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可能造化偏弄人

陳家萍，70年代生人，安徽省作協(xié)會員，著有長篇小說《二水中學紀事》，中短篇小說《紅燈·綠燈·黃燈》等，發(fā)表散文作品百萬余字，在《華商報》等多家報刊開有專欄。

閨閣森森，理學耽耽。45歲的李清照仍決絕地將自己嫁了出去。李清照從來都不是嚴正理學馴服下的溫順羊羔。已跨“不惑”門檻，將奔“知天命”的“高齡”，且是二嫁的李清照，仍不乏新嫁娘的媚羞：“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鬢斜簪，徒教郎比比看?！毙腋Ｈ缫痪昂Ｊ序讟堑幕糜拜p倩掠過，現(xiàn)在進行時的“郎”是張汝舟。蜜月中的李清照一派從容，理學家們卻大為尷尬。

和趙明誠攀援上欲仙欲死的愛情峰巔，李清照便一直站在那個高度。張汝舟顯然缺乏攀山設備：精神才藝的軟件設施不夠，上不去。一頭腦瑰麗的才思是張汝舟的興趣盲點，讓他亢奮的是那些個完全可以換來名利財勢的嫁妝。張汝舟的人生字典里沒有“精神家園”的字眼。他單納悶：守著金山銀山不開發(fā)，不是白癡么？他覺得，有責任和義務開導蛋白質(zhì)女人李清照，格式化她的人生觀，充當她的經(jīng)紀人，將手中的文物，折換成現(xiàn)實的安樂。

才女果然是財盲。惱羞成怒的張汝舟重拳出擊，“日加毆擊”。張汝舟這廝真混啊，竟將空前絕后的詞壇盟主視為練拳的沙包！李清照悲從中來，“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材”，憤恨之情，如在眼前。“駔儈”，市井上馬匹交易的經(jīng)紀人，非嫌惡到骨子里，極有修養(yǎng)的才女不會用此詞形容夫君，不屑、鄙夷、厭棄之情宛然可見。和這樣的人同床共枕，端的惡心人！

倒是有些風塵女子，如紅拂等人，是公認的巨眼英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在某一劈面相逢的男人身上，將幸福押上，且一押即中。才女看男人易走眼，前有李清照，后有張愛玲、蕭紅……李清照不作怨婦吟，沒將眼淚哭作一大缸，沒有項羽式的“婦人之仁”，而是對準惡俗男人的軟肋出招，快、準、狠，決斷不讓須眉，忍不住要替她叫聲好！

李清照將握狼毫的纖纖素手伸向枷索，她因告發(fā)張汝舟欺君之罪而入獄——狗屁不通的宋律，女人告發(fā)男人，即便證據(jù)確鑿，也要下獄兩年。他是真的不配她。她是真的不愛他，但求恩怨兩訖。張汝舟被發(fā)配柳州。李清照被親人解救出獄。這段婚姻，前后不過百來天。

金剛怒目的李清照，“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式俠膽義腸的李清照，敢嫁敢離敢愛敢恨的李清照，不受制于委瑣男人、不買理學帳的李清照，以玉碎的方式，完成了精神的自救。同時代的朱淑真、唐琬皆因婚姻不幸抑郁而終，相比之下，李清照要強悍得多。她是巾幗型才女，雖經(jīng)磨難，人生的方向盤總穩(wěn)握自家手中。

回過頭來，趙明誠盡管不夠偉男，他因棄城逃脫、玉壺事件為人詬病，但仍不失為中國古典紳士的代表。想當初，重陽節(jié)，少婦李清照以《醉花陰》一詞函致趙明誠，勾起了他的好勝心，當下磨拳擦掌，廢寢忘食三日夜，得五十闋，雜夫人詞作于其中，請友人評判。友人玩之再三，曰：“只‘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三句絕佳?！贝藭r，趙明誠的臉定紅得很好看——那正是李清照的詞作!大男人趙明誠心急火燎欲與小女子李清照斗法及服輸后那誠惶誠恐的可愛樣子，千百年后，仍于此詞中“呼之欲出”，讓人吟哦之余，不禁莞爾。

這出才子才女的佳話，為后世文人津津樂道。李清照才高于夫，她不佩服趙明誠，卻樂意和他撒撒嬌逞逞才談談情罵罵俏。趙明誠算得一高等調(diào)情的理想對象，他知她識她敬她憐她。和趙明誠在一起，李清照物質(zhì)豐裕心理優(yōu)越，精神愉悅才情噴發(fā)。這段婚姻飽滿豐盈，足夠營養(yǎng)的奶汁，使李清照心情釋放女人的柔媚、俏皮與才情。

張汝舟卻是世俗男人的典型。他集中了所有男人的劣根性，醉心功名利祿，貪財，猥瑣，暴力……這種男人是普遍原理，是眾多女人的歸宿，卻注定被李清照PK出局。

飽嘗喪偶之痛、亂世之苦的李清照最終走向大我——一切艱難困苦不過是造化打磨她的手段。與巾幗英豪木蘭遙相呼應，李清照自閨中款款而出，清泠泠吟出生命最強音：“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替女人出夠風頭露足臉。而今，這聲音仍在歷史深處訇然回響，不信，請你駐足屏息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