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奐
(四川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重慶 400031)
2017年10月18日,舉世矚目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中外媒體對此給予了高度關注,并進行了全方位多視度的新聞報道。那么,中外主流媒體在進行報道時采用了怎樣的話語模式?表現出何種異同?其中翻譯扮演了何種角色?中國媒體的自塑與西方媒體的他塑是否存在差異?這種差異對于中國事件的國際表達具有何種啟示?本文選取《人民日報》2017年10月18日(即十九大召開當日)、19日的報道為源文本,18、19日《中國日報》(ChinaDaily)、新華網英文版、英國《泰晤士報》(TheTimes)和美國《華盛頓郵報》(TheWashingtonPost)的同主題報道[注]文本所涉及的新聞報道網頁來源如下:《人民日報》:2017年10月18-19日第一二版; 《中國日報》:(China Daily)Profile: Xi Jinping and his era, http:∥www.chinadaily.com.cn/cndy/2017-11/18/content_34676860.htm及 http:∥www.chinadaily.com.cn/china/2017-11/17/content_34642960.htm; 新華網英外版:http:∥www.scio.gov.cn/32618/Document/1566231/1566231.htm; The Times: https:∥www.thetimes.co.uk/ edition/world/china-s-president-xi-cements-grip-on-power-for-next-five-years-and-beyond-at-party-congress-n5kmf0002; The Washington Post: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 pacific/confidence-control-paranoia-mark-xi-jinpings-speech-at-china-party-congress/2017/10/18/6e618694-b373-11e7-9b93-b97043e57a22_story.html?hpid=hp_hp-more-top-stories_chinacongress-905pm%3Ahomepage%2Fstory&utm_term=.2c2708d594c8; USNews: https:∥www.usnews. com/news/world/articles/2017-10-18/5-things-to-know-about-chinas-twice-a-decade-party-congress; CNN: http:∥edition.cnn.com/2017/10/18/opinions/xi-address-opinion-brown/index.html; http:∥edition.cnn.com/2017/10/19/asia/china-leaders-next-generation/index.html; The Economists: 20171014-1021期; 《中國日報》(China Daily):Full text of Xi Jinping’s report at 19th CPC National Congress:http:∥www.chinadaily.com.cn/china/19thcpcnationalcongress/2017-11/04/content_34115212.htm,作為對照文本進行話語分析對比,剖析同一事件不同書寫主體之間身份的交疊與耦合,同一所指不同能指符號之間的偏離與重合,探究作為譯者的新聞記者在實現中國事件的國際表達中應該采取的話語實踐方案。
從事新聞報道的記者與從事跨語言轉換的譯者雖然是兩個不同的職業,兩者之間卻有諸多的重合與交疊。新聞記者是新聞文本信息的發出者;同樣,根據德國理論家曼塔利(Hans Holz-M?nttari)的翻譯行為理論,譯者是翻譯文本信息的發出者(texter)(Pym, 2014: 49)。因此,記者與譯者作為信息的發布源,其身份具有一定的關聯性,有學者據此認為“記者是隱形的文化譯者”(王曉偉,2009)。當記者的報道突破語言的限制從單語走向多語,記者與譯者這兩種身份在跨文化交際的實踐中則會出現諸多的融合。此時的記者須在跨文化交際語境中對事件給予報道,傳遞信息,解讀事件,其話語既應忠實于源文化語境中的新聞事件,又能為目標語文化語境的讀者所接受,扮演著跨文化專家的角色。再看翻譯,在張佩瑤眼里,翻譯乃是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或機構參與的跨越語言和文化的交際行為(Chang, 2014: 180),這一行為中的譯者首先被賦予的就是“跨文化交際專家的身份”(Pym, 2014: 44)。

圖1 Translation as a Purposeful Activity (Nord, 1997:18)
對譯者之跨文化交際地位進行深入論述的,還有諾德與弗米爾(Vermeer)。在《翻譯是有目的的活動》一書中,諾德對跨文化交際中譯者及翻譯行為進行了樹狀圖描寫(如圖1),清晰地定位了譯者在跨文化交際過程中的地位,即跨文化交際的協調者,翻者行為則是“一個由譯者參與并協調的跨文化交際行為”(Pym, 2014: 50)。
在該樹狀圖中,翻譯行為所處的位置也是新聞記者行為可以填入的位置:當源文本缺位時,譯者與記者所進行的是跨文化咨詢或技術性書寫;當源文本存在時,二者所進行的則是口頭或書寫式的翻譯?!白g”與“寫”的交融還可以在弗米爾(Vermeer)對翻譯目的的論述中得到進一步佐證。弗米爾認為,翻譯是一項有目的的活動,翻譯與寫作的共同目的,就是“使文本/譯本在使用的場景中產生使用者希望達到的功用”(Nord,1997: 29)。同樣,新聞報道也是一項有目的的活動,其目的是完成新聞書寫,通過話語構建意義和立場。換句話說,在跨文化交際中,新聞記者的身份兼具譯者屬性(translatorial),記者的行為同時兼具翻譯特性(translational)。國際新聞報道中的記者其譯者身份非但沒有隱形,更因國際話語書寫的獨特性使其作為譯寫主體的特性得以彰顯,表現出與譯者身份交疊與重合的特性。
誠如保羅·吉(James Paul Gee)所言,人際交往存在一種不平衡:每個人都用語言創造復雜的意義,但人們都太善于發現意義,經常會根據自己的文化與身份來給他人賦予意義(Gee, 2017: IV)。在跨文化交際中國際新聞記者與譯者身份交融與耦合得以承認,在此前提下,上述意義的差異在特定新聞事件的話語書寫實踐中會進一步彰顯。黨的十九大勝利召開,就新聞話語書寫與翻譯話語而言,話語實踐的符號所指高度一致(即均要對十九大這一重大事件進行話語書寫),那么,中外主流媒體對這一事件進行翻譯或報道時是否采用了同樣的話語書寫方案,在話語的符號能指上表現出的是能指一致還是偏離?這一問題的探究對于洞悉中西方媒體話語實踐方案的差異,明晰記者與譯者之身份交融在傳播中國聲音、講好中國故事中的作用,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與實踐意義。
保羅·吉是話語分析的知名學者,他將語言的使用定義為“話語”,認為“使用語言”是達成“現場”開展活動和確立身份的方式(Gee, 2017: 7)。在他看來,語言有一種神奇的特性,人們在說話或寫作時會通過說話或寫作的方式創建適應交際情景的言語。也就是說,人們使用語言時首先會創造交際情景,然后再適應這種情景(Gee, 2017: 11)。在新聞報道的話語實踐中,中西方新聞記者通過報道十九大這一共同主題,所指一致,采用了異同兼有、異大于同的話語方式,構建了既相互偏離又偶爾重合的意義與立場,書寫讀者語境中的新聞事件,造成了能指的偏離,構建了不同的意義和立場。
新聞標題是新聞的基本組成部分。好的標題,既告知主題又促成售賣(Wu,2017:101),新聞標題和新聞導語告訴讀者發生的事件,并勸誘讀者閱讀,起到了引領讀者關注視野的作用。
《人民日報》作為國家權威紙媒,在2017年10月19日全版對十九大的召開進行了全方位的報道,話題涵蓋十九大報告中成就、使命、社會建設、經濟建設、民主政治、生態文明、軍隊及黨建等全部領域。其中,關于黨建的報道排在第二版的中部(其他版面為習總書記講話中涉及的其他亮點話題,各話題并列排版);該報道題目為“堅定不移全面從嚴治黨,不斷提高黨的執政能力和領導水平”,采用中文報刊常用的無主句表達,傳遞信息的權威,凸顯治黨的態度;題目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排在第一行,凸顯話語主題為“治黨”,方式是“堅定不移和全面從嚴”。如此,源文本《人民日報》通過語言符號資源和排版等非語言符號告訴讀者該話題在本次大會中的重要性,明確“從嚴治黨”和“執政能力建設”這一主題及其核心地位?!吨袊請蟆放c新華網等媒體18日對十九大召開的英文報道是對上述源文本的海外拓展,是主流媒體在跨文化交際中的積極參與。相關英文報道出現在兩大媒體的十九大專題版面,前者題目是“Xi Jinping delivers report to CPC congress”,后者題目為“Highlights of Xi’s report to 19th CPC National Congress”,將讀者視角直接引導到習總書記講話以及講話內容中涉及的亮點。報道接下來是中國共產黨對發展階段、國家性質、經濟建設、對外開放以及黨建工作等系列重要理念的詳細闡述。
西方媒體報道的標題對讀者有著顯而易見的引導作用。標題和接下來的一句話導語,是西方主媒記者對事件的閱讀以及對目標讀者的期待視野的判斷。18、19日的外媒無一例外將話題集中在習近平再次當選為總書記以及中國共產黨在國家中的絕對領導地位兩個話題上,經濟發展等排在此類話題之后?!短┪钍繄蟆?9日頭版的第二條報道就是中國的十九大,其標題陳述了“習近平再次當選為總書記”的事實,但是“再次當選”被“cement grip on power”置換,西方中心主義的觀察視野解讀躍然紙上;與此同時,《華盛頓郵報》18日亞洲專欄將《人民日報》中習近平總書記號召“加強黨的領導”的詮釋重心進行了概念移就,重寫成“tighten its grip on the country”,凸顯西方意識形態的解讀“操控”。
在導讀部分,《泰晤士報》刊登了主席臺整齊劃一的圖片和新聞標題,標題直譯了中國主媒報道的導語內容:“習近平主席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開幕式上致辭”,與《中國日報》、新華網等能指重合。但值得關注的是,《華盛頓郵報》在視頻導讀后的新聞綜述中進行了增譯:“A ‘new era’ of power: Xi Jinping kicks off China’s 19th Party Congress”,引用了十九大報告中出現了35次的關鍵詞“新時代”,并采用了中國所有媒體的翻譯方法“a new era”,與《人民日報》源文本形成了互文,而之后緊接性質描述“of power”?;ノ脑鰪娏嗽搱蟮雷鳛榉g文本的對源文本的所謂忠實,又將“新時代”背景化,“權力”前景化;《華盛頓郵報》報道將“亮點(highlights)”譯為“bullet point”,借用中式新聞“亮點”話語書寫格式“in bullet point after bullet point”,將讀者視野引領到北京為了此次大會的召開而采取的各種市政網絡安全措施的羅列,“創造了一個有言外之意的視點”(Gee, 2017: 4)。
可見,西方新聞記者對十九大召開的報道表現出極大的翻譯性,他們選擇性報道新聞事件,并對始文本進行譯寫,引導西方讀者的關注視野;在引領篇章的標題和導讀部分進行了話語設計、概念移就、前景化記者解讀,延伸西方主流政治話語,進行意義創造和新聞改寫,造成與中方主媒能指的偏離。
關于翻譯對等的形式,西班牙學者皮姆認為可以分為兩種:自然對等與方向對等。自然對等即絕對對等,是可逆的,源文與譯文回譯之后結果一致;方向對等就其本質而言是一種單向對等,逆向翻譯不能回到源文本(Pym, 2014:6-25)。寫作即翻譯,解讀即翻譯。跨文化領域的記者作為譯者在新聞書寫時,不停地進行著自然對等和方向對等的抉擇。霍恩比(Hornby)認為,對等不過是“語言間對稱的錯覺”(1988: 22),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自然對等的難以企及。西方記者針對中國的大部分報道,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單向對等。皮姆的方向對等,類同切斯特曼(Chesterman)的離散相似(divergent similarity)翻譯方案(2005: 63)。記者在新聞書寫時只要對源文本有解讀、加工,譯文就可以無限增加,呈現出皮姆所說的A=A’, A”{…}之格局(Pym, 2014: 26)??梢赃@樣說,新聞的書寫就是記者在自然對等和方向對等話語方案間不停抉擇的過程。
表1中西媒體等方式選擇典型案例

在2017年10月18、19日《人民日報》的報道中,源文本采用了“出席代表”或“代表”等詞匯,《中國日報》以及新華網所有報道的對應翻譯是“delegates to CPC National Congress”,或是“Party delegates”,呈現Pym(2014: 6)所述的“自然對等”。對于這一相同所指,西方主媒《華盛頓郵報》采用了“2,200 members of party’s elite”。筆者就此問題參考了其他西方主媒,美國有線電視網CNN對到會代表的事實陳述使用了“the ruling elite”, “the audience”和“delegates”。看似使用同義詞替代,合乎西方修辭審美,卻夾帶大量解讀信息,呈現出皮姆所述的翻譯之“方向對等”(Pym, 2014: 24)。
除了“出席代表”以外,表1是中西各新聞媒體在報道中對自然對等和單向對等選擇方式的幾個典型案例。源文本案例來自《人民日報》19日第一、二版,譯寫文本來自18、19日的《中國日報》、新華網英語新聞、《泰晤士報》《華盛頓郵報》和美國新聞(USNews)、CNN及《經濟學人》(TheEconomists)等。自然對等的話語方案標記為NE,方向對等/單向對等的話語方案標記為DE。
從表1可以看出,中方記者口徑一致,全部采用可逆的自然對等翻譯方式,所指與能指重合;西方記者則采用了與源文本自然對等或/和方向對等的話語方式,也就是一對多的離散相似之翻譯方案,所指與能指的偏離多于重合。記者的譯者身份看似不“在場”,而在兩種書寫方式的抉擇中實現了“在場”的話語隱圖。此結論與杜巴提(Dubbati)等對巴以沖突中的譯者身份的研究一致,證明了譯者的翻譯“體現了自己的政治傾向,并符合目標讀者的期待規范”這一結論(Dubbati et al., 2017:1)。
德里達(Derrida)在《結構、符號與人文科學話語的嬉戲》中指出:能指的過剩,它的增補性,是一種有限性的結果,一種由必須被增補的缺失造成的結果(祝朝偉,2012: 221)。這種增補也是西方翻譯學者馬丁(Martin, 1998)所說的“擴大稀釋式翻譯方案”。仔細對比西方主媒的報道,我們會發現,西方記者在書寫中國事件時通常采用增補或擴大稀釋的翻譯方案,這種方案會導致所指與能指發生偏離。
中西媒體在對十九大進行報道時均對十九大會場進行了描述。在描述會議場景時,《人民日報》寫道:“人民大會堂雄偉莊嚴……后幕正中是鐮刀和錘頭組成的黨徽,10面鮮艷的紅旗分列兩側。”《泰晤士報》的對應話語方案聚焦人民大禮堂的坐落位置:“the Great Hall of the People, a vast theatre in Tiananmen Square, Beijing”,向讀者具化會議場景,呼喚西方讀者的現場感。同樣進行現場描述的是《華盛頓郵報》的報道:“(…speaking beneath) gigantic red drapes and a huge hammer and sickle in the mammoth Great Hall of the People, a monument to Communist authoritarianism…”其中,“雄偉”一詞被改寫為沒有情感色彩的“mammoth”,并對人民大會堂增補了同位語“a monument to Communist authoritarianism”予以解讀。記者通過這樣的擴大稀釋翻譯方案,用語言符號“現場”開展觀察視野的設定,明確了記者的譯者身份。
“一帶一路”是這次大會的熱詞之一,《華盛頓郵報》重寫為“Belt and Road infrastructure development project”,增詞稀釋了表達,看似顯化了該詞的隱意,實際則縮小了其原本的意義涵蓋。10月14—18期的《經濟學人》中的文章評價中國倡導的“一帶一路”時,擴大了相當多的信息。有意思的是,在這個案例中,擴大稀釋的信息一定程度上構建了西方讀者對“一帶一路”的正面評價:
His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may be puzzlingly named, but its message is clear—hundreds of billions of dollars of Chinese money are to be invested abroad in railways, ports, power stations and other infrastructure that will help vast swathes of the world to prosper. That is the kind of leadership America has not shown since the post-war days of the Marshall Plan in western Europe (which was considerably smaller). ( 2017: 9)
《經濟學人》的擴大稀釋話語方案表現在,引文使用but凸顯“信息”一詞,破折號之后對信息擴大解讀:“在鐵路、港口、電站等基礎設施上進行大量投資,幫助世界的廣大地區繁榮起來?!边@是對于中國事件積極正面的報道,符合源文本的話語意圖。記者緊接著進一步將“一帶一路”倡議與美國戰后“馬歇爾計劃”所表現出的領導地位進行了比對,并以括號說明,“馬歇爾”計劃相比“一帶一路”的規模要小得很多。
西方媒體曾多次在各種場合將中國的“一帶一路”與“馬歇爾計劃”相提并論。二戰后,美國實施“馬歇爾計劃”,用資金、技術以及過剩產能幫助西歐國家重建和復興。“‘馬歇爾計劃’在西方國家中存在‘救世主’的概念,也是一個正能量詞匯”[注]何亮亮. 西方為何用“馬歇爾計劃”來形容“一帶一路”?[EB/OL](2016-10-12). http:∥phtv.ifeng.com/a/20161013/44467901_0.shtml.。事實上,中國主流媒體和各界人士在各種場合從學術、外交和文化傳承上都明確了“一帶一路”根本不同于“馬歇爾計劃”[注]相關報道詳見王文龍. “一帶一路”戰略與馬歇爾計劃有本質不同[N]. 中國經濟報:2015-11-27. http:∥opinion.hexun. com/2015-11-27/180845025.html;張鑫. “一帶一路”根本不同于馬歇爾計劃[N]. 人民日報,2015-3-18(7);王義桅. “一帶一路”與“馬歇爾計劃”的五點大不同[EB/OL].(2015-6-27). http:∥theory.gmw.cn/2015-06/27/content_16104613. htm;張彬. 人民日報:一帶一路與馬歇爾計劃有根本差別[EB/OL]. (2015-2-13). http:∥news.xinhuanet.com/fortune/2015-02/13/c_127492971.htm。西方記者再度提及“馬歇爾計劃”,增補記者的書寫目的,顯化記者的詮釋意圖,與“馬歇爾計劃”內涵關鍵詞的互文性也促發了西方讀者在理解“一帶一路”時產生與“幫助”“重建”“復興”等相關的積極聯想。
當然,我們從表1還可以看出,當新聞報道的所指一致時,西方媒體采用方向性對等翻譯方案的案例達到13個,而自然對等方案的案例卻只有為數不多的3個,能指偏離多于能指重合。即使這樣,雖然能指重合僅占總數的19%,但西方媒體畢竟采用了一定程度的能指重合書寫方案。究其原因,記者作為譯者,須有目的地采取直接引語的話語方式完成新聞書寫的“客觀”“真實”的任務?!短┪钍繄蟆贰度A盛頓郵報》等西方代表性的主流媒體,在其新聞書寫中采用了中國表達,通過對“源文本”的忠實來證明其新聞的真實性,個別媒體還使用了直接引語。比如《泰晤士報》的報道中就將習近平總書記的報告中關于中華民族痛苦的過往和嶄新時代的表達用引號的形式直接引用,向讀者傳遞記者正“現場”開展新聞報道活動的信息,確定了記者本應具有的客觀公正的身份?!督洕鷮W人》是對中國質疑較多的媒體,但在10月14—20日這期的文章中也大量使用了很多中方主流媒體的話語方案,比如中國夢“the greatest Chinese dream”、中華民族偉大復興“the revival of the Chinese nation”、追尋“民族的復興”的夢想“pursue the dream of national rejuvenation”,等等。這些案例一方面說明記者作為譯者,有目的地采取直接引語的話語方式完成新聞書寫的“客觀”“真實”的任務,另一方面也體現了中西方主流媒體的互涉互動。
伊塞爾(Iser)指出,文本是開放的,文本的“空白”實際上是一種召喚結構(祝朝偉, 2012: 258)。格特(Gutt,1991:127)認為,語言的“表意能力弱”,接受者只有通過接收到的一套“交際線索”進行意義解讀。正因為“空白”的存在,中國特色政治詞匯、哲學表達和傳統文化詞的英語話語方式經常困擾著中國事件的書寫者,也正因“空白”的存在,引導國際讀者的閱讀視野成為兼負譯者身份的新聞記者的書寫責任。面對表意“空白”的存在,新聞譯寫者必須主動修復空白,盡可能尋求最佳的國際話語方案,實現中國事件在國際舞臺上的完美表達,這是西方主媒在十九大報道所呈現的諸多偏離給予我們的啟示。
具有中國特色的制度、方針、政策相關的專有名詞經常出現在中西媒體報道中。為適應新的讀者受眾, 中方記者應采用顯性翻譯(overt translation), 與西化約定俗成的話語方式形成互文,必要時甚至可以采用國際慣例中的縮寫形式以方便媒體使用。以“依法治國”的話語表達為例。中國媒體經常采用十六世紀英國就已經開始使用的“rule-of-law”來表達“依法治國”的概念,本次《中國日報》和新華網英文版的報道,不僅使用“rule-of-law”,也大量采用了“law-based governance”。“建立黨和國家監督體系”中,“監督體系”的譯文大有考究,如果按照自然對等的原則,則譯文應為“supervision/monitoring system”,在西方接受語境中會引發歧義。本次大會報道的譯文為“improving Party and State oversight systems”,符合英語國家的表達慣例。這種譯文與讀者文化的互文互動,有助于消解英美讀者的陌生感,實現語言與文化的互聯互通。
中國特色政治詞匯在互文的原則下進行翻譯,甚至還可以采取縮寫的形式。這次大會召開的外媒報道已采用了一些縮寫,比如CNN在19日的報道中使用了PBSC(中央政治局常委)這一縮略形式??s略形式的采用可以直接對接國際話語,實現術語的標準化,進而與接受語境中受眾熟悉的話語表達產生互文,帶來熟悉感,填補話語“空白”。話語一旦產生互文,西媒常用的“擴大稀釋”方案就沒有了存在空間,西方記者書寫中國事件時,會自然地套用中國主媒的話語方式,這時符號與象征一致,能指與所指重疊,有利于實現中國政治的國際表達,對接世界話語方案。
中國哲學、思想等精神層面的概念,在西方接受語境中相當于“空白”。例如“精神文明”在十九大報告里出現了五次,是中國特有的表達,涵蓋豐富的中國傳統美德和主流價值觀,其字對字的譯文sprititual civilization表意模糊,會讓西方讀者不知所云,甚至產生誤解。
對此,諾德的觀點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啟示。諾德是首次提出源文本段落的“潛在功能”的學者。她(2001: 194-195)認為,當我們在考慮這一“潛在功能”以何種方式呈現時,我們應該強調信息的“他異性”。既然如此,國際新聞譯寫者應該遵循交際的合作原則,與西方語言專家交流溝通,既忠實于源文本的所指,又符合英語修辭規范和表達習慣,為西方媒體記者創造立等可取的話語方案。在合作原則和“他異性”理論的觀照下,這次大會的國際報道中將“精神文明”表述為“public etiquette and ethical standards”,或者“cultural-ethical standards”,顯化了源文本的內涵,再現了濃郁的中國倫理道德;同理,“思想道德建設”的譯文“to raise intellectual and moral standards”,不但符合交際的合作原則,有利于跨語際溝通,同時又傳遞了中國智慧的神韻,使中國作為禮儀之邦的形象躍然紙上。
十九大召開的相關報道涉及諸多中國特有的哲學概念。十九大英語譯文經過中方專家與英語本族語專家的磋商,合作創譯出既傳遞出源文本思想的豐厚人文信息,又能為西方受眾接受的理想文本,在中國哲學概念、西方文字表達上做到了意義表達上的“反(西方)錯覺(anti-illusionistic)”(Levy, 2011: XXII),堪稱中國思想實現國際表達的成功范例。
中國傳統文化有獨立于世之美,中國文化表達本來就在西方接受語境中占有特殊的地位;隨著中國外宣工作的加強,“中國文化走出去”工作的全面推進,更多的西方接受語境中的讀者對有中國文化意象的表達有更大的期待。以傳播為目的的新聞報道須審慎考慮接受語境,因為“走出去”輸出的中國文化,會令接受語境的讀者感到陌生。對此,“文化雜糅”不失為值得探討的解決方案。文化雜糅所倡導的創譯方法易與接受語境的讀者產生文化共鳴,又能滿足讀者的期待視野。如20世紀初期日語譯名大量涌入中國一般,中國表達也會更多地為世界關注,甚至“逐漸進入大眾的公共知識領域,成為閱讀、寫作和交流的文化資源”(廖七一,2017:31)。
2017年10月19日,各大主流媒體都以“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為頭版頭條報道習總書記在十九大上的講話?!安煌跣摹苯庾x自《嚴華經》的部分經文,對此《中國日報》和新華網英語版的書寫統一為“Remain true to its original aspiration and keep our mission firmly in mind”,《華盛頓郵報》的譯文是“the party should remain true to its original aspiration”。無論“Remain true”,還是“original aspiration”,抑或是“mission”,無一例外都傳達了深刻的中國傳統道德、純真信仰和內心情懷,而且行文又回避古奧,使英文朗朗上口。
西方主要媒體對十九大的報道告訴我們,媒體話語不可能沒有偏見,即使是一個公認的事實或概念,西方媒體記者也總會通過評價性話語、引導讀者聯想等方式將其固有的價值觀翻譯出來,體現出西方接受語境中主流政治話語的影響與痕跡。中國對世界的影響力在增強,話語力量在增大,即使對中國有負面評價的西方主媒也會受到強大的中國主流話語敘事的影響,逐漸“無意識”地采用中國輸出的話語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中國事件國際表達中所指與能指的融合。正如祝朝偉所言:“譯本較之于源語文本具有‘相對的不穩定性’,……隨著社會、政治、文化等不斷發展,讀者的審美心理需求也會不斷演變,這就需要以辯證唯物主義歷史觀全面考察讀者的期待視界,以便有力地指導翻譯實踐?!?祝朝偉,2012: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