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 磊
記得年輕的時候寫詩,常常用引文。現在想想,那是一種很復雜的心態。一方面,是被引用的句子無可替代,精彩到我不得不用它自己的顯現來喝彩。另一方面,的確有一種炫耀,一種來自自己內心的孤傲。這種孤傲實際上是一種恐懼和擔心,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如此的知識,“博覽群書”是一種令人仰視的姿態。但實際上,我的寫作常常是伴隨著讀書同時進行的,而且,所謂的讀書也不是研讀,而是瀏覽。一本書看過去,幾乎不能記得它的主要觀點和情節。除了記憶力天生就差以外,這里還存在某種神秘的相遇,就是說詩歌與引文會奇異地在某個時間里相遇,而一本書的閱讀也許就僅僅是只有引文一句。
當然,現在早就不這樣讀書了。熱愛研讀成為我的習慣,因而一本書會讀很久,幾年,盡管是一本很薄的書。更令人陶醉的是有時候對所愛之書的重讀,反復讀,讀到它從模糊變得清晰,再從清晰讀到渾濁、暈眩。這時候,我的寫作也沒有了引文,但實際上它變得隱秘、玄奧了,因為,我仍在閱讀中寫作,仍有相遇發生,不是少了,而是更多,除了自己在語言上的能力越來越嫻熟,也有某種對自己理解的世界的某些期待,也許是某種應合:世界的不可知性與引文的確鑿性之間永遠有一種對抗。
關于引文,本雅明曾經以卡爾·克勞斯為例指出:“引文的現代功用誕生于絕望——不是對過去的絕望……讓人類思想漫游在黑暗中,而是誕生于對現時的絕望以及摧毀它的愿望;因此引文的力量不是保存,而是清除、撕裂上下文,是摧毀的力量。”
說得真好,但當那種摧毀變得越來越普遍時,我的保存意圖被迅速激發起來。君不見時下太多的破壞性力量在我們的文化藝術和生活中嗎?連市場和消費都是“鼠目寸光”的,它甚至會成為摧毀力的主因。因此,我愿意去珍惜,享有沉默和工作的樂趣,享有隱退和神秘,享有保存和拾撿的自在。今天,我們丟棄的太多,也過于迅速,除了傳統,我們需要拾撿的還有很多很多。
引文撕碎了思想,使思想成為碎片,零零散散的,逼視著我們。
維特根斯坦在其著作《哲學評論》的前言中說:“為了上帝的榮譽寫作……就是說,要以善良的愿望寫作,只要不是出于善良的愿望,而是為了虛榮等原因寫作,作者就應該受到譴責?!弊屑毾胍幌耄沂欠裾娴臑榱颂摌s才開始寫作的?答案很確切:是,而且,現在虛榮仍是我寫作的部分動力。我是否該感到慚愧、羞恥?事實上,寫作本身就包含著這些,它們統一于我的失敗感系統,寫作是在證明一場失敗和在失敗中逐步建立起來的個體尊嚴。并且,從某一方面來講,它除了是用來譴責的工具,就是用來被譴責的口實。當然,我毫不懷疑維特根斯坦的說法是出于一種對文學和人的責任,甚至出于信仰。在我看來,寫作就是一種信仰,只不過這種信仰是烏納穆諾所說的樸素信仰:信仰就是我相信。
記憶常常是用來清算的。最初的詩歌應該是某種對愛情的渴望,我承認,我總是很庸俗,貪戀享樂。在我看來,愛情是享樂主義的,而愛不是。愛像海,你無法去談論海的寂靜,也許你見識過它的澎湃,但你不能深諳它的洶涌。你與海的距離就是你與愛的距離,因此,真正的愛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所以,后來我也多次聲稱自己幾乎不寫愛情詩,一半出于虛榮,一半出于愛。
從小我就希望自己是一個詩人和藝術家,有深邃的思想,但“思想死一般的完整”。而我永遠是殘缺的,所以我虛榮。
今天,仿佛我已經被人這樣稱呼:詩人或者藝術家、畫家。突然我感到寒冷。這是虛榮的力量在起作用。譴責是必然的,但有時候虛榮也出自一種善良的愿望。由此,維特根斯坦的話仍是有力的。
我是一個虛無主義者。
這樣一個結論既帶有自我批判的性質,又是對自己強烈的尊嚴感的強調。對自己的思考是痛苦的,因為深刻的自我認識始終是一種打擊。我對自己的懶惰、消耗、無序極其厭惡,可不知為什么,對此的反抗也十分無力。我是一個無力的人。也許這意味著我的一生根本毫無意義,我越來越確認這一點。但內心總在滋長一種抗衡,像梯蓬在談論薇依時的那種抗衡,實際上我的自尊在要求我用這樣的類比來鼓舞并寬慰自己。但那的確是一種抗衡,一種反對和爭辯,那是對一切帶有確實性事物的不信任感,更多的質疑當然帶來更多的虛無。那么,我強調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尤其當它剔出了功利的、世俗的、名聲的因素?僅僅是呼告?在發言和吶喊中獲得勇氣,不被記錄的勇氣?不被傳遞?也許,我更信任古老的流傳思想的方式,交談、口授、故事性。始終是有熱度的傳播,科學帶來的寒冷多么可怕,多么猛烈,那些催動世界進步的科學在今天又把我們推向深淵。僅僅環境一項,我們就無力抗爭。科學的冷正是離開溫暖關系的緣故。因此,科學與真理很遠——如果真理更多指向一種不確定性。真理是不斷發展的,意味著它一直有變化,當然不是改變,但我也不認為是深化。我覺得應該是一種體認。只有生命的熱度能和真理相融合。當這種熱度面對今天復雜危險的世界時,它是矛盾的。一方面,它渴望火熱的生活帶來實在的愛,另一方面生存的挫敗與世界發展的危機以及人精神維系的無望使之只能依附于一種虛無。從不能定格在一種確在的判斷里,是很多像我這樣的人的一種普遍現象,也許是我夸大了,但我發現清楚認識到這一點的人很多,經常能碰到。到處都有絕望的人。
真理指向不確定性就是指真理是神圣而秘密的,不可能被全部揭示的?;蛘咧辽僭谖覀兩娴臅r空中是這樣。
最近,越來越多的受挫使我認識到不可能有力量改善自己的精神狀況:那種虛無感永遠是我的宿命。內心一直認定自己是貴族,這種觀點是我最大的敵人,我一直被制約,有時因此而驕傲,有時因此極為沮喪。我從來沒有一個強大的內心,因為考察一下我已經度過的歲月,發現我始終沒有一次真正清晰的決斷。猶豫、徘徊、屈服、懦弱、懶惰在葬送我,可偏偏又一個聲音在轟響:為什么不能葬送呢?
虛無感摧垮了我,我又緊緊抓住了它。它是真理,我確信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