描寫周圍的人物和環境,來映襯描寫的主體,使其鮮明突出,達到“烘云托月月更美”的效果。
此后,烘云托月法用于寫作,即指作者不從正面描寫主體形象,而從側面落筆,描寫與主體形象有關的人、事、物、景或通過描寫其他人對主體形象的印象、感受,從所營造的環境氣氛、活動背景和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中突顯主體形象的特征與情態。
古典詩文中有大量烘云托月的例子。“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用五岳突出黃山;“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說明“滄海”和“巫山”的深廣和美好世間無與倫比。民間文學中也有有趣的例子。一位秀才作詩表明自己很有才華,詩曰:“天下文章屬三江,三江文章在吾鄉。吾鄉文章數舍弟,舍弟向我學文章。”最終突出的就是“我”。
《三國演義》里的著名片段“三顧茅廬”就是運用了鋪墊、烘托的藝術手法來刻畫人物的。在諸葛亮出場前集中筆墨寫司馬徽、徐庶先后向劉備介紹諸葛亮的才華,劉備出訪過程中又寫了孔明的朋友、岳丈、弟弟和童子等人物形象,造成烘云托月的效果。另外,對臥龍崗周圍環境的描寫,荷鋤農夫所唱的山歌,草堂上的對聯,以及諸葛均所吟詠的詩歌等,共同構成了一個淡泊、高雅、寧靜的意境,這對塑造諸葛亮形象也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烘云托月又叫襯托、映襯。襯托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被襯托的,是主,叫作主體;一部分是襯托的,是從,叫作襯體。一個主體的襯體可以是一個,也可以是多個。用跟主體性質相似、相近的襯體來作陪襯叫正襯。如郁達夫在《故都的秋》中寫道:“南國之秋,當然是也有它的特異的地方的,比如二十四橋的明月,錢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濃,回味不永。比起北國的秋來,正像是黃酒之于白干,稀飯之于饃饃,鱸魚之于大蟹,黃犬之于駱駝。”這里用南國的秋來突出北國的秋。
用跟主體性質相反、相對的襯體來作陪襯叫反襯,如:曹雪芹《紅樓夢》寫黛玉死時之悲,同時寫寶玉娶寶釵之喜,婚娶的歡樂更反襯出黛玉之死的悲慘。魯迅先生《祝福》中的祥林嫂在炮竹聲響徹夜空、人們歡天喜地祝福的情景中死去。用新春佳節的快樂,反襯出祥林嫂的悲哀,更深刻地揭露出舊社會的黑暗。《巴黎圣母院》中的伽西莫多“像可怕的東西,不像人,不像獸,不知是一種什么,比巖石還堅硬、皺縮和難看的東西”,而埃斯梅拉達“是一道陽光,一顆露珠,一只鳥兒的歌”,光彩照人,美麗無比。前者的丑反襯后者的美。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指出:“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強調反襯的力量超過正襯的力量。
“烘云托月”,一般在文學創作中有以下幾種表現方式。
一是用社會環境來烘托人物的性格。
王蒙的小說《說客盈門》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某縣玫瑰牌漿糊廠廠長丁一到任后,發現廠里管理不善,勞動紀律松弛。縣委第一把手的表侄合同工龔鼎,連續四個月不請假不上班,經常吵鬧,打管理員,拒不接受教育。丁一作出決定,解除合同,將龔鼎除名。這一下,丁一家中說客盈門了。作者在小說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請讀者原諒我跟小說做法開個小小的玩笑,在這里公布一批千真萬確而又聽來難以置信的數字。
在六月二十一日至七月二日這十二天中,為龔鼎的事找丁一說情的:一百九十九點五人次(前女演員沒有點名,但有此意,以點五計算之)。來電話說項人次:三十三。來信說項人次:二十七。確實是愛護丁一、怕他捅婁子而來的:五十三,占百分之二十七。受龔鼎委托而來的:占百分之十。直接受李書記委托而來的:一,占百分之零點五。受李書記委托的人的委托而來的,或間接受委托而來的:六十三,占百分之三十二。受丁一的老婆委托來勸“死老漢”的:八,占百分之四。未受任何人委托,也與丁一素無來往甚至不大相識,但聽說了此事,自動為李書記效勞而來的:四十六,占百分之二十三。其他百分之四屬于情況不明者。
(選自王蒙小說《說客盈門》)

人,生活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中。寫人就要寫好社會環境。在上面這個例子中,照理,處分這樣一個小小的屢犯廠規的龔鼎,是順理順章的事。但是,不得了啦,丁一仿佛捅了馬蜂窩。作者用這一段描述,形象地把丁一放到了一個數字編結起來的蜘蛛網中,讓讀者看清了丁一所處的社會環境:那就是社會上不正之風嚴重,一些人自覺或不自覺地開后門,拉關系,不講黨性,不講原則,為了龔鼎,居然會以各種形式來表現一番。作者正是把丁一放到這樣一個特定的社會環境中,來刻畫他的堅持原則,敢于斗爭,“是鋼,不是漿子”的性格。
二是用他人來烘托主人公。
何為在介紹自己的寫作體會時說過:“一個人做了一些好事,最好還是讓別人去說,這個人物也就更有光彩。”通過對他人動作、神態、語言、心理等描寫來烘托主人公,使主人公的形象更加具體豐滿。下面我們來欣賞節選的《第二次考試》。
當陳伊玲鎮靜地站在考試委員會的幾位聲樂專家前面,唱完了冼星海的那支有名的《二月里來》時,專家們不由得互相遞了遞贊賞的眼色。按照規定,應試者還要唱一支外國歌曲,她唱的是意大利歌劇《蝴蝶夫人》中的詠嘆調“有一個良辰佳日”。她那燦爛的音色和深沉的感情驚動了四座。一向以要求嚴格聞名的蘇林教授也頷首贊許,在他嚴峻的眼光里,隱藏著一絲微笑。大家都注視著陳伊玲:嫩綠色的絨線上衣,咖啡色的西褲,宛如春天早晨一株亭亭玉立的小樹……
復試是在一星期后舉行的……
誰知道事情卻出乎意料之外。陳伊玲是參加復試的最后一個人,唱的還是那兩支歌,可是聲音發澀,毫無光彩,聽起來前后判若兩人。是因為怯場、心慌,還是由于身體不適,影響聲音?人們甚至懷疑到她的生活作風是否有不夠慎重的地方!在座的人面面相覷,大家帶著詢問和疑惑的眼光望著她。雖然她掩飾不住臉上的困倦,一雙聰穎的眼睛顯得黯然無神,那頑皮的嘴角也流露出一種無法訴說的焦急,可是就整個看來,她是明朗、坦率的,可以使人信任的。她抱歉地對大家笑笑,飄然走了……
第二天,蘇林教授乘早上第一班電車出發,根據報名單上的地址,好容易找到了在楊樹浦的那條偏僻的馬路……
蘇林教授手持紙條,不知從何處找起,忽然聽見對面的樓窗口,有一個孩子有事沒事地張口唱著:
“咪——咿——咿——咿——,嗎——啊——啊——啊——”
仿佛歌唱家在練聲似的。蘇林教授不禁微笑了:“這準是她的家!”他猜對了,那孩子敢情就是陳伊玲的弟弟。
從孩子嘴里知道:他姐姐是個轉業軍人,從文工團回來的,到了上海被分配在工廠里擔任行政工作。她是個共青團員,又積極又熱心,不管廠里也好,里弄也好,有事找陳伊玲準沒有錯!兩三天前,這里因為臺風造成電線走火,燒壞了不少房子。陳伊玲協助里弄干部安置災民,忙得整夜沒睡,影響了嗓子。第二天剛好是她復試的日子,她說了聲:“糟糕!”還是去參加考試了。
……
蘇林教授從陳伊玲家里出來,走得很快。他心里想著:這個女孩子完全有條件成為一個優秀的歌唱家,我幾乎犯了一個錯誤!這天早晨,有什么使人感動的東西充溢在他胸口,他想趕緊回去把陳伊玲的故事告訴每一個人。
(選自何為散文《第二次考試》)
要描述一個人,將他放在濃郁的氣氛中,通過別人的感受和情緒來烘托,有時可以收到正面描寫所達不到的效果。寫陳伊玲在初試時,作者不直接寫她的出色,而是通過描寫蘇教授對陳伊玲贊嘆的表情——“一向以要求嚴格聞名的蘇林教授也頷首贊許,在他嚴峻的眼光里,隱藏著一絲微笑”,來烘托陳伊玲出色的音樂天賦與才華。在復試時,陳伊玲的表現讓人大失所望,是什么原因呢?作者不是通過陳伊玲直接辯解說出原因,而是通過蘇教授從陳伊玲的弟弟口中得知:“兩三天前,這里因為臺風造成電線走火,燒毀了不少房子。陳伊玲協助里弄干部安置災民,忙得整夜沒睡,影響了嗓子。”讓人明白陳伊玲第二次考試失敗的原因,從而烘托出陳伊玲的寧可犧牲個人利益,也要顧全集體和他人利益的高尚品質。
劉鶚《老殘游記》中對于白妞說唱技藝的描述,也有類似的手法。
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頭,見那墻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居中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紙還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貼的,只不知道這是甚么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又走到街上,聽鋪子里柜臺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一路行未,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里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為甚一紙招貼,侵舉國若狂如此?”
(選自劉鶚《老殘游記》)
“舉國若狂”的街談巷議,不就是使得白妞在正式亮相之前就已光芒四射的“烘云”之筆嗎?
三是用景物烘托來表達人物心緒。
茅盾在1927年以后,曾寫下一組抒情散文,記錄了作者“迂回再進”的心靈歷程,這種苦悶而迷惘的心境,在《霧》中有明白的表露。
現在那照例的晨霧把什么都遮沒了;就是稍遠的電線桿也躲得毫無影蹤。
漸漸地太陽光從濃霧中鉆出來了。那也是可憐的太陽呢!光是那樣的淡弱。隨后它也躲開,讓白茫茫的濃霧吞噬了一切,包圍了大地。
我詛咒這抹煞一切的霧!
我自然也討厭寒風和冰雪。但和霧比較起來,我是寧愿后者呵!寒風和冰雪的天氣能夠殺人,但也刺激人們活動起來奮斗。霧,霧呀,只使你苦悶,使你頹唐闌珊,像陷在爛泥淖中,滿心想掙扎,可是無從著力呢!
(選自茅盾散文《霧》)
客觀存在的景象,一經納入筆端表露出來,便不可能不融進作者個人的感情色彩,成為“人化的自然”。當然,這些文字難以離開客觀事物。《霧》這種茫茫境界,反映了茅盾當時沉重的思想情緒——“滿心想掙扎,可是無從著力”,讓人感受到作者那時內心世界的暗影。
下面我們再來欣賞莫泊桑的《我的叔叔于勒》中的兩處景物描寫:
A.我們上了輪船,離開棧橋,在一片平靜的好似綠色大理石桌面的海上駛向遠處。
B.在我們面前,天邊遠處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陰影從海里鉆出來,那就是哲而賽島了。
第一處環境描寫是在菲利普一家懷著發財夢去旅游時,那時他們收到于勒發財的信,菲利普的二女兒也因此結了婚,一家人高興出游,那時的海面在他們眼中美得如“綠色大理石桌面”。可見一家人的心情多么愉快。但出乎預料的是,他們在旅游的船上卻遇到了破產后淪落為水手的于勒,他們一家發財的夢想破滅了,所以,他們旅游的目的地在他們眼中就成了“紫色的陰影”,不著一字言說,卻淋漓盡致地寫出了菲利普一家失望、沮喪的心情。前者烘托菲利普一家人旅行時快活而驕傲的心理,后者則烘托了他們沮喪、失望的心情,我想其心理變化的根本原因是因為金錢。這兩處的景物描寫也是“烘云托月”的寫法,寫出了菲利普夫婦自私自利、金錢至上的性格。
從上面幾個實例可以看出,“烘云托月”用于寫人敘事狀物時,往往不是直接的描述,而是旁敲側擊,讀者只有通過細細品味、揣摩,才能感受到那看似閑閑淡淡其實隱含作者深意的點染之筆,才能看到文本“云”的背后“月”的絢麗。因此,“烘托”手法所追求的這種空靈意象和意蘊豐富的藝術境界,能引發讀者的聯想和想象,真可謂“烘云托月月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