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 諾
“北冥有山,山邊繞水,水中游魚,其名丘山……”《逍遙游》的余溫熱乎了上千年,莊鯉那時候還瘦得很。
初春一向驕矜懶散,剛澆了幾場雨就把夏天拽過來,熱得魚兒們趕緊躲進浮萍的蔭蔽里,在倦人的午后打盹。
丘山更是郁悶得很,她摔斷了半邊魚鰭,只得退出鑒湖小學第三屆馬拉松大賽,眼睜睜地看著冠軍花落別處,想拉上朋友們亂逛消氣,可它們都扎進了蔭翳里酣眠。丘山氣極,獨自游了好遠,直到一座橋前才停下。這橋年頭久,也長得漂亮,橋上常常人滿為患,魚都嫌吵。丘山抬頭一看天,估摸著這日頭不會有傻子出來郊游,就心安理得地歇了下來。
肌肉還沒來得及松弛,橋上就咚咚地踩了四只腳。本想著不理他們,結果這倆人越說越激動,嘰里哇啦一句句撞進丘山腦子里。正要火起,旁邊居然有個聲音笑了,一串泡泡蜿蜒成翅膀的形狀。“誰啊,居然還這么享受?”
“他們在說啊,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一條魚大搖大擺地從橋墩邊上游出來。
“你,你聽得懂他們講話?”丘山本來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片刻又回神,“啊你是,那個,鑒湖小學的狀元郎莊……莊什么來著?”
“在下莊鯉。”這條魚含了狡黠,“喂,你不會是語文課上打瞌睡,聽不懂文言文吧!”
“哪有!”丘山忍不住揮舞起健壯的魚鰭,可轉念一想,在生人面前還是要裝一裝“淑女”,趕緊又收了回來,把頭偏過去。“我當然知道,不就是說,他們不是我們,怎么能知道我們的快樂嘛,對不對,小神童——”丘山不甘示弱地回擊,說完又不免抱怨,“這么熱的天吵我休息,確實不快樂。”莊鯉又游近了一步,送出一顆精美的心形泡泡,“誰說不快樂了,逗你玩不就很開心嘛,‘武狀元’丘山同學!”
丘山一時想不出怎么回擊,只好暗自埋怨自己嘴笨,半天才訕訕地問:“喂,誰告訴你我叫丘山啊,我們認識嗎?”莊鯉撲哧笑了,從頭到尾打量了丘山一把:“整個鑒湖,這么明顯的‘肌肉女’也只有你一個了吧。”
丘山有點沮喪:“還是被發現了,想裝一裝淑女都不成。”
“別呀,你這樣挺美的,真的。像我就羨慕你的體格,可惜我就是個病秧子。”莊鯉把臉上的打趣卸下,換了副認真的面孔。
“按你這么說咱倆應該換換身板,免得被別的魚嘲笑。”
“那倒也不是,我羨慕你,但也喜歡自己的,誰叫我聰明呢!笑話我的魚可沒我聰明呢!”
丘山笑出一串嘩啦啦的水泡:“自戀!不過你這樣也灑脫。”
莊鯉看了一眼頭頂:“嘿,你知道橋上吵你好夢的家伙嗎?有一個跟我一樣叫莊鯉,他過得比我更瀟灑。”說罷轉而直勾勾地盯著丘山:“不過他有一點不如我——他的那個傻瓜朋友不如我的聰明可愛!”“你,你你你!誰說要跟你做朋友啦!”丘山忍不住扇起健壯的雙鰭,噘了嘴就游走。“哎,你別游啊,喂,等等我……”
此后,珞珈山辦事處的一文一武正式有了交集。丘山時不時拖著莊鯉出來鍛煉,不厭其煩地糾正他的游泳姿勢,莊鯉游不到半截,就臉色刷白被丘山扛在背上送回去;莊鯉又常常在午睡時分把丘山敲醒,拉去橋下聽那個人類世界的莊鯉洋洋灑灑大談特談,莊鯉一邊聽得津津有味一邊翻譯個不停,講鯤鵬萬里,講天人合一,講世間逍遙游……時間像水草一樣漂漂悠悠,一些變化悄然來臨了,比如莊鯉變得更加強壯,胃口好得一口氣能吃三棵水草;再比如丘山不再藏起她的肌肉,也不躲閃其他魚五味交織的眼光,展著線條飽滿的魚鰭招搖過市。
有一次丘山歪了頭靠在莊鯉肩膀上,說好想變成人,除了游泳,還可以跑可以跳可以騎馬可以擊球。又問莊鯉,以后想做什么。莊鯉仰著頭看星辰月光,眼神飄遠,不說話。
在許多個談天說地的夜晚,丘山都覺得靠在旁邊的莊鯉離自己又近又遠,可能某一天就會像他艷羨的那個鯤,去一個所有魚都不知道的北冥。
莊鯉離開的那一天,也是丘山最后一次去橋邊。還是初見面的艷陽天,只是再沒有莊子和他的“傻朋友”惠子咚咚咚的腳步聲。就在上周,莊鯉告訴丘山,莊子化蝶去了,不會再來橋上了。那天的波浪格外安靜,莊鯉在分別的河道吐了幾個幽微的泡泡,悵然游走,丘山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不愿說出口。
“丘山,我要走了,我……”
“我知道,北冥。”丘山給了莊鯉一個大大的擁抱,“去吧,到了記得給我寄一箱北冥特產水草。”
丘山擺出“武狀元”標志性的肌肉姿勢:“好啦好啦,別磨磨蹭蹭了,你再磨嘰我可要把你打走了哇!”說罷趕緊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回游。莊鯉盯著丘山背影兩側劃出的水波,知道這是她的眼淚,可是既然決定離開,就不能回頭,歇了半晌,也躍進另一條水道游走,一去再無音訊。
丘山滾著眼淚,直向前沖出一氣,漸漸缺氧發暈,頭腦眩暈,曾經和莊鯉一起造過的白日夢,吐過的真心話,突然像散落的玻璃珠子一樣傾瀉下來,散落四處,什么也記不清楚,什么也想不明白,恍惚中她看見莊鯉和自己都變幻了身形。
再次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個“碩大無比”的——人。
“天哪,現實居然比莊子的想象力還要瘋狂,”丘山盯著頭頂上不是天的白色東西喃喃自語,“這該不是我念叨多開始臆想了吧,難不成我在莊子的夢里?”
當然不是。
丘山花了好些天才明白自己確實變成了一個人類小女孩,生活在一個把莊子叫作“古人”的年代。適應人類的身體并不困難,可讓丘山不滿的是這具身體的病弱。人類世界的爸爸媽媽只有她一個孩子,不厭其煩地拖著她往一個叫作“醫院”的地方游,不對,應該是“跑”,用的還不是腿,而是“汽車”。“這東西真快,比我拿游泳冠軍的時候還要快。”丘山躺在媽媽的懷里,眼睛望著窗外,然而十分鐘之后她無奈地閉上眼,心想,“不管怎么樣,我做魚的時候是沒有‘堵魚’的。”
丘山跟爸爸媽媽提出要出門鍛煉的時候,爸媽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馬上笑瞇瞇地答應,只是叮囑她注意身體。丘山歡天喜地出了門,就往游泳館沖,享受著魚所不能的奔跑,畢竟聽空氣和風在耳邊呼嘯的感覺,和在水中疾馳完全不同。
這個時代再沒有什么清澈的河流,人類游泳得去游泳館,碧藍藍的一汪水襯著白瓷邊還挺好看。“我不做魚好久了,得找一下感覺。”丘山活動開了躍躍欲試的身體,腦子里閃過往日在水里馳騁的激情,一個猛子扎進深水區,水鋪天蓋地,灌進來嗆進來,窒息感刺進皮肉。丘山恍惚間聽見有魚在叫她,可再也發不出聲音來回答。
還有學者從語言、社會和心理三個角度探討制約母語遷移的多重因素。得出以下結論:對二語習得有著重要影響的母語遷移是一個極其復雜的現象,它的產生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這些因素相互作用、共同制約母語遷移。
三天之后丘山才迷瞪瞪地睜開眼,以為自己又變回一條魚,可迎接她的只有人類父母焦急的雙眼。“山山你醒啦!我的傻孩子……”媽媽話還沒說利索,眼淚就開始灑,雙手死抱著丘山不放。爸爸寬大的手掌握住丘山都是針眼的手背,摩挲不停。丘山這才意識到這具人類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不能浸冷水,還不會游泳。“恥辱啊恥辱!魚的恥辱!”丘山在心里咆哮了一百個回合,可對著幾天之間迅速蒼老的爸爸媽媽,她一個氣泡也吐不出來,不自覺的,眼睛里也有水掉落下來。
下雨了,珠簾一般在眼前撲閃。從前只能在頭頂聽雨,看雨的尾巴和波紋,現在倒是能面對面地看——只不過隔著一層玻璃。游不了泳,淋不得雨,喝不成冰水,會生病會發燒會住院……丘山把窗子扒開一條縫,用瘦瘦的手接了一捧雨水,聽見開門的聲音,便趕緊關了窗子甩干。要是吹風著涼,媽媽又會心疼的。
丘山一天天長,身體慢慢地好,也能跑步打球,遠足登高,只是依舊淋不得水,太容易發高燒。就這樣,她越來越像人類,很久以前關于魚的身體魚的記憶,卻慢慢模糊。只有在翻開古書,看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時候,忍不住出一陣神兒。
長到人類十八歲的時候,丘山去了離家千里的珞珈山大學,住在四十年代修的老宿舍里,不時去東湖邊,飲一場涼風,躲一群蚊蟲。
烏云剛開始還能一聲不吭,半晌忍不住招來了雷聲,一對沒有好臉色的搭檔,悶哼得人心里發躁。丘山偷懶,省去了晚飯散步,窩在寢室,點開新聞,鏡頭里是白茫茫的冰原——北極。“據本臺記者報道,近日珞珈山大學北極科考隊到達黃河站,在附近發現一條新品種巨型魚,研究表明該魚原產自中國,年齡超過兩千歲。據古書記載,有一種魚叫作鯤……”
丘山聽不清后面說了什么,她只緊緊盯著那一雙眼,清澈天真,又活了很久的眼。沒錯,是他,莊鯉……兩千多年啊,他是怎么跋涉萬里去的北極,又是怎么在滄海桑田里活了下來……無論如何,終究得償所愿。兩千年之后,他們終能隔著屏幕交織的光點相見。
夜里雷電粉墨登場,鑼鼓鏗鏘,丘山一反常態地迅速入夢。夢里初次相遇的老石橋一如當年,而他們都已經變了模樣。他向她游來,用鯤的軀體和她兩千多年前教他的姿勢,她向他走來,搖搖晃晃地宛若稚子。一人一魚相依而坐,一如從前他們談天說地的晚上。
“你胖了。”沉默良久,丘山艱難開口。
“胡說,這叫壯。”鯤的身軀刻滿歲月的磨洗,“倒是你瘦了。”
“我身體不好,不可以游泳,經不起淋雨。”
莊鯉轉過頭來,把丘山擁進懷里,輕輕地開始背誦:“北冥有山,山邊繞水,水中游魚,其名丘山……”
受傷的魚鰭,毒日頭下的莊子惠子,不期而遇,改變……莊鯉覺得有冰冰涼涼的水滴滲進了他的胸膛,聽見低低的嚶嚀:“我不再是一條魚了,我再也不能做回魚了。”
鯤不說話,只聽著丘山的啜泣。她的呼吸起伏斷續。
丘山一遍遍撫著鯤的雙鰭,哭到了尾聲,才發覺這一對鰭處處是傷。莊鯉被她看得不自在,抽出來背在后面,“哎呀別看了,它還能變成翅膀呢,找機會帶著你飛。”
丘山仔細打量著莊鯉,不,是今天的鯤,旋即破涕而笑:“我比你少遭了這么多罪,還能如愿以償,身體差一點也算公平。”
“我早就說了,你比惠子要聰明。”
莊鯉眨了眨眼睛,“不過我倒是有個能讓你接觸雨水也不生病的法子。”一人一魚湊得更近了,“我跟你說……”
細雨籠輕紗,煙淼淼,水浩浩。丘山早起去了東湖邊,在柔絲翩躚里默念莊鯉教她的訣竅。莊鯉告訴她,雨和雨之間是有空隙的,尋準了空隙穿梭,方能自如行走,且避開雨淋。
她走起來,帶著喚醒了的魚的記憶,輕盈迅捷地在雨里穿行,她看見晶瑩的雨滴裹著細小的塵粒,她聞到雨在下墜中沾染的屋頂和樹葉氣息,她還發現來自不同河流的雨各有各的脾氣。她在雨中走,也在雨里游,和水融為一體卻又不受侵襲。她是人,也是魚,她從水里來,又回到水里去。
從此之后,丘山再也沒有夢見過莊鯉,人類也再沒有發現鯤。
北冥有山,山邊繞水,水中游魚,其名丘山。有魚丘山,有魚莊鯉。恍恍千載,行止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