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鳳賢
曾任海軍上海基地政治部副主任的龔云池,戎馬生涯半個世紀,少年矢志斗日偽頑,足智多謀震敵膽;繼而治軍安邦得民心,忍辱負重揚正氣。
超群膽識斗敵人
1925年11月,龔云池出生于通海墾牧公司(現江蘇省啟東市東元鎮中河村)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剛懂事就在私塾讀《古文觀止》等書,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不久,父親龔善良被強盜吊打而死,家道中落。后來,華夏大地盜賊蜂起,日軍蹂躪,年少不敢忘國憂。新四軍東進,他被民運工作隊看中,15歲投身革命,參加減租斗爭。一天,他去沙家倉通知減租,地主見他是個嫩娃,不屑一顧。第二天,他率二三百農民上門,理直氣壯地問:“政府號召減租,你同意不同意?”這下,地主見人多勢眾,滿口答應。這件事,讓他首次看到群眾齊心合力的偉力。漸漸地,這棵好苗在民運工作隊培育下成長起來,組織上吸收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并指派他參加了縣委首期黨訓班。
培訓結束,上級派他去東南情報局任黨代表和支部書記。戰時情報是首腦機關的耳目,他的膽大心細和機敏得到極大的鍛煉。一次行署機關剛轉移,他立即派人偵察敵情,發現敵人正從聚星鎮包剿過來,相差十幾里,萬分危急。他迅速通知機關加快行動。因為人員轉移迅速,加之下雨,敵人失去目標,才化解了險情。像這樣情報及時、準確,讓我方軍政人員化險為夷的情況還有很多。三年多的隱蔽戰線斗爭,練就了他超群的謀略與膽識,樹立了克敵制勝的信念。
解放戰爭初期,他以縣委特派員的身份,孤身深入敵巢——匯龍鎮北邊永陽地區。敵人白天追捕,他扔下一顆手榴彈,乘敵慌亂之際脫險;夜間遇敵,他利用夜色銷聲匿跡。后來調至海東區任社會科長,組建游擊隊,多次神出鬼沒地襲擊以頑區長顧龍天為首的國民黨還鄉團。顧龍天被打得昏頭轉向,只好向上訴苦:“四周受敵,孤軍難守,急盼援軍,以圖突圍。”
剛正不阿糾錯案
建國后,龔云池在海軍部隊長期從事政治工作,順應黨心軍心民心,懲惡揚善,發揮部隊的政治優勢。
“三反”運動中,他是舟山基地保衛科長。有人公報私仇,把一位同志當做“老虎”來打,他不怕壓,硬是頂住了。反“右派”時,有位姓聶的團級干部接受培訓期間,回家拿了幾個樹葉做的窩窩頭帶到學校吃,學校認為他對現實不滿,畢業回部隊時,打算認定他為右派,艦隊領導認為可以定性。龔云池堅持原則,向陶勇司令員反映不能定的理由,經黨委研究否定了這個錯誤結論。幾十年后,聶成了海軍副司令員。一次機場相遇,聶司令員緊握著龔云池的手說:“你是好同志,我永遠忘不了!”
有一次,龔云池接到一封說“陳如之原是國民黨員”的檢舉信,信來自陳的家鄉沭陽。龔云池親自前往找寫信的12名黨員調查核實,他們咬定陳如之1938年參加國民黨,介紹人是陳如樁。陳如樁成為關鍵人物,卻遠在北國邊疆。那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的1960年,龔云池忍饑挨餓趕到巴彥找到陳如樁,了解到陳如樁是1942年在鎮江當警察時參加國民黨的,說他介紹陳如之1938年參加國民黨,太荒唐。接下來龔云池向沭陽縣委反映該縣銀行行長寫誣告信的問題。結果作惡者自食惡果——受到留黨察看和開除公職處分。
龔云池一身正氣,為保護好干部、好同志,對一樁樁冤案分清是非,堅持原則,但在當時,他的耿直被部分人認為是“頂撞領導”,甚至影響了他的個人發展。
敦促牢改犯自新
“四清”運動中,龔云池受陶勇指派,組織師級干部組成5個工作組進駐上海市公安局搞“四清”運動。龔云池牢記陶司令員的話:“公安機關是國家機器,市委信任我們海軍,一定要搞好,不能出一點問題。”
龔云池率工作組進駐勞改局。這個單位有七千名干部,十萬名犯人,攤子很大。當時情況是管教干部靠邊站,犯人不服管教,反改造情緒囂張。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解放一批沒有大問題的干部,把干部敢管善教的積極性調動起來。正巧,公安部派出的上海“四清”工作組領導,約他向公安干警作一次形勢報告。他講了越南戰爭形勢后說:“我是門外漢,對管教犯人問題沒有發言權,有兩點供大家參考,一是要不要讓犯人知道一點國內外形勢,二是犯人不服管教責任在誰?”他指出,“反改造情緒的問題,除犯人自身因素外,管教干部本身有沒有責任?”這一講對干部震動很大。
接著,局里又請他給犯人作報告。見實在推辭不了,他才答應。他先講形勢,又用哲學觀點講“變”,從越南由弱變強,講到人由好變壞,成了犯人。講到人也能由壞變好,但這個“變”很艱巨,需設置監獄,強迫改造。他說:“你們中間,有強烈要求改造好的,服從管教,戴罪立功,提前釋放。也有反改造,繼續作惡,那就加刑,繼續害己害親人。如果真心想變好人,第一服從管教,第二徹底坦白。對于徹底坦白者,我可以公開宣布,一不加刑論罪,二不減飯,三可減刑,共產黨人向來言必信、行必果。”說到這里,千人大廳里響起一片掌聲。會上樹了一個服從管教的典型——犯經濟罪的沈天良,原判7年刑期,因服從管教,提前2年釋放,當場兌現。龔云池安排沈天良上臺表決心,還請來他的妻子向丈夫表明態度:“本來想同他離婚,現在感謝政府寬大處理,歡迎他回家團聚。”龔云池乘機風趣地說:“沈天良過去喪天良,好人變壞人;沈天良如今有天良,壞人重新變好人。希望大家都學他,相信自己能變好人,立功贖罪!”
會后,幾個“尖子”犯人要求同龔云池談談。他們中間有美國空降特務雷德蒙、披著宗教外衣的反革命分子龔品梅、蔣介石的運輸隊長、汪精衛的秘書長等。如果能改造一個“尖子”犯,影響一大片。龔云池針對他們的資歷和專長,從感興趣的話題入手,講共產黨把末代皇帝改造成新人的情況,消除他們這樣那樣的顧慮。
經過一年多艱苦細致的工作,勞改局干部變得敢管善教,對犯人形成了強有力的政治攻勢,收到犯人交出的大量檢舉坦白材料,偵破歷史、現刑案件共800多例,特別是一舉摧毀以丁小佩為首的7人預謀越獄暴動計劃,為提籃橋監獄拔除了一顆定時炸彈。
不辱使命的保駕
“文革”十年,龔云池經受的考驗遠勝于烽火十年。“四人幫”最先搞亂上海,市委書記陳丕顯、市長曹荻秋被批斗,陶勇司令員把保護他倆安全的任務交給上海基地政治部主任龔云池。龔云池身感責任重大,采取了密藏、不準沖擊、武裝保護等三條特別措施,把首長放進了“保險柜”。此后,他還奉命把不少老干部、老同志悄悄保護起來,使他們免受批斗,被戲稱為“消防隊長”。
對陶勇,龔云池更是竭盡全力地“死保”。他看穿了林彪死黨從迫害陶勇打開缺口的圖謀,陶勇被迫害而死后,他們更有恃無恐,先栽罪“陶勇打鬼子是假,投降鬼子是真”,再請龔云池揭發。龔云池于1942年當情報局黨代表,陶勇是分區司令,他打日本早已揚名天下。被逼無奈,龔云池只好在造反派面前說“陶勇要我腦袋!”造反派要他“快講!” “在1942年6月3日前幾天,陶勇突然問我:日軍一個中隊多少人?我說90至100,司令說90就90,100是100,少了10個人,要你腦袋!”造反派問:“照你說來,打鬼子是真的?” “我看不出假在什么地方。”碰了軟釘子的造反派暴跳如雷,從此把他關了4年,不僅送他到四明山里挖防空洞,還株連他的親人、戰友11人遭刑訊逼供,造成3人被迫害致死、2人致殘的嚴重后果。他想起戰功赫赫的陶司令員死得不明不白,就是刀逼到脖子上,也決不往陶勇臉上抹黑。龔云池鐵骨錚錚,一身正氣,是造反派最頭疼的死硬派,因而是海軍師級以上干部中最后解放的那個,那時林彪已摔死多時。
“四人幫”被趕出歷史舞臺的日子里,他們的余黨在上海磨刀霍霍,妄圖搞民兵武裝暴動。中央派蘇振華為首的工作組秘密進駐上海。蘇振華通過海軍副司令梅嘉生掌握內情,梅嘉生向其推薦恢復工作不久的航六師政治部主任龔云池。龔建議說:“只有穩住上海民兵總指揮施尚英才是上策。”他表示有這個把握,因為早在1968年的“1.7萬人武斗”中,這個“王洪文小兄弟”所操縱的“八一”派,及張春橋控制的“盧指”派,在上海造船廠雙方準備大動干戈一觸即發之際,龔云池曾以海軍“支左”辦主任的身份,做通雙方工作,平息事態,避免了流血事件的發生。果然,施尚英官升市民兵總指揮,龔云池不僅當面勸他,還通過關系找到施尚英父親,曉以利害,請他及早告訴兒子向中央工作組檢舉揭發,爭取立功贖罪。施尚英也算識時務者,如實向中央工作組道出了組織萬人民兵暴動的陰謀及方案。他們的未遂暴動在龔云池的嚴密監控下很快破滅。中央工作組也公開露面,開展工作。
偵破奇案立大功
1986年春節,龔云池率團在南通市慰問,突然接到部隊急電,要他速去連云港偵破特大槍支案。
連云港水警區4支“54”式手槍被盜,震驚了全軍和全國警方。龔云池冒著七級寒風連夜趕到時,已是深夜12點鐘。他顧不上吃飯,馬上組織開會,了解情況。他去前已成立了專案組,并把8個嫌疑人關了起來。龔云池聽了情況匯報,覺得此案奇在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而可疑對象卻不少,且案發所在連的正副連長都想“認”了。龔云池主張在嫌疑對象中排出重點,用政治攻勢、技術偵察和其他手段破案。作為專案組組長,他認為稍有閃失,就會冤枉好人,放走罪犯。當時,槍柜上留下一個志愿兵的指紋,連指紋專家也認為,指紋就是有法律效力的證據,可以定案。組員們要他決斷,他反復思考,這個人雖然社會關系比較復雜,表現也不太好,但是否犯罪,就要看指紋是否與作案有必然的聯系?想到這里,他馬上派人問這個戰士“那天擦過槍沒有?” “槍從誰手里拿的?”并作現場模擬。戰士回答的話和模擬的結果,使龔云池豁然開朗:這是平時開門擦槍無意留下的,遂即下令“放人!”
破案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來自北京、上海、海軍的幾位處長主張對此案掛起來再說。有人勸龔云池:“你也快離職了,何必干這吃力不討好的煩心事!”他開了個會,對大家說:“你們想走,就走,我不留你們。可案不破,我是不走的。”二三十人只有五六人愿意堅持下去。
在這期間,龔云池留心觀察一個視野外的人,這人過去為民救火立過功,懂法律知識。龔云池作破案動員時,講到一個案例:有人一邊學雷鋒一邊盜槍。沒想到,此人在領導面前說龔主任懷疑他,要領導幫助澄清是非。龔云池馬上想到這是“不打自招”,立即把文書鄧某列為“1號”,要澄清是非的黃某列為“附1號”。他倆是同鄉,關系密切。為此,命令把他倆分開處置,并動員家屬做工作,同時請省廳實行嚴密監控。最后鄧某交待了與黃某合伙配鑰匙開槍柜鎖,將槍埋到云臺山頂的犯罪事實。鄧某一交待,立即把他押到山頂挖槍,找到了用兩只塑料飯盒和黑膠布包著的4支手槍,前次偷的360發子彈也一同破案歸倉。槍上指紋連夜送上海檢驗,確是黃某的指紋。面對如山的證據,他們最終承認了犯罪動機:因不滿現實,想組織黨派,退伍后取走槍和子彈,以便舉事。
歷時57天,盜槍案終被偵破,龔云池人瘦了一圈。總政治部給專案組記二等功,《文匯報》記者以《云霧山中破槍案》為題在全國公安簡報上作了精彩報道。
(責任編輯:呂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