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明
(黑龍江大學中國哲學系,黑龍江哈爾濱 150080)
梁啟超啟蒙于中國的傳統教育,同時又受西學影響,他的思想摻雜中西方特色,是中國近代思想中學向西學的過渡階段。他的思想偏向于中學,又有許多西學的影子,早期梁啟超受康有為的思想影響極為嚴重,是康學的推崇者,他受譚嗣同佛學思想影響,又極力推崇陽明心學,而后形成了自己的為唯心思想。他游歷西方各國,耳濡目染受到西方思想的沖擊,他推崇康德的意志自由,又受馬克思唯物思想影響,他的思想前后變化很大。許多學術研究和評論都說梁啟超善變,但我們深入研究會發現,其思想是一種與時進化的演變,是基于中國形勢而變,其救亡圖存的追求從未改變,其渴望改變中國劣根性的這條線索未改變,其唯心救國的這個主旨未變。在他的文章和言論中,我們會發現很多前后看似矛盾的言論和思想,可是細細品讀之后,會發現這里包含著一種進化,正如物種進化、社會進化思想亦進化。以下從其《惟心》和《非“唯”》兩篇看似矛盾的文章為著眼點,探析其思想的演變和進化。
梁啟超受陽明心學的影響是毋庸置疑的,梁啟超認為“王學為今日學界獨一無二之良藥”,他把王守仁更是看成“千古大師”。梁啟超渴望救世,居于當時中國落后和挨打的現狀,他期盼通過維新改良來改變中國的命運,心學便是他認為的救世良藥,他把心學融入到社會和人心的改良。早期梁啟超拜讀于萬物草堂,悉心向康有為學習陸王心學和佛學,康有為“教以陸王心學”,又“常為語佛學之博大精深”,梁啟超是佛學的忠實信徒,如果說康有為帶其步入佛門,那么譚嗣同就是他佛學的開悟者,梁啟超曾表示雖康有為向其講述佛學,可總是不為所動,而后聽譚嗣同倫佛如沐浴春風。梁啟超對陸王心學和佛學極為狂熱,尤其推崇佛學,認為“佛教是全世界文化的最高產品”,“自來言哲理者”,也“以佛學最圓滿”,梁啟超還曾對佛學進行過深入細致的研究,發表過一些專著,所以,梁啟超的心學基調來源于佛學和陽明心學。
梁啟超于1900年春寫了《惟心》,《惟心》開篇第一句就表達了他唯心的觀點,“境者,心造也。一切物境皆虛幻,惟心所造之境為真實。”從這里讓人不難想到莊子的“齊萬物而唯一”,梁啟超在先秦的研究中,涉獵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墨子、韓非子,但涉及莊子文章卻非常少,而且持批判的態度。梁啟超的境者心造與莊子的相對主義齊物論,在可知與否上是持有偏見的,莊子排斥人的認識的可能和必要,是一種懷疑的不可知論,梁啟超的唯心在認識論上是可知的而且與物境是可以相互影響的,在認識的過程中心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梁啟超在《惟心》舉二僧論風幡動之辯,從佛學的角度論其心的作用,但他所言心境與佛學之心又不完全相同,其過分夸大心的作用“吾之所見者,即吾所受之境之真實相也,故曰惟心所造之境最真實。”。反觀王守仁的心外無物、心外無理之說,又與之不同,王守仁認為,人的封建道德觀念就是人心中固有的,他在孟子的良知和二程的西想中進化出“心”,這個心就是根本,是絕對的主觀唯心主義,而梁啟超的維新雖有主觀唯心的色彩,但也初露物境反照的端倪,心是受物境影響的,人不可作心的奴隸,其實梁啟超的境者心造是想為其英雄論作理論鋪墊,從而期盼有名英雄和無名英雌,從而實現救亡圖存。
1924年梁啟超寫了一篇短論《非“唯”》,此處“唯”字與先前“惟”在字面上就截然不同,也暗指此處反對的“唯”而非“惟”。五四運動之后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接受馬克思主義思想,馬克思主義思想在中國迅速傳播。1920年梁啟超發表《歐游心影錄》也開始反思自己的思想,他曾說“拿孔孟程朱的話當金科玉律,說他神圣不可侵犯,固是不該;拿馬克思、易卜生的話做金科玉律,說他神圣不可侵犯,難道又是應該的嗎”?這里他開始質疑西洋之學,同時又對他的傳統心學思想進行反思。那時,國內刊物無不是“社會主義”,梁啟超感嘆“馬克思差不多要和孔子爭席”,此時的梁啟超對社會主義仍持懷疑態度。經過不斷反思結合中國實際情況和西洋之行,他深入研究社會主義,從懷疑社會主義到贊成社會主義,但又不是全權的贊成,“社會主義只能拿來做學問上解放思想的資料,講到實行,且慢一步罷”。梁啟超對馬克思主義的態度起初一直處于懷疑和瞻望的角度,他不肯完全相信社會主義而又迫于當下形勢所迫,一半贊成一半否定。至孫中山受蘇俄的支持后,梁啟超態度大變,他開始抨擊馬克思主義。
在《非“唯”》一文中,梁啟超開始抨擊唯物主義,他先是抨擊唯心主義,但其抨擊唯心主義卻是緩和的而抨擊唯物主義卻是絕對的。“心力是宇宙間最偉大的東西。若心字頭上加一個唯字,我便不能不反對了。”“無論心力如何偉大,總要受物的限制,而且限制的方面很多,力量也不弱。”梁啟超抨擊唯心主義,其實是希望在“惟心”的同時考慮到物的限制,也就是由主觀唯心向客觀唯心轉換,在中國社會的風云變幻中,他看到了物質的必不可少性,相信“惟心”必須涉及到物,表面上看是對唯心的一種批判,實則是一種改進和進化。“人類若果是機械,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所以這一派學說我是不能不反對的”。梁啟超抓住唯物的機械唯物主義忽視意識的缺陷,把機械唯物主義等同于辯證唯物主義大肆批判,這里有情感立場摻雜在思想里,具有片面性。梁啟超反對唯物的同時依舊相信惟心的重要作用和第一性,并對唯心做辯護,其反對唯物其實是為了彰顯“惟心”,他反對唯物是徹底的,不容克緩的。他批判唯心是為了肯定“惟心”,但他也看到了物的反作用,所以他的唯心是要有唯物做輔助,而反對唯物卻夾雜著對馬克思主義的反對,在他的思想里“惟心”才能拯救中國。
梁啟超受康德思想影響嚴重,他渴望在不違背“惟心”立場的前提下來調和唯物和唯心。梁啟超在論述王守仁“知行合一”提出“心物合一”,“有客觀方有主觀,同時,亦有主觀方有客觀。梁啟超強調心物融合,卻是為心是第一性服務的,他的二元論是溫和的,是以心為主的“物要靠心乃能存在”。
梁啟超之所以產生這種二元融合,其實是政治需要的一種反映,他認識到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在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雙重壓迫中生存和發展。近代工業和科技水平需要進步,這就需要在心力之外的物質做鋪墊,在哲學理論上必須承認客觀物質的重要性。但這種客觀物質需要心力去引導,這里有民族精神和信仰,只有在心力的引導下才能發揮物質的作用。心力是梁啟超至始至終沒有變過的一面大旗,他渴望通過這個大旗來引領中國走向獨立富強。梁啟超的二元論同時承載了實踐的重要意義,他的實踐意義融入到客觀歷史的維度對英雄論有更深的見解。他認識道社會、時勢、地理、民眾等諸多因素對英雄的影響,這就不能只是一味的唯心。梁啟超期盼英雄眾所周知,他把影響當做濟世能人,這個英雄必將是心與物相結合的產物,他在《慧觀》中夸大心的主觀性,寄希望于出現類似英雄在當下的政治環境中改變中國的命運,并自愿甘心做無名英雄。
梁啟超的唯心論在近代哲學史具有救亡圖存的特點,他的心學繼承中國的心學的傳統觀點,又獨辟蹊能開創出自己的哲學理念。梁啟超是中國近代史時事政治和學術演化的弄潮兒,他博學多才,言論涉及甚廣,方方面面均有其建設性的理論,他生活坦蕩其眾多子女皆為各行業精英。無論從哪一方面梁啟超都是值得當下學者研究和學習的樣板,我于其心學一面提出自己一點不成熟的見解,還望不勝吝教。