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
(上海大學,上海 200444)
李澤厚“情本體”思想從形成、發展到日臻成熟大致可以劃分為三個不同時期:初期美學思想中關于“情感問題”的初步探討,中期關于“主體性實踐”有關人類情感研究、后期使其“人類學歷史本體論”中的“情本體”思想的成熟與完善。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全球一體化經濟的不斷推進,人們物質生活水平不斷提高,但是精神文化卻不能與之同步發展,反而有些滯后,出現了現代人在心理上和精神上表現為空虛、無聊、無所依靠的社會現象,引起社會各界普遍關注。尋找與現代物質文化高度發展相適應的人類心理情感本體,為現代人找到可以安身立命之本根和最后的精神家園與歸宿,是很有現實意義的。
中西方傳統哲學以心、性、道德為本體。康德認為道德實踐以絕對命令的先驗形式主宰人的行為、活動,使“人”成為人。而這也就是中國傳統強調的“人禽之分”。宋明理學將道德律令提升到“天理”的高度,強調必須以“天理”主宰“人欲”、“道心”主宰“人心”。而在李澤厚看來,“本體”是“本根”、“根本”、“最后實在”的意思,不是與“現象”相對的“本體”,在這層意思上,“情本體”是指以“情”為人生的最終實在、根本。情之所以命名為“本體”是因為它是“人生的真諦、存在的真實、最后的意義”,“既無天國上帝,又非道德倫理,更非“主義”、“理想”,那么,就只有以這親子情、男女愛、夫婦恩、師生誼、朋友義、故國思、家園戀、山水花鳥的欣托、普救眾生之襟懷以及真理發現的愉快、創造發明的歡欣、戰勝艱險的悅樂、天人交會的皈依感和神秘經驗,來作為人生真諦、生活真理”。
如何理解“情本體”的“情”是關鍵。“情”有許多類。但是李澤厚強調此處的“情”是由動物本能性的情欲提升至人類社會化的理性情感。雖然最初階段都有理性的強制和主宰,但最終是以理性融化在感性中為特色,即理與情以不同比例調和在一起,與始終以理性絕對主宰控制有所不同。作為本體的“情”應是一種和諧性的情感,既是主觀情感也是客觀情況,既是先驗性的情感形式也是經驗性的情感心境,既有感性也有理性,既有世俗性也有超越性。
(1) 在李澤厚看來,“情者,情感,情況”,這個“情”就是包括個體和群體的“人”的生存情況狀態,它既是內在主管性的“情感”,也是外在客觀性的“情況、情境”,是人類活動和世間關系的具體狀態,是滲透了歷史性社會性的“人”情。
(2) 經驗性情感的生發的最根本的基礎乃是人類的情感結構,沒有這一結構,也就談不上各種情感體驗。先驗性的情感結構只有表現為經驗性的情感才有意義。
(3) “情”首先是感性的,不僅有五官感覺,還有欲望、本能、沖動、下意識等感性生命的凝聚和表達,同時“情”還是理性的,包含有豐富的理性內容。
(4) 立足于中國文化的“情本體”既是一種世俗性情感,又是一種宗教性情感,世俗性情感借助心靈的凈化獲得了超越性,而神秘、超脫的宗教性情感由此也獲得了世俗性,充滿了人情味和現實感。
情本體也可以理解為無本體,本體即在這實實在在的生活之中。生活的意義就在這瑣碎的生活本身。
對康德的先驗主體性思想的借鑒與改造。李澤厚對康德提出的關于“主體性”觀點予以充分肯定,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主體性實踐哲學”思想。其目的是要超越康德的先驗的、靜態的認識理論,而走進一種歷史性的、動態性的人類總體視角的認識與把握。李澤厚認為,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實踐理性批判》、《判斷力批判》是人類內在的心靈世界和精神結構——真善美三個方面的認識與把握。他的哲學土畜與人類主體性和文化心理結構為架構,將康德的先驗哲學用馬克思主義的實踐的唯物史觀加以批判性改造。把康德提出的所謂理性直觀、絕對命令、合目的性、普遍有效性等認識形式植根于人類總體的歷史長河之中。
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繼承與發展。李澤厚聲稱他的人類學歷史本體論哲學體系是“后馬克思主義”,這足以說明其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借鑒與改造。他的哲學體系保留著馬克思主義最基本的唯物的實踐的觀點。人要生存,首先要解決吃飯問題,在此基礎上才能進行政治、經濟、文化、科學、藝術、哲學等方面的研究工作,李澤厚將馬克思的唯物史觀稱之為“吃飯哲學”,對此十分認可。基于這樣的理解與認識,他提出了“歷史積淀說”,人不是先天具有審美或道德能力的,而是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積淀下來的,這些對個體是先驗的,對總體是經驗的,這就是“歷史建理性,經驗變先驗,心理成本體”。
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融合與創新。中國傳統文化強調“道由情生”、“道始于情”,這或許就是李澤厚“情本體”思想立論的根據。李澤厚不贊同道德理性是人的終極目標和最高境界,他認為人生是一種情感體驗過程,這種情感包含著具體、感性、情境、情況等等內容。
“情本體”的內推是“以審美代宗教”的人生哲學。情本體的人生哲學即是以現實生活中的各種情感為人生的真實、最后的實在,在對它們的珍惜、眷戀、傷感和了悟中找到人生的歸依和生活的真諦。情感原本平凡,但對它們加以智慧的觀照便也可以具有安身立命的意義,在對各種人生情景、情感的審美觀照中即可達到準宗教境界。本體就在現象中,本真就在非本真中,形而上就在形而下中。因此,“情本體”也就是無本體,并無一個 超越的理則、根本的原則來統治并規范人生,各人的各種情感及對它們的感悟本是不可統一甚至不可捉摸的,并無哪種情感可以主宰一切人的人生,稱為“本體”不過是為了表明它們便是人生的歸宿、最后的實在而已。
“情本體”的外推即是將“情”滲入政治哲學,以中國傳統的以人情味為統治的宗教性道德范導現代性的社會性道德。現代社會性道德與法治建立在以商品、貨幣關系為媒介的市場經濟基礎上,以個體主體性的充分發展、個體獨立人格的形成為前提。但是現代化的過度發展也帶來一些弊病,個人原子化、人際冷漠化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如何通過轉化中國傳統思想資源來減少現代性的弊端,在建立現代性道德與法治的同時保留中國傳統的脈脈溫情,從而實現一種“禮法交融”以及“和諧高于正義”的政治哲學,這是“情本體”帶給我們的啟示。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情本體”即是政治哲學。
李澤厚的哲學和美學思想是在借鑒康德主體性和繼承馬克思唯物史觀并融合中國傳統思想而成的,是一個開放、包容的系統。他的主要成就和觀點是將人類的物質實踐活動納入“工藝——社會結構”,強調使用和制造工具的巨大作用,及將道德、精神及審美歸為“文化——心理結構”,突出精神力量的功能。“人活著”被李澤厚定為哲學第一命題,考察李澤厚全部哲學思想發展演進變化的脈絡,他一直很重視對個體的關注。“情本體”的考察對象就是個體的生存、生活、生命。在現代科學技術高速發展的當今社會,人類改造客觀世界的物質生產實踐活動已經極為豐富和開闊了,但我們生活的幸福感卻并未有明顯提升。情本體要求個體關注當下的生活和生命,認為這才是人生的最后歸宿和精神家園,而并不是在這個世界之外有一個本體。它不是靜止的,而是不斷更新,生生不息的。
至此,我們梳理了李澤厚哲學的思想資源及其間的關系,并介紹了“情本體”的特質及意義。盡管對“情本體”有很多批評和質疑,但是我們應該深入李澤厚先生的文章去盡可能理解他的思想,而不是胡亂揣測其思想。“情本體”思想針對當代人的信仰缺失的困境而提出,對于實現中國傳統思想資源的“轉換性創造”有很大啟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