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有兩個愿望（三首）

白公智

一場雨，從陜南下到皖北

一場雨追著我，從陜南下到皖北

這些細密的雨腳，跟我一樣

走過村道，鄉(xiāng)道，縣道，省道，國道

走過土路，水泥路，瀝青路，和鐵路

沿我的軌跡，一路追呀，追過來

我脫下破舊的風(fēng)衣，交給火車

一直跑，一直跑

最后成為春天的一面旗幟

插在祖國藥都，長滿草藥的大地

雨腳就要追來，密密縫合

積攢半生，還來不及療治的傷口

這場雨，我確定它們是從陜南

一路追過來的。春雨貴如油

我一直以為，春雨

和莊稼有關(guān)，和溫飽有關(guān)

現(xiàn)在，清明節(jié)前這場雨，卻對我

緊追不放，恨不能追上我，淋濕我

把我一生的淚水，一下子

都澆在我的身上，把我淹沒

一場雨，從陜南追到亳州

淋濕我濟世的藥草。我忘記了

我是來賣藥，還是來買藥

我得趁著雨腳還未停穩(wěn)的時刻

轉(zhuǎn)身登上回程車，從鐵路

再回到瀝青路，水泥路，土路

從國道，返回省道，縣道，鄉(xiāng)道，村道

要趕在清明節(jié)前，去看一眼

長眠在祖墳里，我的父母雙親

還 鄉(xiāng)

我一生只有兩個愿望，以前一直想著

遠游。懷抱一本書，被風(fēng)吹出小山溝

一路走州過縣，翻過了秦嶺

翻過我十年寒窗夢。書里沒有黃金屋

也找不見顏如玉。只有一床薄棉被

包庇我的寒心，只有一口破木箱

收藏我的生活。娘一針一線縫補

一個窮家小戶的漏洞，一把棉花就打發(fā)了

我一生的溫暖。父親一榫一卯拼接

一個山里娃兒的前程，幾塊木板

就夾住了我的命運。我像一只蝸牛

沿著箱板上的木紋，爬過了大半個

祖國山河，消耗了幾十個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