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
長久地凝視老家門前
綠汪汪,謙卑,無聲滑動的河水
看它如何刺穿虛空
將一根寂寞的骨頭緩緩擦亮。
也長久地凝視吹過大地的風,
看它如何伸手
去握緊一棵樹的孤獨。
再長久地,用大河漲水的姿勢,
把自己置身在人世邊緣
置身于事物內在的幽暗,
像朝圣的沙粒
一邊聽歲月老去的聲音,
一邊跟飽滿的星空遙相呼應:
水寂無聲,像一個深情之人
偷偷獻給命運的長吻
川西北的環山小鎮,
風雨中奔跑的故鄉
沿階草在院里咀嚼干巴巴的寂靜
被生活磨得干柴一樣的父親,皮膚黝黑,
攜帶著疲倦的光
在一棵核桃樹的視線中緩緩移動
快十年了,草草凋零的他,
我總是莫名心痛。
如今,陰霾和悲悼,刷新大地的風一樣
漸漸的,在故鄉柔軟的泥土間一寸寸化掉
父親依然保持著黑瘦的風趣和形狀
我繁星閃爍的念頭,天堂早已破裂。
重溫既往,我望見孤零零的穹隆
浩瀚下面,一棵孤零零的樹,一棵
抱緊歲月的樹,黃顏色的根部粗壯混沌
然后,我望見孤零零的自己
像颶風中悲傷的紙片。
我的血,骨頭,嗓音,皺紋,脾氣,
語言,乃至心靈的圖騰,與生俱來
人生苦短,為了這次蓄謀已久的冒險,
我穿過滄海桑田,死神發光的牙齒
穿過荒原、大氣和鐵,以及層層歲月
歷盡艱辛,才與眼下的生命和思想接壤
就像我一直認為死去的父親已經回到故鄉
也沒有完全消失,至少,
我身上依然運營著他的部分遺址、土壤
和為了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