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大叔方成

蕭繼石

8月22日，剛剛迎來百歲壽辰的著名漫畫家方成，因病在北京友誼醫院逝世，享年100歲。方寸之間漫筆墨，成就百年畫蹉跎。作為中國當代最具代表性的漫畫家之一，方成與華君武、丁聰并稱為“漫畫界三老”。

縱觀方成生活經歷和漫畫生涯，其創作主題和視角的鮮明愛憎與人文關懷，孜孜不倦的創作熱情和求索精神，使其成為漫畫藝術的常青樹。

新聞離不開漫畫，漫畫離不開新聞

第一次見方成，記得是1985年10月4日下午，他應邀到華中工學院（現名為華中科技大學）新聞系來講漫畫。聽說方成來，大家都特別期待一睹這位漫畫大師風采。我這個癡迷于畫畫的人，對于他發表的作品印象特別深刻。對于他即將和我們面對面，真是喜不自勝。

想像中，他一定和相聲演員一樣，讓人見面便覺好笑。見面之后，始知在意料之外。那天，他著一身筆挺的銀灰色西服，站在人群中，比一般人個子高，鼻梁上架著寬邊眼鏡，目光平靜而自信，頭發梳得紋絲不亂，紅光滿面，看上去，有他們那個時代出身才有的那種氣質，或者說中央機關報人的正統，上世紀30年代上海灘知識分子的那種遺韻，還有些紳士風度等等諸種混合的味道吧。因而，我對他的第一印象雖然過去了30多年，仍然比較清晰，還包括那個下午他講的內容以及我們互動的細節。

“新聞離不開漫畫，漫畫離不開新聞。”方成面對新聞系的學生，開口便談漫畫與新聞的關系。“漫畫幾乎和報紙同時產生。報紙評論，有些太長而讀者不愿意看，漫畫的作用有時勝過評論，人人愿意看，文化程度低的人也能接受，它一方面是評論，一方面又是藝術。”

方成從新聞漫畫講到幽默。邊講邊放漫畫幻燈片。

方成到基層體驗生活，老百姓問他，你做什么工作的？方成回答：畫畫的。老百姓便叫他畫（化）學家，這個稱呼當然錯了，可是有對的成分，原來，方成早年在武漢大學讀書，學的就是化學專業。因為錯得巧而引起幽默。

方成還講了一個錯中出笑話的例子：一次坐火車，他看見一個小孩哭，一個外國人關切地說：“小孩哭了，要吃他媽的牛奶。”英文中牛奶和奶是一個詞，硬搬到漢語中，錯的可樂。

方成的講解和放的幻燈片，不時引得一陣陣笑聲。氣氛特快。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到了大家提問環節。問題五花八門，方成應對自如。

上世紀80年代中期，改革大潮一浪接一浪，反映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華中工學院的新聞系創辦了《改革開放報》，對外公開發行。辦報的以新聞系教師為主，學生參與。我每期為報紙畫插圖、題圖，同時在復刊不久的《武漢晚報》開了一個漫畫專欄，名為《劉大狿武漢》，對街頭所見所聞新鮮事，用漫畫來表現。把每期發表的漫畫剪下來貼在本子上。那個年代，很多人選擇剪貼方式收集自己的作品。一次見到方成，我把漫畫剪貼本拿出來，請方成指點。他看得很仔細，提的意見也很具體。比如“免費旅店”，畫的是拖板車進城販賣生姜等農副產品的農民，為了節約，自帶棉被，睡在板車上度夜。方成說畫漫畫要添油加醋。比如板車把手上掛些日夜用品水瓶、燈之類，增加漫畫的生活趣味。后來，我創作漫畫時，常常想起“添油加醋”，思考著放“調料”。

那些年，方成一邊創作漫畫，一邊撰寫有關漫畫、幽默的書籍文章，時兒應邀外出講學，他在研究普及漫畫幽默理論，培養漫畫作者方面，傾注不少心力，后來我偶爾給他寫信，他在萬忙之中給我回信，仔細回復我提出的疑問，并且提出希望與期待。

大師，尋常得不同尋常

前些年，我忙于武漢民俗風情水墨人物畫創作，到2008年創作了百余幅。12月初，乘在北京出差的機會，帶上這些畫作照片登門看望方成先生。走進寓所，方成端坐在電腦前打字寫作，見我進來，從書房來到客廳。“方老師，您自己打字。”我半是欽佩，半是詫異。方老畢竟90高齡了。

“我現在仍然每天工作8小時，寫漫畫方面的文章，前年給三家報紙寫專欄，現在還有兩家報刊的專欄在寫，還有出版社的約稿，每年都要出一兩本書。”方老那天上身著一件深紅毛衣，臉色紅潤，說起話來，聲音明朗。就是耳朵有點背，與之談話，聲音要高一點。

“您發表在《諷刺與幽默》上的專欄文章，每期我都看過。您的《報紙漫畫》《諷刺、幽默》《漫畫人生》等書，我都讀過。”我自信認為收藏方成著作畫冊不少，并列舉一串。方老說：“我的書各種版本的有好幾十種，精確數字，我也記不清。”說著轉身回到書房取出兩本新近出版的方成水墨漫畫集，簽名送我。他說：“畫畫要注意起稿。我畫一張畫，有時要打好多遍草稿。”

方成在文章和專訪中多次談到這個問題。我想是針對一些人畫漫畫不重視起稿，以為漫畫就可以隨便畫，才反復念叨提醒。

我和方老談到民俗畫創作，我說在一本老北京的著作里看到方老和另一位作者畫的老北京民俗場面，雖然風格不同，但畫面場景道具、人物裝扮，老北京的味道十分濃郁、地道。方老說：“我比他畫得傳神”。

方老畫漫畫在人物傳神的功夫方面是眾人皆知的，他也點出了人物畫的關鍵所在。我把畫的《老武漢民俗風情》照片拿出來，請他看后寫幾句話，準備用于展覽和出版前言，并請他題寫書名。方老欣然答應，說等寫好后寄給我。

告別方老出門，在回家的路上，思緒還在回想見面的情景，感慨良多：

方老從30年代畫漫畫到現在，將近70年！他的那些畫，為什么那么多人喜歡，有的畫讓人過目不忘，90多歲了，每天工作8個小時，寫作、畫畫，待人就像住在一個街坊的大叔，真誠、自然、親切，住房也和鄰居差不多。

原來人們眼里的大師，是那么尋常，尋常得不同尋常。

方成水墨漫畫取材多來自傳統。作品中出現最多的如《水滸傳》的魯智深、李逵、武松，再如布袋和尚、濟公、鐘馗，這些都是民間百姓熟知的善惡形象。畫中亦莊亦諧的打油詩，巧用民謠、諺語、典故、百姓口語、古詩名句。

他身處風云變幻、不斷變革的社會背景中，飽經磨礪，卻成為他寶貴的積累，熱愛體育、健康的體魄，使之成就“老驥之志”：一面創作水墨漫畫，一面研究漫畫幽默理論，成為我國第一個系統研究漫畫幽默理論的人，成果斐然，同時在水墨漫畫創作上登上新的藝術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