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秒秒
(山東大學文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新中國成立以來,人們對文學本質問題的探討過多停留在文學與其他意識形態的共同本質的關系的研究上。黑格爾在談到人思想的本質時認為:“人的思想由現象到本質,由所謂初級的本質到二級的本質,這樣不斷地加深下去,以至于無窮”。由此可見,人們是通過對一項事物各個層次的認識與研究,來不斷地加深對這項事物的理解。但在1957年以來,由于中國反右派斗爭擴大化,人們僅僅單一地將文學的本質劃分為一種政治學研究,并認為文學是為政治服務的,是階級斗爭的工具。受這種思想的影響,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學欣欣向榮的氣象已完全消失,代之的是以“文學工具論”“文學革命論”為體裁的文學作品的大量出現。在這一主要背景下,受到鄧小平所提出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口號的號召,中國學界努力試圖突破文學為政治服務這一口號的桎梧,將“審美”這一視角引入到文學中,并提出文學是審美意識形態這一觀點。
意識形態這一觀點的提出最早可以追溯到法國啟蒙理性哲學家德斯蒂·德·特拉西,但概念語義并不是指現在意義上的意識形態,也不是指虛假是偏見或成見,而是主張建立對概念和感知進行科學分析方法的學問。此時的意識形態是一門認識事物的感知與觀念的學科,它是一種比藝術更抽象的觀念。后來,意識形態傳到德國,并被馬克思吸收轉化,他在其著作《〈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在描述社會變革的沖突時指出:“在考察這些變革時,必須時刻把下面兩者區別開來:一種是生產的經濟條件方面所發生的物質的、可以用自然科學的精確性指明的改革,一種是人們借以意識到這個沖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或哲學的,簡言之,意識形態的形式”。馬克思將藝術也歸為了意識形態的一種,并用來改造人們的思想以進行社會變革,創造性地革新了意識形態的內涵,使意識形態的內涵由特拉西時期的觀念上的精神分析發展為概念性的感知與外在的社會、政治的聯系,后來的馬克思主義者都嘗試以文學是意識形態的形式這一觀點入手,將這一觀點用于階級斗爭的分析中,并逐步發展出馬克思主義的文學觀,如蘇聯的列寧文論和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隨著蘇聯的馬克思主義學說在中國的引進與發展,文學是意識形態的形式這一觀點頗為流行,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說:“作為觀念形態的文藝作品,都是一定的社會生活在人類頭腦中反映的產物”。此時的觀念形態即可以理解成意識形態,文學來源于社會生活,又能反作用于社會,同時還能作為無產階級革命的手段,對社會的變革產生巨大的影響。
文學具有審美性。美具有形象性、感染性、社會性以及能夠實現人的本質力量的特點,藝術也都具有這些特點,正因為這樣,所以我們說,美是藝術的基本屬性。筆者認為,應把形式與內容相結合來共同研究文學的審美特性。就內容方面來說,文學所反映的客體是經過主觀情感加工過的具有抽象性、情感性的客體,這個審美客體融入了主觀情感,蘊含了作者的情感體驗,這個客體此時與作者的情感體驗相融合而具有審美性,與它原來本真狀態下的自我不同,如鄭板橋的“眼中之竹”與“胸中之竹”,“眼中之竹”是指事物的最原始的狀態,而“胸中之竹”此時已被賦予了畫家的情感內涵。通過形式美的表達,使內容美融合在其中,從而使文學具有高度的整一性。總之,文學的內容與形式的融合共同促成了文學的審美性。
筆者分別從意識形態與審美兩個方面探討了文學的特性,而要探討審美意識形態論的形成機制,我們就需要明白審美與意識形態兩者在文學中的作用,以及兩者之間的關系。文學的性質是多層次的,對文學本質的探討也不能持一元決定論,而應該多方面、多角度的把握。文學所反映內容是多方面的,它的內涵也必定攜帶著特定社會或階級的意志,所以說文學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但文學之所以不同于其他政治、法律和哲學的原因是它不是一種純意識形態,并不是一種單獨的政治宣傳工具,而是能通過形式美與內容美的結合,使文本能上升到一種審美欣賞境界,能通過直觀的形象和情感的交流在潛移默化中感染人、打動人,進而能起到一種寓教于樂的作用。審美意識形態的提出強調的是審美與意識的有機結合,它強調審美意識作為文學審美意識形態的邏輯起點,并不同于其他政治、哲學、法律等意識形態,錢中文在《文學意識形態與不是意識形態論引起的論爭》中認為:“詩性智慧、神話思維都包含了審美意識在內,而審美則是人的本性的表現”。而這些具有審美意識的詩性智慧、神話思維等也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中產生的,具有一定的社會歷史根源,這種審美意識的現實轉化也依賴于現實條件。另外,文學的審美性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人們在實踐中通過經驗的積累、情感的抒發,從無意識到有意識逐步形成的,它往往承載著意識形態的內涵。學界都認為中國古代文學自覺時代的形成是在魏晉時期,因為在這一時期,文學作為人純粹的審美對象,已脫離了政治與歷史的束縛,從而發展成為獨立的具有審美形態的體材范式。由此可以看出,文學的審美特性使文學與政治、歷史等其他意識形態相分離,它的形成具有自己的獨特的歷史內涵。文學審美意識形態也以文學的突出特征——審美性作為邏輯起點,符合文學發展的內在規律。
文學審美意識形態所討論的核心觀點是對文學本質的界定,中外有許多的流派都對這一問題提出了自己的思考,有的側重于從審美的角度來探討文學的本質,有的學派側重于從意識形態的角度來界定文學的本質。趙憲章認為我們不應該給文學劃定一個邊界,并認為給文學劃定一個邊界是徒勞的,但筆者認為,每個時代的特征都各不相同,我們應該結合時代的特色來進行相關文學理論的建設。結合中國的社會背景狀況,中國的學者反思文化大革命時期以來文學建設的不足,創造性地提出了文學審美意識形態論的觀點,以審美性作為文學審美意識形態論的邏輯起點,將審美與意識形態兩者有機結合起來,從而使中國的文學走出了為政治服務的困境,為中國的文學建設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保持了文學所特有的魅力。文學審美意識形態的屬性是“審美”與“意識形態”的辯證結合,那么它所表現出來的屬性也必定是抽象的。它具有無功利性的功利性,通過審美的無功利性來達到改造人與社會的功利性;它具有情感性與自覺性,文學既是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但同時也會受到認知因素的制約。所以,文學審美意識形態論的提出有其出現的時代背景、有其自身建設的理論基礎,它用辯證的思維向我們展示了關于時代的反思,是值得我們借鑒的。但我們也應看到,它也有自身建設的不足,童慶炳、王元驥以及錢中文是提出文學審美意識形態論的代表人物,他們都主張建設文學審美意識形態論,但仔細研究發現,三者對文學審美意識形態論的研究角度卻大不相同。童慶炳教授將文學審美意識形態作為文藝學的第一原理,從社會結構的構成原則方面來引出審美意識形態,并強調“審美”與“意識形態”兩者的有機結合,強調審美意識形態的整一性。而王元驥教授從審美意識形態論的作用角度入手來探討論證審美意識形態,并認為文學審美意識形態在實踐上能作用于人們的心理,能潛移默化地影響人們的思想,進而改造社會。錢中文教授從文學本質的層次性上來論證文學審美意識形態的合理性,把文學的第一層次的本質特性界定為審美意識形態,主張將美學的方法與哲學的方法相融合,并重視文學的審美特性。由此可以看出,這三位代表人物是從不同的角度來定義審美意識形態論,這不利于細微全面把握審美與意識形態之間的關系,容易對審美意識形態內涵的理解產生歧義。
關于“文學的本質是什么?”的問題需要更加廣泛的研究,同時,對文學審美意識形態論的探討也需要不斷深化,它要追逐時代的步伐,它要不斷地建設與發展自身,這樣才能促進文學理論的建設,指引文學向正確的道路發展。畢竟,理論是指導實踐的,文學理論更是為了促進對文學研究的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