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 欏
在當下中國,網絡已經成為最重要的社會語境。對于有著幾千年文明傳統的古老國度,網絡的影響無遠弗屆,網絡文學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但是,作為人類精神活動最重要的審美化表現形式,文學在網絡時代的變化使我們看到,網絡對人類的影響不止于像通訊、電商、社交等生活的表面,而是深達人的內心,成為促進民族文化傳統變革最重要的力量。經由網絡的增強,文學中直接關聯俗世生活和主體肉身的功能被放大,承載這些功能的大眾通俗文學進入網絡,演變為網絡文學,依賴技術之便和資本之利,重興低迷的大眾閱讀市場。這一現象也波及到不同民族的寫作現場,在全新的社會和文化語境中,網絡文學在少數民族文學中崛起,使文學中的“民族性”迎來了“大眾化”的時代。
文學以文化為根基,又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深受傳統文化精神和民俗生活習慣的影響,因此天然帶有民族性。別林斯基曾經說過:“既然藝術就其內容而言,是民族的歷史生活的表現,那么,這種生活對藝術自必有巨大的影響,它之于藝術有如燃油之于燈中的火,或者,更進一步,有如土壤之于它所培養的植物。”果戈里則說:“真正的民族性不在于描寫農婦穿的無袖長衫,而在于表現民族精神本身。詩人甚至描寫完全生疏的世界,只要他是用含有自己的民族要素的眼睛來看它,用整個民族的眼睛來看它,只要詩人這樣感受和說話,使他的同胞們看來,似乎就是他們自己在感受和說話,他在這時候也可能是民族的。”因此,從根本上說,文學中的“民族性”表現為對本民族文化的反映。
中華民族作為國族概念,是中國的民族精神、民族情感的凝聚和象征。中華民族與56個民族的關系,既是部分和整體的關系,但又不是各民族的簡單疊加,而呈現出“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文化象征意義。在中國的傳統中,文化向來是確立族群身份的標志,“……在中國人看來,構成‘我’與‘他者’之區別單位的是文化而非一種文化之下的國家”。這也就是海外華人盡管離開祖國多年,但仍自稱“炎黃子孫”或“中華兒女”的原因。在“中華民族”這個大家庭中,漢族和其他不同少數民族文化傳統中的情感、道德、審美和理想愿望等是有共通性的,我們或可將其稱作“國族性”或中華民族意義上的“民族性”,比如愛國愛家、團結奮斗、愛好和平、以人為本、勤勞勇敢、自強不息等。中國文學的廣義的“民族性”特征,首先表現為對中華民族“國族性”特征的體現。為防止混淆,我們將其稱作“國族性”。國力的增強帶來了民族的振興,對“國族性”的表達在當代文學中是逐漸增強的。
其次,中國文學“民族性”的另一個表現,是具體族屬的文化特征。自秦朝“書同文”之后,在中國文學傳統中,由于漢語的正統地位和中原王朝的文化影響力,漢民族語言文學成為“中國文學”的主流,傳統漢語寫作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其他民族的文學創作。事實上,每個民族均有文學創作活動,有口頭文學或書面文學作品傳世。誠然,以母語進行的文學創作最能體現該民族的民族性,但一個不能忽略的悖論是,民族語言寫作只有轉譯為漢語之后,才能進入“中國文學”這個概念指稱的范疇和中國文學史的序列,即曾有學者指出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有關多數民族文學的敘述其實是各民族作家漢語寫作的敘述”。這一現狀,又與“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的建立具有一致性。作為新中國成立以后才建立起來的一個學科,“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又與我們奉行的“民族平等、團結和共同繁榮”的民族政策相一致,“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的建立開始就是以民族團結、民族融合、多民族文化文學共同繁榮為目標和價值訴求的。這就是多民族文學“漢語重構”的歷史背景。
在中國文學的格局因網絡文學的濫觴而被改變時,假如網絡文學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的構成能夠從后者的概念中析出,則“少數民族網絡文學”顯然是少數民族文學在網絡時代的新變。但在文化生態嬗變的大背景下觀察現狀,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又絕非少數民族文學“網絡化”這樣簡單的對應或線性的發展,而包含著復雜的裂變和融合。網絡至少給少數民族文學帶來了兩個方向上的重要影響:一是會進一步縮小“民族性”與漢語文學和世界文學中的文化特征的差距,文學在全球化的視野中趨于同質化;二是在相反的方向上,“民族性”會因為網絡文學巨大的受眾群體而進入大眾視野,被大眾了解和接受。
作為1949年之后才建構起來的一個概念,少數民族文學成為中國當代文學“一體多元”的重要一極,少數民族作家的作品為現代化的中國保留著原初意義上的文化的多樣性,而且這種多樣性關乎形成民族特質的農耕文明或游牧文化傳統。隨著以經濟為中心的社會轉型,城鎮化步伐加劇,鄉土文明遭遇危機。隨之而來的是,作為改革的紅利,少數民族聚居區的生活方式發生明顯改變,游牧者的帳篷被定居點的房屋取代,太陽能電站驅動的電視和網絡打開了民族地區封閉生活的閘門,少數民族地區的文化生態和精神追求迅速被外界同化。
這是時代精神一個可見的表征,頻繁出現在少數民族作家和非少數民族作家有關民族地區生活的書寫中。一篇名為《寒婆嶺》的短篇小說為上述時代精神創造了一個鮮活的隱喻。小說以西南山區少數民族地區的“寒婆嶺”作為展開故事的地理背景,寒婆嶺上的三斗坪村每年都要舉辦走“高腳馬”(類似于中原地區的踩高蹺)的比賽,這不僅僅是一項集體參與的娛樂活動,而且是一場帶有原始色彩的精神狂歡儀式。比賽具有調和日常倫理的功能,冠軍得主將會獲得巨大的榮譽,在村子里備受尊崇。作者寫道:“這是讓三斗坪沸騰的角逐,能把五臟六腑都翻洗干凈。激動驅除掉冷漠,三斗坪滿是吼聲和笑聲,鄰里隔閡煙消云散。”腿部有殘疾的高腳女人曾經憑借毅力接連幾年都贏得冠軍,但隨著三斗坪村生活的改變,她慢慢失去了榮譽帶來的榮耀感:“冠軍的分量一年不如一年,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參加比賽的人越來越少。她的獨眼男人也打工去了,弄了個假眼,還有了別的女人,到了山下開始修高速公路那年,比賽不得不停,除了她沒人報名。”在小說的結尾,這個在高腳馬比賽中不服輸的高腳女人被大耳朵羊撞下了山崖,“寒婆嶺和周圍幾座大山茫茫蒼蒼。最后兩戶人家也搬走了,留下房屋在草叢灌木中圯廢、倒塌”。
“高腳馬”比賽由盛轉衰的過程,鮮明地體現了商業消費時代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的衰變:所謂“衰變”之“衰”,是以民族傳統文化特質為坐標對變化的衡量,那些顯現民族性的特質正在遭遇外來文化的入侵和分解,盡管這是一個較長的過程。正因為衰變的存在,才引起了諸如《寒婆嶺》這樣的寫作對民族傳統的憑吊。在很多寫作者那里,“民族性被視為一個牢固的疆界,有效地抵制世界的入侵,從而保障民族文學的純潔程度”。但“顯而易見,這個時候文學的民族性已不是進取型的,而是防守型的——事實上,已經有人將‘民族化’視為一個防御性的口號”。
面對整個中國日新月異的發展,相對于世界其他民族和國家,融合了56個民族的“中華民族”作為國族的存在,使上述對民族性的“防御性”寫作已與作家的具體民族身份沒有關系,而成為很多寫作者自負的責任。上世紀80年代以后,在當代文學寫作中,從《古船》到《穆斯林的葬禮》,再到《白鹿原》,無不帶有這種印記。但是,寒婆嶺上“高腳馬”比賽現場的狂歡散盡,蒼茫大山再也聽不見歡呼聲,三斗坪的荒廢不可阻擋。面對如此變化,文學對民族性的堅守固然重要,但我們更應該深思的是,“防御性”寫作的有效性在哪里?文學可以是一種凄婉的憑吊,或許這種憑吊也是文學的功能之一,但是,在網絡時代,面對新的傳播方式和社會變遷趨勢,文本意義上的精神修復似乎比悲愴的堅守更加重要,因為文學畢竟是心靈之物,而非行之有效的實踐技能。所以諸如文學的“庸俗化”和“媚俗化”,只不過是從傳統的視角觀察文學之后的結論。但是,在資本和技術面前,傳統生活并未因為文學的挽留而放慢日漸世俗的腳步,文學參與建構起的日常生活的意義和價值被娛樂性、消遣性所代替,少數民族文學也沒有因對“民族性”的堅守而獲得更多的關注。
在這個背景下觀察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去除當代文學對少數民族文學的遮蔽后,在描寫民族風情、反映傳統價值觀、關注傳統生活在時代中的新變化、擴大少數民族文學在當代文學中的影響等方面,網絡文學比傳統文學有更多的可能性。
在對待民族傳統文化變遷的態度上,網絡文學的敘事策略與傳統文學有著根本的差別。
網名為“南無袈裟理科佛”的網絡作家創作的小說《苗疆蠱事》是一部標本式的少數民族網絡文學作品。該部作品自2012年11月起在磨鐵中文網開始連載,至2014年6月“番外篇”完結,總長四百三十多萬字,引起讀者熱烈關注,點擊量超過5000萬次,獲得讀者推薦票近240萬張。連載期間,同名實體書即由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顯而易見,當下絕大部分傳統文學作品幾無可能達到這一關注度。
《苗疆蠱事》通過明暗兩條線索展開敘事,明線講述一位名叫陸左的青年受到外婆種下的“金蠶蠱”之后,為了完成自救不斷奔波,除了增長個人“能力”之外,更多的在于內心的磨練和成熟,并且最終實現了從“自救”到“救世”的蛻變;暗線則深挖夜郎王國驟然覆滅之謎,以小說的方式探尋歷史疑云。小說以陸左在朋友幫助和有關部門的領導下,打敗邪惡的“邪靈教”組織,在2012年“世界末日”傳說之時以“金蠶蠱”的生命為代價完成救世之事為結尾,也讓人物完成了自我救贖,找到了心靈的所在。
誠然,小說中的懸疑故事都是虛構的,但是,放在懸疑類型小說序列里,區別于只靠離奇情節形成傳奇效果的作品,這部小說帶有濃郁的少數民族文化特征,其故事背景、情節安排和人物命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在信息時代的新變,這就使得讀者在享受故事本身帶來的新奇體驗的同時,也了解了苗族的傳統文化及其蘊含的精神價值。
首先,對苗族傳統文化和風俗習慣的描寫是這部小說的一大特色。小說中的“放蠱”和“養鬼”等情節盡管在現代人看來荒誕不經,但卻有著根深蒂固的傳統來歷,可以說是苗族傳統中神秘的民族信仰。《辭海》中解釋“苗族”時說:“與古史傳說中的三苗、九黎部落有淵源關系”“信仰鬼神,崇拜祖先”;而在《中華全國風俗志》中關于貴州、廣西、云南等所轄州縣苗族聚集地的民俗風情描寫中,在“力于稼穡,民少爭訟”“并秉禮守義之風,尚氣節廉隅之行”等之外,不乏“唯尚巫術信鬼,陋習未除”“好佛信鬼”“信巫鬼、尚詛盟”之類的記載。《苗疆蠱事》的作者本人有苗族的身份背景,熟悉苗族傳統文化和生活習俗,選擇第一人稱,以此入筆虛構故事,寫得貼切自然,很有文學真實性。有網友留言:“之前看過一個關于蠱的小說,一看就是假的,為啥這個情節這么真呢?”這正是來自小說里濃烈的民族文化背景。作者總是從傳統文化中為人物離奇的行為尋找根據,類似“我們那里是少數民族,家里面有長輩懂這些,所以我就學了一點”這樣的話經常掛在陸左嘴上,無形中增加了故事的真實感。
其次,人物的經歷和命運與現實中的民族生活產生某種對應。陸左從老家到廣東打工,回老家時接受外婆秘傳的“金蠶蠱”,之后再次回到外面的世界里生活,一方面守護傳統的秘密,并想方設法提升能力,救贖自我;另一方面,積極參與到現實生活中,用特殊的能力懲惡揚善,實現拯救世界的愿望。小說里的這些情節可看作是古老傳統在現實境遇中的深刻隱喻,外婆和羅二妹的故去預示著傳統文化的消亡,外婆遺傳留下來的術書則被陸左轉化成電子文件,成了應急時可以查一查的實用寶典。在過去被尊為“道”的傳統精神到了陸左這里則成為安身立命的“術”,這是民族傳統文化的功能蛻變。作者借陸左之口,直言傳統道德的衰敗:“很多人都說鄉村淳樸,是人類最后一片樂土,說這話的人大概沒幾個在農村待過,其實哪兒都一樣,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在我所待過的、接觸過的農村里,經常碰到兄弟分家不合,寡婦門前被欺,或者偷雞摸狗……”顯然,以農耕文化為基礎的廣義的鄉村傳統的頹勢在民族地區也不可避免。
第三,《苗疆蠱事》中應當特別引起重視的是它的敘事視角。主人公陸左“老家地處西南,少數民族地區,東臨湘西,是十萬大山的門戶”,作者是站在民族傳統立場上書寫傳統文化與當代社會的碰撞與交融,所呈現的恰是古老傳統與現代世界相遇時的不適與矛盾。外婆的師父是個“養蠱”高手,外婆也曾向行兇作惡的土匪“下蠱”,但是,“一直到七八十年代,行政下鄉,寨子與外界聯絡漸漸多了,外婆才開始淡出了外人的視野,在苗寨里祭祀、拜神、看病、算命,了度殘生。”就是這樣一位掌握著傳統密碼的人,積極推動后輩走出寨子。母親在向陸左講述時說:“你去打工的時候,我們都攔,結果你外婆幫你看了下香,她說你良如玉石需磨難,說讓你去外面的世界受點苦,對以后的人生有幫助。”陸左在外經歷的諸多困難,包括從事過艱辛的工作,還曾被騙入傳銷團伙,以及他身懷“金蠶蠱”再返廣東后所遭遇的種種磨難,都表示著傳統進入現代時的艱難。但可貴的是,陸左并沒有止步,而是不斷突破傳統和自我的屏障,逐漸融入新生活。盡管他擁有能驅動“金蠶蠱”和“小鬼朵朵”的神秘功能,但他的成功仍然靠的是勤勞和信義這些傳統道德,他與飾品店的合伙人阿根以及曾經幫助過他的顧憲雄之間的交往即是例證。作者在接受采訪時也直言作品傳遞著正能量:“我希望大家在閑暇之余看苗疆(《苗疆蠱事》)的時候,能夠從故事的進程中學到一些做人的態度,比如善良,比如為人處世的道理,比如堅持,比如刻苦。當然,如果因為《苗疆蠱事》而對我的家鄉錦屏的發展和文化感興趣,那就再好不過了。”
通過以上分析,可見《苗疆蠱事》與《寒婆嶺》的立場不同。對待民族文化,如果說《寒婆嶺》是批判性視角,則《苗疆蠱事》是一種進取的、發展的和建設性的立場,是站在民族傳統的視角上來寫的。朱壽桐在談到魯迅的創作時說:“于《吶喊》《彷徨》之后,偉大的小說家魯迅中止了小說創作。人們對魯迅小說創作中止的原因作過多方面的尋證,可我認為更主要的原因似乎在于他小說中的審美價值體系尚不完備。一個完備的審美價值體系,必須確立肯定素質的美的形象體系。而魯迅的小說基本上都是從否定意義上顯示審美價值傾向的。”新時期之后,傳統文學中像《寒婆嶺》那樣對“民族性”的書寫與對農耕文化衰變的批判是一脈相承的,也是在“否定意義上顯示審美價值”,缺乏對體現民族精神的美的形象“肯定”的書寫。網絡文學恰恰在這個問題上彌補了傳統文學的不足。在《苗疆蠱事》中,作者用符合大眾趣味的審美方法制造“爽點”,讓讀者在消遣性的閱讀享受中,了解民族傳統文化知識,感受到民族傳統的魅力和衰變的遭遇,并經歷了在融入外界生活時既保持特性又順利實現轉化的體驗。小說還通過讀者與人物之間的代入感,藉由人物在外界的命運體味到傳統文化的現代性轉型和新變,形成超越自我、超越現實的理想體驗,這是十分難能可貴的。《苗疆蠱事》對于少數民族文學的網絡轉型和敘事立場的調整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嘗試,其有效性則通過巨大的閱讀數據得以體現。
民族地區傳統生活方式的改變導致的文學變化受到文藝評論界關注。馬季在《網絡時代的少數民族文學》一文中指出,少數民族文學正在步入網絡時代,在某種程度上,少數民族地區成為網絡傳播革命的最大受益者。而在另一篇文章中,馬季探討了網絡寫作與少數民族作家的精神之間的關系,認為網絡是心靈還鄉的新航線,無形的網絡為新生一代少數民族作家心靈還鄉創造了條件,也改變了民族創作的生存空間;而且網絡傳播為少數民族作家展現自己民族文化提供了最好的機會,通過網絡平臺的傳播,民族文化可以擴大傳播面和輻射面,讓越來越多的人了解民族文化和民族文學。楊玉梅的《市場經濟與網絡時代民族文學的堅守》一文將少數民族文學放到整個中國文學發展格局中進行考量,指出市場經濟時代文學和作家被經濟浪潮推擠到社會邊緣以及被現代傳媒沖擊的現狀;同時,也指出了文學寫作將走向平常化、通俗化、群眾化、非專業化、庸俗化和媚俗化。
在大眾文學流行的時代,我們似可從更深的層面估定網絡對少數民族文學的影響。從文化意義上看,網絡文學作為文學的新形態,恰恰為少數民族寫作處理“民族性”與“大眾化”的關系提供了有利的契機,而這個契機在紙媒時代是不具備的。有學者說:“通俗小說本身就具有很強的民族性,各個民族的文化傳統構成了各個民族的通俗小說的文化思維和價值判斷。”這不免令我們想起在少數民族地區流行的《格薩爾王》(藏族)、《江格爾》(蒙古族)、《瑪納斯》(柯爾克孜族)等民族史詩,以及在全國范圍內流傳的諸多漢族傳說。其中內涵的“民族性”從外部來看,存在著區別于普遍意義上的大眾文化的異質性元素;而從內部來看,這些史傳傳說是符合本民族或本地區的大眾審美需求的,正是各個民族通行的“文化思維和價值判斷”的體現。
有學者論及,民族性的“從眾原則”對本民族內部作家的個性化創作造成了阻礙,因為“真正獨創的文學在誕生之際總是超越大眾的,作家總是向積淀于大眾之中的審美惰性發出挑戰,并且試圖以個人力量開辟民族文學史上的新紀元”。所以,理解文學中的“民族性”概念時,存在著一個“重要的區分:置身諸多民族之間,人們將強調個性;囿于本民族之內,人們則遵循從眾的原則”。網絡時代,少數民族文化生態由封閉走向開放,作為當代文學“內部”的少數民族文學在強調個性、在本民族內部追求“大眾化”的同時,也必然開始面對“外部”的大眾。因此,平衡“內部”和“外部”的雙重身份和雙重關系,使“民族性”逐漸成為“大眾化”的內容,是少數民族文學必須要解決的問題。
對應到少數民族網絡文學中來,各民族已有的大眾文學(包括口頭文學)傳統為少數民族網絡文學提供著審美的范式,盡管這些范式符合本民族內部的“民族性”審美,但在紙媒時代,流通傳播方式范圍極其有限,很多作品并未大量接受過“外部”普羅大眾的審美檢驗。網絡時代,新的大眾文學生產和傳播機制誕生,少數民族網絡文學迎來了使“民族性”大眾化的機遇,也同時面臨著保持“民族性”的壓力。因此,少數民族網絡文學作家對“內部”“審美惰性”的挑戰,主要以適應新的傳播方式為方向——作為大眾文學在信息時代的網絡化,網絡文學已經在創作方法和文本形式上形成了自身的規范——在此基礎上,要以發展的眼光看待本民族傳統和文化生態的新變,在主題和價值觀念的表達上不斷探索繼承創新的路子。
在小說《寒婆嶺》中,“高腳馬”比賽作為一項文化娛樂活動,顯然沒有解決好這個問題,隨著群體生活的改變,綿延日久的狂歡儀式不得不走向停止。而在《苗疆蠱事》中,少數民族傳統文化作為故事生成的背景被展示給大眾,小說滿足著不同身份的讀者多向度的審美取向,一是共性的需求,一方面,小說用通行語言作為工具,首先使作品有了被廣泛閱讀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網絡文學作為大眾文學,“反映大眾愿望、價值觀和情趣”,它的創作和接受原理是與整個人類的精神需求相一致的,因此,無論對于有著苗族身份和生活背景的人,還是族外的人,《苗疆蠱事》符合大多數人的閱讀期待,能激起大眾閱讀興趣。二是差異化的需求,小說營造了濃郁的民族文化氛圍,這能使民族“內部”的讀者對環境和人物產生情感,并表現出對民族命運變化的關切和憧憬;而對于苗族以外的讀者,小說對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的書寫,特別是對神秘文化的展示,等于創造了一個“異域”,使之產生強烈的探秘和獵奇心理,再輔以傳奇性的情節和跌宕起伏的人物命運,足以讓大眾在庸凡的日常生活中獲得閱讀快感。
由此可見,《苗疆蠱事》較好地處理了“民族性”和“大眾化”這一個性和共性的關系,一方面堅守少數民族的“民族性”,同時讓“民族性”在大眾化過程中被傳播和接受,所以它被讀者熱捧就理所當然了。
在中國當代文學或者中國網絡文學的范疇中談論少數民族網絡文學,不能將其與網絡文學的整體割裂開來。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少數民族網絡文學”應當包括幾重含義:一是指以少數民族文字為母語的網絡寫作,它們雖為網絡文學整體的構成部分,但卻獨立于普遍意義上的網絡文學而存在。也正是在這個角度上,有學者建議將對少數民族文學的研究歸入比較文學的范疇。二是具有少數民族身份的作家創作的通用語網絡文學作品,這類作品與民族性的關系大多只表現在題材上,隱含的敘事方式或許也受到作家民族身份和民族生活經驗的潛在影響。三是具有少數民族身份的作家創作、在網絡上發表的一切文學作品,與通常意義上的廣義的網絡文學范圍相同,不單指狹義范疇中的網絡小說,而是包括了詩歌、散文等文學體裁。
當下少數民族網絡文學發展現狀,大致相當于網絡文學在中國大陸興起初期的景觀。我們尚不具備條件將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僅僅狹義化為普泛意義上的“在網上生成和閱讀的長篇小說”。除了傳播方式的不同,在少數民族文學中,“網絡文學”作為一種文學新樣態尚不能與“傳統文學”嚴格區分開來,因此,談論少數民族網絡文學,仍需觀照“文學”這個整體。綜觀當下的少數民族網絡文學現場和批評界對少數民族網絡文學的關注,大抵可有這樣的一些特征可循:
1. 相對于數以億萬計的網絡文學讀者,少數民族地區的網絡文學普及程度較低。盡管沒有對少數民族網絡文學作品和網站全面、權威的數據統計,但由個別作品網上點擊情況可窺一斑。據《網絡文學五年普查》(2009-2013)載明的情況,以2013年3月6日為統計節點,縱橫中文網排名第一的作品《永生》的點擊量為2.68億次,但在以蒙古族為主要用戶對象的“草原雄鷹網”上,排名第一的《狼圖騰》只有11.3萬次,二者相差甚遠。這種情況應當主要受到互聯網整體應用環境的影響,以政務微博為例,據2018年1月發布的《第41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的分省區統計顯示,廣東省共開通政務微博12395個,而排在第19位、也是排名最靠前的省級民族自治區新疆只有4208個,排名末尾的西藏更只有358個;而一年前的《第3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廣東省共開通政務微博12707個,而排在第18位、也是排名最靠前的民族省份新疆只有4111個,排名末尾的西藏更只有329個。新疆、西藏政務微博在2017年分別新增97個和29個,而廣東政務微博不增反降312個。兩組數據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少數民族地區的互聯網應用水平與增長態勢。盡管少數民族文學網站作品點擊率和公共性網絡用戶的絕對數量受到少數民族地區人口的影響,但同時也反映出網民整體對民族地區和民族文化缺乏關注。
2. 專門的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刊布在兩類網站上:一類是綜合型文學網站,大部分與傳統文學作品夾雜在一起;第二類是作為少數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刊發在一些政務、門戶等網站的文學板塊上。據有關統計資料,“目前,在我國少數民族文學網站中,部分網站是專門提供文學相關服務為主營的專業文學網站,其余大多數是非專業文學網站,此類網站掛靠在族裔門戶網站的文學頻道,或是以論壇和博客為平臺。”這反映出少數民族地區認同廣義的對網絡文學體裁范圍的界定,認為一切網絡上的文學形式都是網絡文學,而非已被網絡文學業界“約定俗成”認定的在網絡上連載的長篇小說。這是少數民族網絡文學與當下我們所談論的網絡文學在觀念上的重大差異。這也反映出少數民族網絡文學的發展與網絡文學在中國當代文學中生產和發展初期相當,尚未走出“網絡文學就是把文學作品電子化之后放到網上”的模式。可以說,當前少數民族網絡文學的發展狀況,就是廣義上的網絡文學初期的縮影。
3. 單純就在網絡上連載的長篇小說而言,與傳統作家相比,大部分少數民族網絡文學作者的民族身份意識并不強,其作品的“民族性邊界”并不清晰。體現在作品中,形式和內容上并不一味固守著與本民族有關的題材,而是將視野投向俗世的現實生活,比如苗族作家血紅的玄幻小說,滿族作家金子的穿越小說,壯族作家忽然之間的都市小說,侗族作家蒼蒼子的校園青春小說等。或許在他們的成長中曾經得到過本民族文化的滋養,而且我們可以將他們的創作納入少數民族網絡文學研究的視野,但他們的作品與少數民族身份并無直接關聯。因此,對這部分作家的作品做過多的關于民族文化的闡釋是無意義的。但也的確有一部分作者以本民族歷史和現實生活為基礎,寫出了反映民族傳統和民族精神的佳作,《苗疆蠱事》是一例,其他如苗族網絡作家西子創作的《蚩尤大帝》,就是作者在跟苗族老人學習苗族古歌,并在收集整理歷史資料的基礎上,創作出的反映苗族上古歷史的小說;白族農民網絡寫手宋炳龍,發表在云南文藝網的原創武俠小說《郁刃浪劍》,也對歷史上南詔歷史和白族民俗風情有一定呈現,這些作家走出了一條成功的“民族文學大眾化”之路。
4. 少數民族地區的網絡文學產業化程度較低。在少數民族地區,刊載網絡文學作品的網站大部分是政府部門主辦的公益性網站或者民間非商業性網站,主要以宣傳、交流為主,與民族生活有關的文學創作仍然主要是傳統文學的網絡化,商業收益并非主要目的,所以并不能復制商業網站的贏利模式。《網絡文學五年普查》(2009-2013)中即說:“少數民族文學網站經過十幾年的發展,雖說在文學方面得到了民族和社會群體的肯定,但是從商業經營方面來看,卻一直沒有尋找到合理的經營模式。”
綜合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對“民族性”大眾化的內在訴求和受到媒介變化的影響,以及上述發展現狀,我們或可有以下展望:一是隨著民族地區經濟文化的發展,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將成為堅守民族傳統、反映民族生活、書寫民族精神、呈現民族新變的重要載體;這種大眾文藝樣式的流行,將會給民族地區的現代化帶來有利影響;二是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將會更多地融入網絡文學整體中,特別是一些擁有民族生活經驗、熟悉民族歷史,又具有較高創作水平的網絡作家創作的作品將會受到讀者關注;三是由于受到教育水平、互聯網應用水平、文學閱讀普及程度的影響,少數民族網絡文學將會在較長時期維持低水平運行狀況,商業資本的影響力較難以發揮作用,尤其是以民族母語為文本語言的作品,商業化機會較小;四是政府和相關部門在網站建設、作家培養、作品評介、理論研究等方面的扶持、組織和引導,對少數民族網絡文學的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